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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短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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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大学的AU,2010年她俩二十八九岁,推算一下,两人最后的年少留在了上世纪末,想想还挺酷的。
不知道算不算BE,因为压根就没开始过(捂额
(一)
昼白的电灯发出恼人的滋滋声,杯中的咖啡凉下来。空气中有什么钻入血管,要把浑身骨髓抽尽,固执的无力感透过指缝里,空虚混杂在胃酸,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她微微合了合眼,又很快撑开。喧闹,谈笑,打趣,抱怨,往常津津有味的事却索然无味。她揉了揉黑色卷发,指尖没精打采地敲着冰冷的桌面。
年轻同事拿起一袋抹茶饼干,一边和别人谈笑着,一边向她走来。年轻女孩像朝气蓬勃的向日葵,透着饱满的阳光。同事一手搭在办公桌的隔板上,另一手将饼干递到黑发女人眼前。
对方笑起来隐约像很久前的一个人,Regina有些头痛,脑海里一点若即若离的东西像细微的闪电,噼里啪啦地闪现。年轻姑娘开始和她聊起公司的趣事。Regina的注意慢慢投入了对话中,没有间歇的闲谈和时有的笑声驱散了一点寂寥的情绪。
“晚上还一起吃饭吗?”年轻姑娘眸中盈满了笑意。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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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姑娘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啜饮着奶茶,时而抬起头轻声说着公司发生的事。
黑发女人向穿着白衬衣的服务生招招手,礼节性地朝对方微笑一下,“一份加肉桂的热可可,谢谢。”
年轻同事问“你喜欢喝可可?”
Regina颔首,“我高中那会,学校边有间咖啡馆,里面经常有人端着热可可走出来,香喷喷的热气一股冒出来,我同桌馋得要命,每次路过都苦着脸和我抱怨……”撞见年轻同事依旧漫不经心地喝着热饮,空气中突然凝结起了尴尬。Regina停下了口中的话,年轻姑娘一语不发,用小勺轻轻搅了搅香浓的咖啡。
说这些做什么。
黑发女人喝了一小口热可可,苦涩的味道向她袭来。
陈年旧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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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办公室,灯光都有些刺眼。Regina指尖从键盘上收回,她看了眼时间,站起身,高跟鞋踏在瓷砖上,从热闹的闲聊大笑中挤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手,扭开隔壁办公室的门把手。年轻同事没有在座位上。黑发女人怔了怔,对方正在茶几旁,端着杯子,和另几个女孩站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聊着什么。
一种情绪在心脏发酵起来,像咕噜咕噜冒着沼气的沼泽。一种更甚先前的空虚将她的心脏撕扯出一个巨大的裂口,复杂情绪的沼气从裂口钻入心脏,扯动了一下。Regina背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手机的黑屏映出她的面容,Regina微微一怔,手指轻轻划开。高中同学正商量着周末的同学会。她突然想起什么,点开推特,进入了一个人的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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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的照片是女人抱着一个男孩的合照。金发女人浅浅地,温柔地笑着。怀中男孩褐色的卷发搭在白皙的前额上,一双褐色的眸子同样温柔。
Regina唇边微微露出笑意,她慢慢翻着那些散乱的随记,电脑的屏幕突地暗下去,椅子挪开的摩擦声,走动声,喝水声,杂乱的噪音被记忆的洪流冲刷搁浅,晦暗的灯光,偶然的笑声一下钻过回忆的留白。
黑发女人低着头,她打开通讯录,指尖顿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推特上那些陌生熟悉的言语如急湍,膨胀着,鼓撞着。陌生的人,陌生的经历,陌生的喜好,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扼住她的咽喉,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迟迟没有勇气点开那个名字,屏幕上的光暗灭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条高中同学的消息冒了出来。
“周末去同学会吗?”
她张了张口,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打了几个字,又很快删掉,于是再打了一遍。
“不了。”
Regina从手机中抬起头来,外边的天色昏黑下去,屋子也空了一大半。年轻姑娘轻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怔神。
“去吃饭吧。”
她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问,“Regina,你以前有喜欢的人吗?”
