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启卷01、蜀中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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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蜀中雨季
又到一年雨季，水雾迷蒙绵延千里，山脉曲折，林木丰茂，青苔染满石阶，不时可见滑擦的痕迹，山路虽修葺得用心，负重的行人仍不免步履维艰。从仙境的宝镜中看来，此时的蜀中乃美得似另一番仙境。人间疾苦不与仙家相关涉，自古如之，只是墨冰仙不喜欢淋雨，这习惯由来也久了。
抚去镜中的景，镜子雾蒙蒙像被人呵了一层气，镜外淡蓝的天衬着丝丝白云，碧桃成林，风送鸟鸣，教人好不心旷神怡。却回头看了一眼，似有些不满，上仙的衣袖再次遮过镜面，雾色消失无影，映出一树树碧桃花娉婷如少女，枝杈间三角零星透着天色的蓝，终于不剩一丝雨意。
蜀山三大仙境“壶中”、“玉方”、“秋鹏”各自连通三、六、九层天，唯有仙品足以朝觐天庭者方可往来其间，就算只是入门，也起码得是灵仙修为吧。
上仙喜爱下厨，一日三餐不厌其烦地亲自动手，平日常有门人送食材进来，也都是些有位分的仙人。今日来的年轻人放下米、菜和柴枝，却不掉头走，寻了半日，听见琴声如雾悠闲起落，方向前方掩映的花林抱拳通禀道：“墨冰长老，门中有客。长留竹染求见。”
竹染算得个有趣之人，墨冰仙却没有叙旧的兴趣，摇了摇头：“让他留话给你们，何必见我。”既而反应过来，这弟子帮忙送菜多次，依然不知其名，收了手，凝神观微，只见一眉目如清泉映月、身段如束竹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年轻人听见琴声住了，以为上仙改变了主意，也回看枝色纷繁、遇风微扬，却不见那抹素影。
“你是哪位师长门下？”上仙毫不过脑地问。
“弟子程镜玄，研心道长门下第七徒，父现任境阁阁主程酩晰。”回答有点例行公事的味道，又快又干脆。
“年纪轻轻，修为不错。”
上仙随口一句鼓励，却换来对方反驳。
“弟子已有百年道龄了。”程镜玄似皱起了眉。
也难怪，程家是守门的，每每进出蜀山与仙境间，却几乎不曾留意谁是谁。
上仙点点头，算是自个儿承认不够上心，说：“你去吧。”
琴声又复从花朵间飘悠而起，回旋了整整一宿。
次日观镜，发现客人还没气走。上仙低眉瞥了瞥飘着袅袅青烟的丹炉，终于拂衣下了壶中仙境，请竹染喝起了茶。
“什么话非当面说不可？”上仙淡淡含笑的目光映着茶水，乌丝流泻染白衣，眉宇间山清水秀、墨意正浓。
竹染等了一夜，果然没好气，手往下一用力，差点儿没将盖子扣裂：“我专程来提醒你，蜀山长老墨冰上仙，留意程氏一族的动向，当心程酩晰，此人野心藏得深，你那帮太好心的学究徒孙看不住他，非得找个狠点的人镇着不可。当然，”他说着把茶盏望后一撇，“如果你不在乎蜀山派那点事儿，当我没说。”
“嗡”一声微响，茶盏半出桌沿、半留桌内，静止在了分崩离析的前一刻。
墨冰仙抬指偏了偏，玉盏轻晃，自己努力挪腾了一下，归了位。
“所以……”上仙向后倚靠，如似品茶般慢吞吞领悟道，“你是被人冤枉了……来我这找点感谢，聊作补偿？”
话说昔日花千骨出蛮荒，携带了三千名昔年被流放的罪徒，众罪徒如获新生，皆言改过向善，虽然多年的残酷生活磨练出相争相杀的恶习，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但当花千骨坐镇神宫时，无人敢放肆作乱。不久后，神尊被长留上仙白子画所杀，剩下了竹染，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花千骨知道竹染既有手段，又对蛮荒的过往了解得通透，势必能威慑住众罪徒，故终战前留书，交托他在她去后为六界保一份平安。竹染依言而行，因被长留戒律阁判罚面壁三十年，便交代几个信得过的人把握众徒近况，结果天庭怕他们“聚众为患”，拿出应对之策，勒令蛮荒众徒“从哪来的都回哪去”。
哪家出的归哪家管，罪名就一笔勾销，如若不然，追杀到天涯海角、永世不得翻身。
竹染气得几乎撒手不管，好在长留掌门幽若是明白人，三十年面壁期一到，即以门派的名义派遣他到各派和各仙族交代当谨慎的事宜……
所以他是来表达一下不满？上仙撇了眼对方的神色，淡然啜了一口茶。
竹染呼了口气：“所以你们这些上仙、掌门、元老，就没有一个不自以为是。”
“什么时候，竹染也关心蜀山派的死活了？”上仙移肘放下了茶，“你不知道我目下只关心炼着的丹药……给白子画的徒弟？”语调仍含笑意，询问却趋于认真。
