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风的背面》云起生

46、第十节

　　姥姥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回家，倾心那几天恰巧出差也不在。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嗓子已经哑到说不出话了，只能不出声的默默的流着眼泪。妈妈给我打电话，她在那边泣不成声，还在安慰我：“不要哭了，我们悠然乖，不哭了。”
　　就在姥姥走之前的半个月，我回老家住了一个多星期，因为她已经病重，躺在床上，不能进食。我回家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认识我了，问我是不是她女儿的孩子。我没忍住，当时眼泪就出来了。
　　妈妈结婚后，姥姥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的。姥姥最疼爱我和小山。我小时候，爸爸妈妈忙，都是姥姥哄我，给我讲故事，陪我玩。她不想让我在外面玩太晚，总是讲鬼故事吓唬我。我玩很久不回家，她就会出来找我回去，还会假传圣旨，说我妈说了再不回去就要打我了，我怕挨打就会乖乖的跟着她回去。我偷偷吃爸妈不许我吃的零食，每次都躲在她房间里偷吃，她也会帮我保密。爸爸妈妈凶我打我，她每次都帮我。每次和小山吵架，她都会训小山是男孩子，应该让着女孩子。我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是好的。
　　我还记得小时候，她抱着我问我长大了会不会孝顺她？给她买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春天的时候给她买了厚厚的棉衣棉裤，因为她怕冷，可还没等到冬天，她就永远也穿不到了。
　　姥姥去世，我没有回家，我总是想梦也梦不到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在怪我她走的时候我不在那。
　　病好后，妈妈没让我回去。我也没想要再回去，好像我不回去，不看到那座孤坟，就好像姥姥并不是孤零零的躺在那里，她还在一样。
　　我去上班，坐在办公室里，忽然鼻子很酸，一路跑到洗手间，把隔间的门关上，在里面捂着嘴哭。就是这种感觉，一个从小就一直陪着你的人，疼爱你的人，她不在了。
　　刚上小学的时候，拿笔写字多了，右手的中指上磨得疼，她拿纱布帮我轻轻系上去。我每天放学回家，就看到她在家门口伸着头望向我回去的那条路。她每年都问我她的白发是不是又多了，我总会说没有。长大后站到她面前，她总会摸摸我这摸摸我那，然后说你小时候刚生下那么大一点，看看现在都多高了。从外面回家的时候从来都不怕家里没人，就算爸爸妈妈出门不在家，她也总是在家的。
　　可是姥姥这么疼爱我又有什么用，当我工作了终于有能力可以孝顺她了，她又走了。
　　我以为时间会让这种痛好一点，我并不知道对这种痛，时间也未能为力，就算在两三年之后，每次我想起她，就算是在街上走着，我也会马上泪流满面。
　　这种失去带给我的是害怕。爸爸满五十岁后，他还没觉得怎样，我就已经一阵恐慌，不知所措，我认真的看他脸上的皱纹是不是多了，背是不是弯了，他去哪里我都想要跟着他，直到他说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和以前一样，我才稍稍安心。
　　我会觉得自己很可耻，我一天一天的长大，现在正年轻，父母的年纪却越来越大，我们像是从他们那里偷走了年华，他们却心甘情愿。
　　有时候给小山打电话，和他说这些，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他会在那头默默的说：“姐，我知道。”
　　那一天，倾心丢了手机，在房间里痛哭，她说其他都没什么，里面有她之前拍的外公的视频，她外公也已经不在了，她再想看也看不到了。我没有说话，陪着她一起哭着，心里想着姥姥。
　　以前看书上写的那些大道理：人生就是失去与得到。当真实有了切肤之痛之后，才会真正的懂得，不会是之前看到那些字时候的懵懂。
　　亲情是很奇特的，友情和爱情是后天自己要去寻找的，可是亲情，当你还在妈妈的肚子里时，她就跟着你了，你一辈子都割舍不去的，她就在你的血液里，永远陪着你，晴天雨天都陪着你，快乐伤心也都陪着你。怪不得每个人许愿的时候都喜欢说希望每个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好。我们来到世上，其实已经背负太多，获得的疼爱越多，承受的痛苦也就越多。没有热闹的对比，也许孤独会好一些。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通篇都不孤独，活着的死去的都在说话，在忙碌着。但其实呢，那里面的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没有人能被别人真正的理解，每个人其实都是在一意孤行。翻开这本书直看到最后一页，都会觉得无比的热闹，喧嚣，当合上书的那一刻，忽然万籁俱寂，一百年的喧嚣，一百年的孤独。
　　总觉得现在的孤独感和小时候的孤独感相比，更朦胧，好像没有小时候的真实，却又比小时候的真实。小时候，和好朋友吵架之后，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边哭边走的孤独。睡午觉醒来发现爸爸妈妈都不在房间里的孤独。那些孤独都是有原因，有名字的，是短暂的，是可以填补的。可是现在的孤独感我却不知道它的名字，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只知道有一天它来了，就好像一直在这里，也赶不走它，它已经在心里生根发芽了。
　　所以我希望自己还是少不更事，我宁愿自己是年少不知愁滋味强说愁的，就好像懂得多一点，快乐就会少一点。那日翻看魏秀仁的《花月痕》，他写了：人生最好，一无所知；若有知识，便是大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