黑发女人怔住了,过了半响,她才说,“应该有吧。”
“你们还有联系吗?”
“她不在了。”突如其来的委屈连Regina自己都吃了一惊,年轻同事也愣住了。
当她再往窗外看去时,夜深沉寂,
天阶月色凉如水。
(二)
2000年,新世纪第一年,十九岁,她读大二。
高中毕业两年。
没涂口红,剪了蓄的黑发,黑色卷发稍稍垂在肩侧,穿着件白色衬衫,臂弯抱着专业书,走在校园里。
Regina神情一贯冷漠,抿着唇,成冰雕雪塑的一线,一双褐色的眸子冰凉冰凉,像不起波澜的水。
宿友很习惯,追慕者很习惯,所有人很习惯,连Regina自己都很习惯。
耳机永远挂着,修长的腿永远迈着,衣角永远簌簌生风。永远拒人千里,永远冷漠疏离,礼貌优雅的微笑,挑不出一点毛病。
十九岁的她,大二的她,闭在自己的世界里,舒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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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1999年,如果要任何一个高中同学用一个词形容她,答案也许成百上千,却唯独不会有冷漠。
尤其是她的高中同桌。
同桌的金发散落在背后,像缠绕的日光,写题时一双浅绿色的眸子严肃得要命,抬头笑起来,却轻柔像风在摇草的叶子。
沉寂埋头,笔尖刷刷的高中埋藏在上个世纪,连着高中同桌的金发,一套套试卷上的铅字,都被冲刷得褪色,散落在空中,成了模糊的回忆。
上大学后,她坐在新的教室听课,昼白的灯沉默地亮着,粉笔铿锵地一下一下敲击黑板,像另一个战场,满是荒凉。
她一手撑着太阳穴,另一手笔下勾勒出一串串字母,连贯在一起,袅袅的,像要散去的雾。她坐在这片雾里,坐在孤岛里。
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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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gina偶尔在教授干哑的声音里找到一点停顿的间隙。她闭上眼,听着教室沉浸在日光中,缓缓剥落的声音,像极了她封闭,寂静的高中。她想象身旁还坐着她的高中同桌——她懒洋洋趴在桌上,握着钢笔做笔记,金发垂落在胸前和课桌的间隙。
这样的想象太过真实,几乎伸手就能触碰。于是她看过去,静止在空气的阳光落下来,时间的指轮开始转动,讲台上老教授喘气的声音重新响起,喑哑的沙砾梗住了喉咙。
梦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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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高中同桌是个令人骄傲的人。
令她骄傲。
黑板上复杂的物理题,稍一点拨,就能明白。干净利落地写着习题,思路永远简单明了。Regina还记得她趴在桌上,和逼仄的困意斗争,记得桌子被阳光浸着,暖黄色的纹路,记得上课写题时,她一边埋头刷刷地写,一边语气黏人地说她饿了。
几次无可奈何后,Regina开始在身上备糖,有时是巧克力,有时是水果糖。碰到这种时候,就拿出来搁对方桌上。同桌剥开来,懒洋洋地吃着,向她道谢,声音带着糖的甜味,慢悠悠地晃着,像极了走廊黄昏的余韵。
令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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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夏天一晃而过,像透明的游鱼,游得太快了。
快到Regina都没明白过来暗恋的事,快到要找寻一个确凿的证据,都只能记起一个有点模糊的早上。
那天早读,日光很温和,她们共用一本书。同桌低着头,神情专注,侧脸明晃晃搁在日光下,唇瓣微抿,像象牙切开红石榴,是很好看的嫩红。Regina越读越心慌,直到散乱的注意溃不成兵,直到心中的躁意无处安放,她咬住唇,装作看书的样子,将一本记单词的小红本挡在两人中间,遮住了目光的去路,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这点小小的惊扰,像石子投掷水面,又悄然沉在水底,沉寂在书卷下,纸张里。直到很久远后,那些寂寂的心事,像圆润又光滑的石子,晕着水的波纹,才被拾起。
却早已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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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那些莫名奇妙的大笑,先是同桌傻乎乎地笑,接着她看着她,也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越笑越厉害,笑成一团,同桌直往她怀里靠。
非常莫名其妙,非常傻,非常莫名其妙。
