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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八章 绝不投降 ...

  •   春平侯与赵嘉,这两位赵国的前废太子,在大敌临头之际,终于站在了同一阵营。不管以往有多少恩怨,但若赵国亡了,那么他们,便再无争斗的必要。

      春平侯负责分派城内的所有物资,以便长期坚守邯郸,赵嘉久居代郡常与胡人交战,则负责统领邯郸守军。

      虽说没人为冤死的大将军李牧平反正名,但春平侯暗地里所作的一些让步,证明他也认识到了这个无法弥补的错误,诬告李牧的郭开暂被闲置在家。

      赵幽穆王八年,正月。

      秦王政寿诞的那一天,秦军休战。

      舜颜公主带着韩孤和小佗,站在城墙之上,看着秦营之中载歌载舞,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甚至有大胆的年轻秦兵披了一件不知哪儿抢来的女装,骑马到城下挑衅,讥讽赵人连月只守不攻。

      城头守兵愤愤不平地弯弓搭箭,但秦兵狡诈,与城墙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箭及近身已无力,伤不了人。小佗也试了几次,当他发现,自己那把小弓就是拉断了也难以伤到秦人时,忍不住求助于韩孤。

      韩孤正想去找把强弓来射杀那名扮女人跳赵舞的年轻秦兵,舜颜公主却拉着他的右手,摇了摇头。

      “那人的生死又不能左右战事,就当他来为你庆生吧。”舜颜公主微笑着,柔媚中带了一丝悲凉,“只今天,别开杀戒,我什么也不要你做。”

      韩孤略一犹豫,才点头,目光似有点闪烁,右手往后缩了一下,却不曾挣脱舜颜公主纤葱玉指的掌握。

      舜颜公主怔怔地遥望着秦营,不知看了多久,才轻轻地问了一句:“韩孤,你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为何命运殊途?”

      韩孤沉默半晌,才闷声答道:“奴子怎能与王子相提并论。”

      “韩王后代,如今也为秦奴!”

      舜颜公主冷哼一声,精心修出的指甲深深掐进了韩孤的手背。

      “就算是赵政,当年在邯郸,也不过是人人可欺的弱者。秦王先祖恶来,与赵氏先祖季胜本是亲生兄弟,秦赵两地一脉同根,我赵氏王族又何尝比他秦王差了!为何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舜颜公主越说声音越小,不知是恨是悔。

      小佗不敢骚扰两人的对话,早退在一边,只有安叶荔凑近了细听。

      在现代时,安叶荔有段时间曾痴迷星座命相网页,她忍不住猜测,如果韩孤也有野心,是否也能像秦王一样成就一番大业?

      难道,决定命运的不是天时地利,不是生辰八字,而是人本身的选择和经历?安叶荔不由得想起赵嘉,假如那个男人是赵王,假如他那一年弑君成功,秦始皇还能统一中国吗?还是赵国为阻挡秦军步伐会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安叶荔胡思乱想之间,舜颜公主也望着秦营发呆。韩孤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能抓飞箭、碎巨石的勇士,对那只嫩白纤柔的小手却没有丝毫抵御之力,因邯郸久困而没了染指的蔻丹,指尖略显苍白,染上了韩孤手背的血,竟带着妖冶的艳丽。

      韩孤突然打断了舜颜公主的自怜:“我可以保护公主离开邯郸。”

      舜颜公主一愣,看看韩孤,又看看城外的秦军。

      “离开邯郸,又能去哪儿?”

