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6、卷二25、春景如常 他似乎轻易 ...

  •   25、春景如常
      出了志闲斋,进了守拙斋,不期又遇上个稀客。
      擒天殿魔尊的堂妹穆凉霜也来探访病人了,她是炎先生的书友,对炎先生有着单纯的仰慕之情,在我印象中,她每每注视炎先生,总是露出学生在先生面前恭聆候教的神情。若非她身上带有魔气,足可让人误会她是阁中一名乖巧的女弟子。
      她身着浅素的碧色衣物坐在床榻边,如倒映在水中的碧柳,坐姿柔静,气质恬然,眼中一层水雾若隔着春雨濛濛,嘴角有抑不住的苦涩,却是轻扬微笑着,好似欲意宽慰人,而自己心中的忧愁却解不开。
      书童已将被团垫好在炎先生身后,炎先生斜靠在榻上,与穆凉霜对着话。他精神看起来不佳,面色有种说不出的晦暗,目色浑浊而光彩不明,散发长直地披撒在身侧,间杂的白色和浅棕色透着枯意,白发比以往多了,皱纹也比过去明显。他手里抓着一团白巾,头一侧紧挨着靠垫,似乎是头脑沉重,须借助外力支持。

      我们进屋时,穆凉霜正低首含笑:“他现在不像以前那么讨厌我了,多亏了您当初那一席话。” 软语温情流溢,但更多的是感激,“要没有您当年的劝阻,我不敢想象今日会怎样……”
      她刚似忆起什么美好的回忆,笑容中的酸楚减淡了,炎先生忽然用白巾捂着口咳嗽,咳得肩头震颤不止,穆凉霜攥着小手,紧张无措地看着,神情又复难过起来。
      炎先生咳嗽的幅度渐减,收了下去,仍喘息未平。
      “炎……炎先生,你还好吧?”穆凉霜手扶上炎先生的肩头,面现一丝害怕。
      炎先生努力抿出微笑,安慰穆凉霜道:“小主不必忧心……咳咳……我这病实是个小疾,等劲头过去,自然就得愈了。”

      穆凉霜心里并不释然。她转头瞧见我们,盯住我们的脸辨认了一会儿,似乎只认出了我,喃喃说:“小杀姐姐,你都长这么大啦……”
      我们三人含笑致礼,我像她介绍容佐先生和三哥。
      她站起身离位道:“既是你们有话说,炎先生,我就不多打搅了,您过后好好休息。”
      炎先生缓缓点头。
      穆凉霜容色有些不放心,拉我衣袖道:“小杀姐姐,你出来会儿,我问你些话。”

      三哥和容佐先生在屋内陪炎先生,我随穆凉霜出到院外。
      春风冷瑟,从阳光投射不到的墙后吹出来,带起几片碎叶,便如秋风一般令人心感怅然。
      孩子们还在远处不知疲倦地寻树找乐子。
      看顾他们的助手多嘱咐了几句,孩子们恶搞地朝他投掷果儿。助手被枇杷果砸到,孩子们嬉笑拍着手,助手无奈地摇头晃脑。

      穆凉霜指向孩童们,不无伤感地说:“小杀姐姐,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才那么大,一晃眼,你都比我高了……而炎先生却老了……”她语调泛出难言的滋味,“小杀姐姐,凡人的寿数是不是都有尽?你们从来没几个人修成仙的,是么?”
      “没错,”我毫不避饰地回答,“我们禁足阁子弟皆以生老病死为寻常。”
      她面色为难地窃声道:“小杀姐姐,我信得过你,拜托你,能不能劝劝炎先生和程先生?炎先生的性情你也了解,他不肯服食仙丹……”
      “既然你了解炎先生的性情,就该知道他不答应的原因。”我面不改色地回答,“每一粒仙丹的背后都是难以估量的代价,逆天的修行法又不知需耗去多少灵丹。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当走的路。”
      看她恳求的神色仍在,我叹了口气:“我们禁足阁历来以坚守为原则荣。从小课业先生就教导我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是不以其道,不如做个‘安贫乐道’之人。贪生亦是如此。寿数可贵,人人愿求得之,但若以有违本心的方式达成目的,不如放下执欲、听凭自然。”
      她愈听脸色愈难看,忽然掷手:“为什么你们都这样!” 切声如同控诉,发音有些嘶哑,幽怨中带着哀戚和倔强,仿佛是要发泄忍耐已久的不满。
      可她只说了这一句,转身拔步跑了出去,手上的动作像是在抹泪,身影渐行渐远。