三十年来白子画、杀阡陌、斗阑干、夏紫薰、东方彧卿、笙箫默，都围着小姑娘残余的一魄转了。曾经白子画和杀阡陌打得他看不过眼，他插手调和道：“无论到得谁手里，都是为她早日托生尽力救治着，本就都耗功力，再大打出手你们谁还能赚了不成？分明是内耗吧。”后来那场两人就忍了，但没过多久他们又谈不拢了，他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关起门炼丹。竹染虽未亲历，也应从笙箫默处听到过七八分。
竹染点了点头，算是理解，进而反问：“炼好之后呢？”注视上仙的侧颜，颇有些旁观者清的自恃，“白子画的徒弟，还是白子画的徒弟。你自己呢？竹染记得，神尊曾劝上仙寻回故人，还为医治上仙化解人能量的毛病，耗了不少神力。”
“当然。”撑大眼皮，好像刚刚睡醒，瞳仁亮了亮，又隐了回去。上仙形影忽起，略过屋中一应摆设，连山白云般悠游到窗前，似乎只是突然起兴望望风景：“不过……跟蜀山有关系吗？”
“既然决定出山。不至于，连蜀山的死活都不管吧。上仙觉得，寻找一个千年之前错失之人的转世，需要多少时日？”
墨冰仙闻言，心里竟起了不适的反应，自己也觉奇怪，就答不出话来。
“程酩晰是何罪进的蛮荒？”上仙问起了计划外的问题，虽然他以前知道答案，但久了抛脑后了。竹染甚知墨冰仙性情，故也没给他个白眼，简单答道：“杀妻。因与一名妖女有私情，他杀了结发妻子，朱雀星君的表妹绿纱夫人，被朱雀星君告上天庭。他俯首认罪态度极好，故而只判了流刑。他还有个亲子程镜玄，因为他爹的事从小被看得紧，性子就有些叛逆，但天分不错，也算你们蜀山一派的得意门生，前些年跟七杀派的人走得太近，被疑泄露境阁机密，你还帮他做过证，你记得么。”
墨冰仙还真唤醒了那么点记忆：“哦……程酩晰此番归来，态度也极好，之前的境阁主事炼法宝去了，掌门就将境阁移交他看管。蜀山看守仙境门户的，历来都是程氏族人。”
“你如果不觉得不妥，可以不干预。反正就算境阁垮了，也塌不了天，顶多他杀几个人、盗几件法宝逃出生天、占山为王。只是名声，有点难听而已。”
“我知道你看人准。”即时给出肯定，又回转了舵向，“不过，要再找个镇住他的，想想也是找个麻烦，何必呢……”如同上仙垂眉思量，手空心半握身前，转过身来也只为看茶桌，竹染也没再多留意主人的神情。
因为，话已谈毕。
……
既然决定出山。不至于，连蜀山的死活都不管吧。
上仙觉得，寻找一个千年之前失散之人的转世，需要多少时日？
雨珠落于竹瓦，嘀嗒连音，字字轻敲在心。
千年往昔，记不清日时，也是雾雨连漫，成月不见阳光，蜀中古旧的竹几倚门而立，藤条的黛绿和褐黄在阴凉的天色中日益深暗。冷硬的编排结实而近于发脆，条缕坚固显示着巴蜀族人微薄的智慧。
篁门半开着，风来有细弱的咿呀，远抵不过雨声，虽然雨也渐停了。
她抱着他的琴，来到竹舍院门前，浑身浸湿，发髻凌乱，下摆全是渣滓和黑泥。
为什么凡人淋了雨，发式就凌乱不堪？
微折眉，落进雨中，不经意间俯首近看了一眼，被她惊讶地发现他的长发垂下来，雨水也似珍珠滚落下来，圆润完整，丝缝不入，好像星星滑过夜空。
“墨先生……”下意识退了两步，因他功力特殊，即使不碰到，挨得近些都会心惊，“我是来……还你的琴……抱歉，它淋湿了。”她说着，身子微感僵冷，却无法期盼能快些解决。伞在半道坏了，还背在背篓后……还有今日该说的话，不愿草草带过，倒恨不能说个不尽。
上仙也不自觉地让开一步，有些尴尬地侧视着地面。
“我住得是有点偏了。”上仙想了半宿，得出了这么个结论，转身引客人入屋。
山坳里的竹林深处，足够清雅，足够宁静，幽居、抚琴、酿酒、绘作，都不失情调。
偏偏不是适合凡人往来的地方。路太远了，山形复杂，虽有他在，无野兽出没，如遇天候有变，也是十分糟心。
只是多数时候她到访，都按约定的日期，他会将不祥的云象先清除了，保她路途无虞。
今日为何意外而来？
“还琴？”席坐间，他念着这个奇怪的词，神情仿若权量。
“啊嚏！”刚放琴下地，她忍不住向旁侧了侧身。
生病了？
蹙眉，似有些醒悟，上仙将书中记载的上百种药方回想了一遍，发现舍中并无草药可用，不禁转为了不悦。
雨中漫步于仙人而言，是件颇显雅兴的事，风雨中穿行，更觉爽利。日华为服，月华为裳，风雨披衣，霜雪戴妆……都属凡家无缘。
“没事……”她吸了一下鼻子，显得不大舒服，但看在眼里有点意思。
他笑了笑。
一阵暖风迎面吹了过来，伴随着和煦的琴声，雍容光洁，如似金玉乐石在明空下排开，反射的阳光随着乐槌轻拨粼粼闪动，连贯相随，步履成形，舞动在人心。
她抬头惊奇地看向他，琴已不知何时被他引到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启卷01、蜀中雨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