      “随公主心意。”韩孤略带忐忑地答道。

      舜颜公主深深地看了韩孤一眼,松开韩孤的手,抬手看见指间血染的红甲,莞尔一笑,只翻来覆去地看着沾血的素手。

      “你看,秦军围了邯郸这么久,燕国的新鲜胭脂运不进来,韩国的桃花妆粉全被哥哥抢了去煮米汤,齐国的绢丝也被他裁成了裹伤布,越国的珍珠给了大夫磨粉止疮,秦国的蓝田玉杯前几天又被我砸了,如今,府里什么都没了,让我这么活着,真比死还痛苦。”

      舜颜公主略带轻佻地数落着那些普通人家一样也不见得能拥有的奢侈物,她每说一样,韩孤的脸色就黑了半分,等韩孤眼里只剩下波澜不兴地黯沉,舜颜公主才悠悠地挥舞长袖,对着城墙下的邯郸城内划了一圈。

      “韩孤,这里永远是我的根。便是嫁了人,我还是赵国公主,就像我母亲,世人只知她是齐国公主,不知她名为琼莹。”

      赵幽穆王八年,二月。

      邯郸解围之日遥不可待,攻城与守城又成困局,派往别国联络借兵的说客也没带回好消息,如今只能与秦军耗着,盼其因出兵路遥、国用不足,自行撤退。

      春平侯和赵嘉联手决定,带兵收缴所有贵族高官和商家富户的余粮,头一个就收了舜颜公主府里的所有食物,临出门时,舜颜公主笑语盈盈地问他们,自己府里还有两口水井,怎么不一起搬走了?

      舜颜公主的态度这么和蔼可亲,叔侄二人反倒不好意思了,又多给她留了一小坛只会越吃越饿的腌酸梅子。

      杀了几个聚奴闹事的贵族之后,邯郸城内除了统一安排的放粥地点外,再无食物香气。
      据说连太后也因伙食问题召春平侯和赵嘉去骂了一通,但面对着两位终于强强联手的彪悍废太子,太后一哭二闹三上吊似乎也没见成效。

      舜颜公主哪儿曾吃过这等苦,眼看着清减了许多,走在路上像要被风卷走一般,还被亲生哥哥赵嘉逼着她每天按时去领粥,为贵族们带头当榜样,恼得舜颜公主往哥哥脸上泼了一次粥,却被哥哥禁了她第二日的粮,幸亏小佗和韩孤从自己的份例中匀了些粥给舜颜公主,又哄着喂进了她的嘴里,公主才不至于被气成饿死鬼。

      赵幽穆王八年,三月。

      小白失踪了。

      小佗好不容易才在后花园里发现了一堆比瓷器还白净的骨头和小白的木头狗牌,正面歪歪扭扭的 “公主府”三个篆字是小佗刚学会写字时刻下的,反面线条均匀的“小白”二个现代字体,则是小佗按安叶荔的比划刻出来的,虽然安叶荔跟着小佗上了几年课,也学识了篆字,毕竟还是现代字体看着亲切。

      安叶荔哭了两天,才想起小白也算舍身救人的义狗了,只能让小佗在后花园墙角处建了个小小的狗坟,还竖了个十字架,希望它能进入狗狗的天堂,过上饱食无忧的生活,别再来人间受罪。

      虽然统一发放的粥水越来越稀,但城内居民无论贵贱,大家都会主动上街领粥。
      再沉重的自尊,也压不住轻飘的肚皮。

      唯有舜颜公主依旧挑食,整天躺在床上,恨不能马上饿死。韩孤迫于无奈,只得把百忙之中的赵嘉请到公主床边。

      赵嘉如今清瘦了许多,以往的风流邪魅消失无影,竟然也有了几分柔弱美感,如果他一开始就以这种形象出现在安叶荔的眼前,或许不会引起她丝毫的戒心。

      见了赵嘉,舜颜公主开口就嚷嚷:“你把我送给秦王吧!他恨死我了,但不会让我饿死!”
      韩孤和安叶荔闻言都吓出了满头的汗,小佗却皱了皱眉。

      赵嘉坚决地摇头:“不行!”