Regina躺在床上,小臂遮住双眼,遮住昼白的灯,轻轻笑起来。
她也记得其他东西。她上着课,老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她听着听着,忽然心酸胀得难受,低下头,用手捂住了眼,指缝还是落下滚烫的东西。
她也记得同桌趴在桌上,轻声喊她的名字。她转过头,对方那双浅绿色的眸子看着她,她听见她说,“Regina,我还想再看看你。”
1999年的夏天过得太快,快到她一转身,那个趴在桌上,看着她笑的高中同桌,已经留在了记忆里。
快到她一转身,周遭人事早已轰然倒塌,全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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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大二两年,Regina相当固执。
她固执地把生命的一切陪伴都留白,冷漠疏离地与世界隔开距离,独自行走,只能听见风的声音。
她习惯了挂着耳机,习惯了埋头图书馆,习惯了笔尖刷刷,沉浸在书本中,不留半点余地。
以为留白了,就不意味失去。不参与新的,旧的就没有离去。
只是有些夜晚,她忽然惊醒,过往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尽数涌来,将她吞没,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像溺水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一边呼吸,一边心慌,直到心慌将白日的冰层尽数裂开,直到她胸口绞痛,直到她攥着被子,喉咙的空气一点点被抽尽。
才恍然如南柯一梦,坠然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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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过很多信。
有些语气疏离,彬彬有礼,是普通同学的新年祝福。有些熟悉温柔,和没毕业一样,说着闲谈趣事。有些笔下是浓浓的,抹不开的稠重思念。有些纸面铺满绝望,几近夜夜泣血之声。
有封圣诞祝福,原本托了一位同学带去,最后却不了了之。那些信,全被她锁在盒子里。
一封未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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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她唯一的寄托。
她困在自己编织的记忆孤岛,她的音容笑貌,就是埋藏的泛黄过去。她是唯一的光,是她唯一的搭救。
她守在不见天日的塔里,埋藏在过去,不肯挣脱,不舍离去。
而门就在身侧,轻轻一推就是光明。
何至如此。
(三)
她的世纪末是白昼,世纪初却成沉夜。当一个世纪结束,她甚至没来得及向一切告别,一切却已在钟声里轰然敲响,一锤定音。
1999年的新年,她窝在家里,给同桌打电话。窗外的烟花声砰砰地炸开,电话对面是同样喧闹的欢呼。
“Regina,”同桌在电话对面喊她,外面很吵,因此不得不提高声音,“你不出来吗,马上就零点了。”
“我明年再看,”Regina笑起来,“把所有的惊喜都留到世纪初。”
电话对面传来人群喧闹的欢呼,她听见对方兴奋的声音,“Regina!好大的烟花,你快到窗户边,看得到吗?”
Regina拿着电话,走到窗户边,透过窗户的雾气朝外看去,整个夜幕绽开绚丽的烟花,像流动的发光晶体,映得白昼宛如黑夜。
“开始倒计时了!”对面人群的喊声越来越大,十分清晰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十,九,八,七——”同桌的声音混杂在欢腾的呼声中,她喊的声音很大,像向日葵一样饱满朝气。
Regina伸手碰了碰玻璃窗,向外看去。
“五——”又一束烟花从地面燃起。
“四——”烟花升到空中。
“三——”嘭的一声。
“二——”烟花亮了,化作耀眼的金雨洒落下来。
“一——Regina!新年快乐!!!!!!!”
对面的声音激动得像哭了,她握着电话,听着喧闹欢腾的声音,听着同桌激动地拼命喊她的名字,忽然笑起来,唇边眼底都是笑意。
又有点想哭。
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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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给新世纪的烟花,最后是一个人看的。她犹豫了很久,没再拨那个号码。所有人都激动得面红耳赤,当时针嵌进众望所归的一格,欢呼和沸腾声几乎要把耳膜涨破。
Regina坐在二楼的台阶上,吹着夜风,往热腾腾的广场看去。
她想,新世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