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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初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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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春,我在秀坊。
师姐教我一针一线细致勾勒衣裳,我却总是绣不好花样,倒是常常把手指刺破。
看着姊妹绣出的花鸟栩栩如生,自己手下的枝叶不成样子。
“呐,师姐,我还是不会绣花怎么办?”
“会有绣的比任何人都美的那一天的。”
我望着窗外绽放的玉兰花,叹气。
笨手笨脚的,真的能学会吗?
那年初春,他在花谷。
习字静心,心不静,字不成。
他一笔一划静默落在宣纸上。
“师兄师兄,你的字写得好好看!整个花谷里只有你写得最好看啦!”小师弟聒噪着在一旁。
小师妹挠挠头:“唔,师兄,习字学艺有什么用呢?师父说,外面的世界很乱……”
他搁下毛笔,轻声道:“不求独避风雨外,只笑桃源非梦中。不束发,不入仕,若能守花谷一世太平,也是善任。”
青岩花海,莺啼鸟啭,仙鹿跳跃在一片紫之中,无忧且无虑。
……
初见,他带门众数人于秀坊作访。
秀坊向来恨极了薄情寡义,不愿男子来访,也不知他是如何说动了师父允他前来。
花谷的人与秀坊的人大有不同。秀坊女子一舞动倾城,双剑惊天人,而花谷女子一笔叙千秋,九针疗素生。
我惊异于她们的温婉,她们亦惊异于我们的英姿。
我看见他黑发垂肩,梅树下有零星芳踪环绕,白梅红梅,绽放得比谁都要艳丽,他任由自己作了花瓣的陪衬,眉目缱绻,竟是比谁都要温柔地看着梅花凌寒。
师父同师姐她们一道,明明阵势大过他去,气场竟不见他输与半分。
我藏在林间,梅枝虬劲,梅花傲雪,人都走了我也不知,只痴痴地望着。
有细雨飘飘,落在了发间,我躲到檐下避雨,一回神找不到他的身影。
“莫要着凉。”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为我撑开一把伞。
伞上还开着寒梅,枝枝向心底最深处生长,又悄然一朵朵开放。伞面上,零星坠着雨丝,零星印着梅花。
梅华灼灼,镜湖潺潺,我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生怕他发觉了什么。
“也许花谷有人花间丛游,但亦有人离经易道。”
我未曾理解他的意思,呆呆地接过来月白色的伞,看着他迎微风细雨而行,步履沉稳,卷不起涟漪。
终了,却没看见我走后,他在雨中回头凝视我的样子。
……
再后来,我们各自入了江湖,得幸拜入同一门之下。
我拜师时,看见师父身旁温和站立的他,倒是把师父忘了个干净,手里端的茶凉了,敬师堂的人呆了,我也眼里脑里只剩下怔了。
直看得他没忍住,捂唇笑着:“小师妹,你一直这样看着我,是我脸上开出花来了吗?”
我骤然清醒,看着一屋子的人,脸红了个彻底。
待敬茶拜师完,我捂着脸跑去了远处,一回头发现他跟在我身后。
“你也是来笑我的吗?”我有点愤愤,谁教他生得那样好看!
他伸出一只手来摸摸我的头,揉乱了头发,正待我要抬头问他时,他伸出背后藏着的那只手——手里拿着根糖葫芦,裹着的糯米纸薄薄的,里面的山楂红彤彤,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我也忘了他揉乱我头发的事,抓过来冰糖葫芦,吃掉外面的糯米纸,一口咬下一个山楂。
糖稀咬碎有咔嚓的轻响,又酸又甜,很是好吃。
山楂里灌了枣泥豆沙,喂了瓜仁核桃,酸甜之外,还有糅合的一种谷香。
等到我开开心心嚼完一串糖葫芦,满嘴都是豆沙和冰糖渣,他掏出手帕来轻拭我嘴角,有发丝迎风展开,拂过他的面。
“江湖行走,多有不易,师兄不会让你受到欺负,也愿你日日欢欣。”
说完,他轻而易举地走掉,留我一个人拿着仍存余温的竹签,看他袖袍飞舞。
冰糖葫芦……似乎没那么甜呢。
……
云裳冰心,我决定都要修习,不为功成名就,只为一人而舞。
若问冰心,自然是想要同他一阵作战。
若问云裳,不过是想要为他一行而护。
师父告诉我说,师兄修习的是离经心法。
我那时方知离经易道为何物——为一人。
再有人能救济四方,却无一人,能终其一生,为一人。
我不信他可以当真只为一人。
即使为一人……
也只怕……
不是我。
不知他的清心静气和他的太素九针,会为谁而倾尽施。
“弦牵六脉,心开天籁。”
或许,不会有为你用心鼓弦的机会,更好。
……
我一个人在城外打着木桩。
双剑纷飞,我一轮轮读着武学。
繁音扰着心绪,玳弦控着心弦。
想使剑破虚空,却迟了半步。
急曲终了,剑身未出,一日付出,当下归空。
手不慎被划开小口,献血流了出来。
恰逢他出城,在马上看见狼狈不堪的我。
日光刺眼,我不愿他看到,但也无处躲藏。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不过小伤,无妨的……”
不容多说,他拽过来我的手,轻轻糊着春泥:“急于求成,没有好处,反倒害了自己,莫要心急。”
我抚着手上的春泥,乍凉、实暖。
高头大马,缁衣黑发,红裳花前月下。
……
再后来,他去了远方。
不同我们一道而行。
偶尔也会有他的书信寄来,字里行间循规蹈矩,对于我,除了师兄妹之情,再无其他。
我恨极了也爱极了他这种风轻云淡。
许是对我没有别样的情感,许是也对旁人没有别样的情感。
于是,我们书信仍然继续,送走春鸽,又来秋雁,周而复始。
到底是世外的战事打破了这一切。
他奔赴战场守卫花谷,我亦奔赴乱城守卫秀坊。
我偶知他早已不修离经,转手花间,内功施笔,有水月无间,有星楼月影。
可知最终,是为得玉石俱焚?