      舜颜公主眼中一亮:“哥哥,我就知道你疼我!我只想吃一碗你从我府里搜去的蜜水煮冬梨……”

      赵嘉上下打量着妹妹,很认真地作势擦了擦她下巴的口水:“秦王的后宫里新进了韩、郑二地的众多美人儿,相比之下,妹妹你太老了。等需要彻底激怒秦王时,我再把你送给他。”

      赵嘉优雅地叹了口气,剑眉星眸间皱出了深藏的忧郁,能让别的女人恨不得把心捧给他踩,却把看似奄奄一息的舜颜公主给气出了精神!她“蹭”地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拎着玉枕砸向了赵嘉!一点儿也不像将要饿死的人。

      还好韩孤眼明手快,救下了公主的玉枕。

      后来,大概是兄妹互相揭短的隐秘话不宜让外人听到,韩孤把小佗远远地带了出去,倒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赵嘉走后,舜颜公主便恢复了精神,还将萱娃单独关在一栋小楼里,也不知在教些什么,甚至连小佗也不许去探望萱娃了,顶多是韩孤带着小佗远远偷看一下姐姐,确认她平安无事。而赵嘉每日派死士悄悄为舜颜公主送来的食物,舜颜公主也大多都留给了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何事的萱娃。

      如今的邯郸城里,萱娃大概是唯一能保持红润面色的人了。这事儿,府里只有舜颜、韩孤和小佗知道,当然,还有隐身的小仙人安叶荔也知道。

      赵幽穆王八年,四月。

      城中平民区的所有树木和木制品都已耗尽,为了煮食和制箭,赵嘉曾经带着斧手闯到公主府的花园里,后来舜颜公主扯着赵嘉密谈了一会儿,赵嘉才放弃了砍她心爱的木槿花树,转而去砍春平侯家的后花园了。

      安叶荔倒是很想知道他们密谋些什么,可惜小佗被远远地赶离了现场,让她无法靠近偷听。

      也不知是真心疼爱所以要求甚高,还是专捡软柿子捏,反正安叶荔觉得,赵嘉总是让舜颜公主来当贵族的开刀样板,有这么个哥哥,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赵幽穆王八年,五月。

      天气渐暖,秦军的攻势又开始加强,似乎也急于摆脱围城困局。

      按赵嘉的说法,秦国内部少了几十万的壮丁,错过了春耕,又面临秦甲之内袍衣的冬装换夏装这个问题,让留守秦国的老少妇孺支撑这支庞大远征军的后勤这么久,估计秦国的经济也快崩溃了。

      然而,邯郸城依然如铁桶般密不透风,城外的进不来,城内的也出不去。

      城墙内外的尸体越来越多,食物越来越紧缺,秦人与赵人都渐渐失去战争开始时的锐气,变得心烦气燥起来。

      但邯郸城内原有的墓地早已尸满为患,别处又不能随便掩埋,因为邯郸城内水井遍布,正因有水,才能在围城之中坚守了下来,万一尸体污染了水源,邯郸不用秦军进城就可以直接灭城了。

      为免春日的温暖给邯郸带来瘟疫,赵嘉决定将尸体火化。眼看亲人为保护城池而丧命,却不能入土为安,邯郸城的平民们第一次集体反对了赵嘉的决定!

      赵幽穆王八年,六月。

      守在野外的秦军也开始面临大量尸体带来的问题。

      赵人终于从攻城时死在墙头的秦人身上,发现了瘟疫带来的红斑。

      赵嘉马上意识到,秦人定是对此束手无策,才故意将所有得病的士卒都派来攻城送死。

      安叶荔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传染病,但经历过可怕的非典之后,所有中国人都知道口罩的重要性!

      她教小佗告诉舜颜公主,让处理瘟疫尸体的人用布蒙好面部和手,千万不要直接触到尸体,更不要让患病秦人的血液碰到自己!停过尸体的地面,用滚水多淋几遍。由于现在邯郸没有充足的木柴烧多余的热水,所以每日包身的布条只能埋在远离地下水的地方,当然,最好是把尸体和布条一同烧掉!安叶荔绞尽脑汁,在记忆中寻找着各种能在这里适用的防范传染病方法。