      传言穆凉霜刁蛮任性,我实则没见过她“刁蛮”的样子,回想她任性些的表现,顶多算得“活泼率真”。她这么失控的在我面前大吼还是头一次。

      而在此之后,她也没再为求炎先生服丹闹出任何事情来。
      不得不说,擒天殿的凉霜小主,终究是有明事理的一面。
      ……

      回到守拙斋的里屋,容佐先生和三哥皆离坐让我。
      “少阁主,炎先生有话单独与你说。”容佐先生交代了一句,他们退出屋,我将坐榻拉得离床榻更近了些,坐好凝视炎先生:“炎先生,您这回病发是由何引起的?是修行的坎吗?”
      “人上了岁数……没有为什么。”炎先生半阖了阖眼睑,“少阁主……我的病不重要,重要的是书阁的将来……”
      他长发默默地顺着靠垫滑下,双唇翕动中似言而未竟,我便等他寻思定。
      他盯着榻沿想了会儿,即道:“南海云宫之战,我听说了,你们打破惯例帮了仙派……”
      我顿生戒心:“是程先生告诉您的?”
      他徐缓摇头,呼吸间还带着微微的喘音:“他从不对我说这些,是我向旁人问知的。”

      是我糊涂了,因为之前程先生的态度,误以为程先生在他面前也会提及。然而他在病中,程先生怎么可能会想借他之口劝诫我。他们的友谊素来不牵扯仙魔矛盾。

      炎先生说话比平日里慢,屋内总显得格外安静。
      他轻轻眨眸,宽大的眼皮好似包容地表的天,胡须是大树伸向泥土的千万须根,曲线柔和,垂挂如饰。
      “少阁主,你可曾想过,仙派之中也有不少明智公允之人,甚至有我们的书友、戏友在高位上,为何没有人支持我们书阁保留入仙籍之人,没有人提议为我们改善地位?” 他悠悠注目于我,“别的不说,就说长留儒尊,还不够有话语权吗?”
      我想当然地作答:“儒尊应是归隐了,不愿管世中之事吧……”言至此,想起长白的女真人方曲幽,亦曾直言为我们抱不平,后来不知怎么也不了了之,她和天栖散人都为仙盟之命与我们拉开了距离……我不禁觉得自己的解释牵强。
      我只得迷惑道:“请先生指教。”
      “哎,少阁主……”炎先生轻叹一口气,却牵动气息,咳嗽起来。

      好一阵子他咳喘定了,撤下手巾,重新言道:“少阁主,须知禁足阁就是在兴建之初,人数也不啻于中小门派。人员既众,能做到不依附仙、魔阵营任何一方,何其不易。倘使一日书阁中有了仙人,也就难免有阵营的偏向。仙魔之间的斗争自古不断,我们又焉能身负仙法而不为保天下太平出一份力?”
      他皱眉似有不适,歇了稍时,接着娓娓道来:“少阁主,阁中凡人居多,书物脆弱亦毁,虽有神龙护卫,我们会乘龙的人,实未占得几成。” 他目光并不坚执,言语也不急迫,没有劝服人的忧切,唯有条分缕析的耐心,语出却是字字惊人,“你可曾想过,一旦我们搅进了争斗,如何自保,如何保住祖先留下的百年基业?更遑论我们还要寻访四界、修史著书,不可偏信一家之言……是故仙界中的高明之士亦不曾为我们出头,因为那未必不是在害我们。”

      我虽震动,却未动摇,理顺了思路答道:“炎先生,我们阁中有了仙人,不等于就要加入仙界。我一直设想的是,不论是仙是凡,我们遵循书阁的古训,不倾向于任何阵营,只站在真相的一方,去伪存真、维护公义,兼顾全局,公正评判。我们只以史实的公道为准。”
      炎先生听得神色黯淡:“少阁主,你说得简单……书阁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一群人。羽翼既丰,则必惹强手瞩目……如非我们半凡之身不得伸志,仙妖魔三界还会用不在乎的眼光看我们吗?……这些话,在书阁之外我不会提半字,乃因这些年仙界对我们的压制之举过多,但我们争取权益,也终须有个度呀。”
      我见他脑侧靠着靠垫,不时闭一闭目,话语有气无力,我怕他是有些眩晕,即及时打住了话头:“先生不必多虑。路自然是走一步看一步,新辰必会谨慎的。”