我撇下该终生驻足的西湖,往青岩奔去。
花谷还是那样宁静,花海的花一年四季永不凋谢地绽放着,清湖微波,三星望月仍寂寂。
一如我曾想象中花谷的模样。
我登到摘星楼,想象他执笔沾墨染一纸红尘,想象他勾手拨弦奏一曲浮世,想象他握针疗疾挽一命烟云……
我想,他哪里还记得我呢?
浮生了了。
云裳冰心一曲霓裳羽衣舞得再美,敌不过傲雪铁牢一枪平祸乱。
我错得彻底,称为愚蠢更为确切。
重甲将军,布衣青囊,并驾齐驱。
秀坊长辈多年教导被我抛之脑后,我只想自心底发出嘶吼。想质问,想争抢,想独占。
我没能忍住:“师兄就要和将军在一起了吗?”泪水不过强忍才未能落下。
我看到他眼中一瞬的星芒,又好似不曾出现,隐隐而去。
他一招一招驰行着花间游,兰摧玉折,阳明指,商阳指,最后玉石俱焚,将犯入的敌人击退。
他手落,碧水滔天,温言道:“同读之情,自然不同于相厮守之情。”
我不知该回他些什么。
将军一个飞枪便将袭来的几人打飞,纵使狼牙众多,仍不能令山移,令虎走。
她手中长兵飞舞,佐游龙战马,可破坚阵、战八方。
双剑受到震动,在我背上发出铁器共鸣。
“卫公折冲。”我喃喃。枪有诸多用法,而能以奔雷之速之烈,御、疾、突者皆成,我从未听说过。
将军太过耀眼,我如她,灰尘罢了。
“师妹,这里不安全,你到后方去吧。”师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听在耳中刺骨寒凉。
我太没用了,我知道。
我易了云裳,隐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不为一人舞也好,索性为谁……也是无关紧要。
……
浑浑噩噩,我回到了秀坊。
战事暂已停歇,我又拾起了旧日的刺绣,一针一针细细穿梭着。
手指有时被扎得出血,我也毫然不知。
针黹于绣绷,正面鸳鸯团飞,背面有血星点点。
到底一把火烧烬。
“就算会了刺绣,就算缝了嫁衣,又有什么用呢。”
……
我决心云游四方。
若能忘却最好,若不能,姑且抒怀,便往了东都府。
我生于水乡,长于水乡,未见过辽阔的原野,奔跑的牛羊,还有血染的银枪,歪倒的墓碑。
天策一道,于国于民,付出太多太多。
我只囿于情爱之间,该当羞愧。
无波无澜的西子湖畔同血雨腥风的高寨大营作比,又有何可比之处。
我独步而行,举着当初他递来的那把寒梅月伞。
天晴的很,日光颇为刺眼,红云罩顶,尽染一色。
我无意间撞破了师兄的秘密。
“魂牵八阵图,梦绕晴昼海。”
那样的笔锋,纵我遗忘了自己是谁,也断然不会忘记它出自哪里。
花海的花还在开。
我放下罗伞,任由日光和微雪交融落于面庞。
我把罗伞轻放,也看着字迹逐渐消弭。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偌大江湖,予君了了。
……
又隔了些许时日,我回到秀坊,看到师兄寄来的信。
还是一如既往的问候,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
泪水自控不住,砸在纸上。
师姐来揽住我:“上了战场的男儿,哪里来的归期。”
我哑口无言。
我除了后退,从未前进。
……
我又一次踏上战阵的前线。这次,我到的太晚了,只看得到师兄近乎透明的肤色。
不厌其烦地舞着云裳,我看不到任何的好转。
“弦牵六脉,心开天籁。”
我用了心鼓弦,那秀坊一人一生只一次的机会。
手中的剑变得格外沉,只有一次的机会,也愿意用给这样拼命的他。
帐外,重甲女子走近,我纵轻功逃也似离开了府第。
不见妾来,不见君走,或许是我们最好的定局。
“你醒啦!”我听到她惊喜的笑声,“果然天佑你长命百岁。”
……
一纸红笺不知怎的到了我手上,写了师兄吉日,我只待苦笑赴会。
红灯朱柱,双喜之字,宛如那年梅花灼灼。
门吱呀一声打开,红梅月伞,画中人徐徐走来。
是那样鲜艳的红。
我乍惊,回头看身后师兄师姐师弟师妹,还有垂垂老矣的师父。
“你们……?”
“你可知我入门为何修离经?”
“不知……”
“你可知我后来为何赴前线?”
“我……也不知……”
“那好。”他掩唇笑了,游刃有余地步步追问。
“你可知我给谁喂过糖葫芦?”
“……是我。”
“你可知我给谁糊过春泥?”
“……也是我。”
“你可知当日寒梅初绽,林中谁人躲着看我?”
“呃……是我……”
“你可知我从征离开花谷,只是想盼你一世太平?”
我从未见过师兄咄咄逼人的样子。
“如今天下终于太平,师妹的心鼓弦都给过了,还硬是要躲么?”
听风吹雪,此身轻弃,医者一命,与君同承。
我方知,这些年来,他究竟付出了多少。
重甲将军他无意,终究还是记得秀坊躲起来的女子。
那年初春,一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