      舜颜公主与赵嘉讨论过后,采用了这些建议,只是奇怪小佗怎么会知道。安叶荔想起城里曾有个传闻说小佗是舜颜公主梦中与神人所生之子,忍着笑教小佗说,是梦中神人告诉他的。舜颜公主毫不知情倒没说什么,赵嘉却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明显不信,却只古怪地笑着,将无辜又无知的小佗打量了半晌。

      当晚,赵嘉在攻城战结束之后,就命人将所有病尸集中在城墙边的一角空地上,开始焚烧。

      城内喝了四个月粥水的人,都敏感地闻到了一阵烤肉的味道。

      当大量的民众被这股味道引到城墙边时,才发现是废太子赵嘉带人在焚烧患上瘟疫的秦人尸体。

      在生者与死者之间,赵人选择了保护活着的人。

      人们流着眼泪,不再反对赵嘉的烧尸令。

      赵幽穆王八年,七月。

      公主府内的木槿花树又开满了鲜花。

      这一年的夏天,公主从未吩咐过清扫花园的地面,因为每天清晨,地上的落花都被府中饥饿的仆佣们捡了个干净,公主府门外也渐渐开始有人排队领取一人一小份的花瓣。哪怕花瓣吃不饱,至少也能让喝了五个月稀粥的牙床略有活动,更何况木槿花本就内服外敷都能入药,清热凉血、解毒消肿、治痢疾。

      没过几天,就连长在树上的盛开花朵也不能幸免了。

      好在大家知道花季还长,木槿花又开得频繁,不能杀鸡取卵,倒不曾碰树上未开的花蕾。

      唯有在入园处的第一棵树上,暗夜里辣手摧花的人们体谅地留了一树鲜花给舜颜公主观赏。偶尔,舜颜公主也会站在这棵树下,仰望着园中唯一开满鲜花的木槿树,脸上带着神秘而惆怅的笑容。

      这种表情,在安叶荔看来,比起舜颜公主往年在花树间漫步时的阴郁迷茫,倒是明朗美丽得多了。

      天气越来越热,每天都有人战死,城墙边专门挑出来的空地上,天天都在焚尸。

      浓郁的烤肉味道,终于开始散播疯狂的因子!

      当一个负责焚尸的士兵,被人发现偷吃尸肉时,愤怒的人群差点把他当场撕成碎片!

      那天烧的,可全是赵国的阵亡将士啊!

      赵嘉赶来时,制止了众人,他静静地看着这名脸上带着麻木表情的士兵。

      “你可知道,你吃了什么?”

      赵嘉的声音不大,却有力地唤醒了士兵迷失的灵魂。

      “我弟弟,在火里。别杀我,给我吃饱,我去秦人拼命。”

      士兵沙哑的声音,远不如他脸上毅然赴死的决心更令人心寒。

      邯郸被困了太久,人们的愤怒全都用在了秦人身上,对这名吃人的士兵,反而只剩下不知所措的畏惧。

      所以,这名士兵没有被杀,也没有被送出城外。

      赵嘉悄悄地将他带走了。

      这件事,半个时辰之后,就由小佗传给了舜颜公主。舜颜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美眸无神,全身微颤。

      韩孤无声地示意小佗离开之后,安叶荔就急不可待地怂恿小佗出城。

      她不愿再面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但以她如今的状态,却无法回避。

      若要自救,只能寄望于玉佩在触到血液之后产生的变化。

      城墙之外,每次战后,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为了安叶荔,小佗不顾宵禁令,当晚就偷了公主府的腰牌,悄悄溜出府外。

      邯郸人皆知舜颜公主自幼便是赵嘉最亲近疼爱的妹妹,嫁的又是赵嘉的母族韩王室,近年,更数次受赵嘉和李牧的牵连而被太后处罚,出于对这二人的敬爱,公主府的腰牌在邯郸城内比宫中的通行令还好用些。再加上大半年来小佗常到战区为舜颜公主打探消息,或是陪卓娥运送铁器,守军皆认识这个在公主府上养大的可靠小门客。

      见小佗想出城,守将只当舜颜公主又要接应派往别国的游士说客,便放小佗从暗门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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