      我心里实则想的是,总有办法解决问题的,只要目标没错,就应坚持探寻路径。异朽阁游走于六界规则之外,才须凭仗玄奇秘术,我们不过是想自主自立,现今的条件,或许只差步云登仙就够了。

      炎先生的目光越过我,投向我身后的窗外,神情淡然而平静:“少阁主自掂量吧。”
      我下意识地循着他的目光转头望去,只见窗外景色如常,新枝新芽抽出少许,树干直上,但有一只鸟儿在花窗格间半身可见,拧头啄毛动态清晰。
      他似乎轻易就将注意力转移走了,我心中却泛起了没来由的不安。

      或许,这世间行事,唯有适度和不偏执最为可贵。
      而我,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学会。
      ……

      三月江南总苑春林漫漫,碧叶渐转青翠,野地的花草迅速生长蔓延,日复一日扩展领地。
      我认为南海龙宫对我们友好相待,新建分苑的事八字已有一撇,因需预算各项可能用到的开支,我常与总苑的财务主簿姜九九先生待在一处。
      他的夫人乃是歌舞队的樊苓师傅,此番也要与我们共赴南海。樊苓师傅有一手好厨艺,在歌舞队训练之余,时常做好饭菜送来给九九先生吃,当然也少不了我一份。我尝过她的手艺觉颇合胃口,直说得空时要与她学。樊苓师傅也不推辞,反而开怀笑道:“好哎、好哎,少阁主是该学学,将来敏婵姑娘也有口福了。这两人相处啊,最幸福的事不就是相濡以沫么。”
      樊苓师傅早早就把我和敏婵看做了一对儿,不是她比别人知道得早,而是她从不考虑实际中存在的阻力,她认为只要是相爱就该在一块,不似他人对我们的身份能否走下去存疑。
      她的观念来自于她美满的婚缘,九九先生与她夫妻恩爱有加,他们育有一名女儿姜璇璇,亦是戏苑的同行,但我没与她同台演过戏。女儿都已至豆蔻芳龄,他们依旧日常甜蜜如新婚。九九先生个子矮矮的,樊苓师傅高出他一截,常溺爱地称“我的小九九哎”,那腔调无异于言“我的小心肝”。
      颖飘姐姐往日见了,顶多与我相视会心一笑。
      如今她竟看出个不是滋味的表情。

      春日的绿林藏宝无数,百鸟啼鸣声此起彼伏,悦耳的叽喳啁啾交织如歌,蝴蝶扑闪着彩翼飞来窜去,与草浪间的珠花争奇斗艳。
      大好春光似此,颖飘姐姐却坐在廊下唱:“那俗世人家赏心乐事,羡煞人也。这花海春来热闹相嬉,徒惹悲切。欲一把怒火焚个干净,清了蔽野。又思及岁岁年年恐复如今,意烧不竭。收下手来心自荒寂,睹盛景如谢。只缘身畔缺了一人,再无春可约。”

      那是以七杀圣君和花千骨为正角的戏曲《倾世不换》的曲目《花岛春叹》,七杀圣君在见到小不点儿之前的一段唱词;他失去了至亲的妹妹琉夏,春景愈明绚,他愈觉得清寂孤单;颖飘姐姐曾用来教我练唱,指点我饰演的要领。
      如今看来她叹的正是“身畔缺了一人”。
      我和十哥龙新劲路过,瞧见对廊的美人霞纹紫衣,眉目飞彩,望景兴叹,唱得动情,只能窃议得出四字结论——少女怀春。

      没办法啊,帮不了她,她心仪之人乃仙派主力干将……他本就不可能成为我们一路人。

      忽而兴梓延师傅迎面来:“少阁主,有个重大消息。”
      我见他面色发紧,想到近日仙盟、天庭皆没个安生,不禁警惕:“怎么了?”
      云宫之战,玉皇被戊孙杰揭了老底,岂能高兴?玉皇不悦,又岂能让臣子们、让仙派好过。仙盟只得反复召集议会,折腾出点样子,以使玉皇王母怒颜稍霁。我们密切关注天庭动向,就怕是我连师父被为难,然而天庭若无其事,不知是想等秋后算账,还是愿忽略过去便罢。

      我正虑梓延师傅说出天山相关,哪知他开口却是一句:“戊孙杰死了。”
      “啊?”我和十哥齐讶然。
      “死得不明不白。”他补充言。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