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打怪记》可心妙妙

34、第十章 雪域（9） 明月，印雪

　　明月，印雪。
　　老头子已骑着雪豹不知所踪，偌大的雪域，只剩下蒙轩溶风二人。
　　五彩池畔，仙鹤在池旁啄着青草，雾气缭绕，薰人欲醉。
　　溶风眼蒙白帕，静静的站在池畔。
　　明晨，她的眼睛，或许复明，或许永远失去光明。
　　她沉默，蒙轩知道，因为她已习惯沉默。
　　没有人生来就是孤独的，只因环境使然。
　　蒙轩素来不是一个擅自去探听别人隐私的人，但是关于她的一切，他会有了解的渴望。
　　而且，这个特殊的夜晚，他想，陪着她说说话，要比她一个人沉默的等待容易度过。
　　他斟酌着，缓缓道：“飞霞派任倚霞，和姑娘有什么宿怨吗？”
　　溶风的嘴角微微一抿，一股寒气弥漫而出，比雪域的严寒更加刺骨。
　　这个表情，代表着她内心的防范排斥。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
　　蒙轩轻叹一口，“是我唐突了。”
　　他的声音，总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挚。
　　其实溶风，从未看透过他。
　　她对于出现在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调查得一清二楚。
　　唯一在她生命中出现而生世迷离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木头。
　　那个孩子，在爆炸中伤到头部，似乎有些幼稚懵懂，实则天赋异禀而专注力惊人，拥有巧夺天工的才华。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她喜欢看他的眼睛，如两湾泉眼，汩汩流淌，清透明亮。那股泉水，又甜、又清，有些无赖，有些天真，缠绕着她固步自封的内心，不知不觉间，沁透了她那道固若金汤的防线。
　　另一个，他。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小可蒙轩，请教恩公芳名？

　　他翩然施礼，他悠然呤诗，他的草芦，他的菜地，他的经史子集，他的妙天厨艺，还有，他的《草芦手扎》和芍药书签。
　　他淡泊豁达，又待人以真，虽然他的眼睛，有时候是那么深不可测，但是，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信任安定的能量。
　　那一年，三个年幼的孩子跪在雨中，影刹结了一根马尾草环送给她，她以为，友谊，就此结盟。其实，那是一种绝望中相互的温暖，是一种相依为命的寄托。
　　然而，遇到蒙轩和木头，她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友谊。
　　***
　　“我就是溶朗和风信子的女儿，”溶风唇角的线条还是那么柔韧，但是终于开口了，“那一年我父亲被何九增挑断手筋脚筋赶出崆峒，何九增严令弟子不许与我父亲有任何接触。四师叔林启英与我父亲感情最为深厚，他拼着一死，偷了何九增的续骨膏，偷偷在山下帮我父亲接骨疗伤。正是因为有了他的帮助，我父亲总算留下了两成武功，而林师叔回崆峒后，被怒极的何九增一掌打在胸前，从此落下病根，他无心医治，渐渐变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蒙轩不由想起那句“少年公子，鲜衣怒马仗剑江湖”，联想林启英那日的模样，好生感慨。
　　“父亲虽被赶下崆峒，但□□的责罚平衡了内心对师门的歉疚。他找到我母亲，两人成亲隐居，以为从此可以做一对平常恩爱夫妻。”
　　“谁知何九增还不肯放过我父亲，他与飞霞任倚霞串通，任倚霞买通当时不成气候的下三滥三帮，白鲨、蓝鲸、海蝎在水域一带追杀我们一家。”
　　“我们一家相依为命的浪迹天涯，每一个地方都不敢停留太久，只怕这三帮杀手会如影随形的跟来。”
　　“颠沛流离之中，我父亲母亲的感情越发深厚，还有了我和我的小弟弟。”
　　“那时候我已经三岁了，我的弟弟只有一岁。距离我父亲被逐出崆峒已有四年，可是时间，并不能冲淡仇恨，四年如一日，他们从未放弃追杀。”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父亲的旧患也越来越厉害。那一年端午节，父亲买了几个粽子，我们全家在淳江河畔，以天为盖，以地为庐，父亲说，只要我们全家在一起，任何苦难都可以度过。”
　　“那是我们全家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节日。”
　　溶风的声音，那么遥远，那么寒冷，蒙轩的心莫名一颤。
　　“白鲨、蓝鲸、海蝎三帮帮主带着几十个弟子伏击了我们，他们，把我父亲钉在那颗大柳树上，整整一十七把剑。”
　　“他们，把我弟弟钉在我父亲脚下，眼见着他的血漫过了整个柳树。”
　　“他们，把我的母亲……”溶风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竭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把我的母亲……”
　　她说不出口，她怎能说出口！
　　蒙轩眼睛里闪烁着细碎湿润的光——她是那样一个刚强倔强的女子，从来不肯将埋藏在心里的事情对人提起，她肯对他说，这是多么大的信任和勇气。
　　往事，不堪回首。
　　蒙轩紧紧握住溶风的手，抚平她的掌心，轻轻插去指甲刺穿皮肤沁出的血丝，柔声道：“小风，都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
　　小风？
　　溶风倏地抽回手负于身后，平复着自己的心绪，缓缓道：“后来我师父正巧路过，救了我，二十年，我无时不刻不想着报仇。”
　　“白鲨、蓝鲸、海蝎三帮帮主死了，我想这二十年，任倚霞从未放松过警惕。三帮连诛引起了她的警觉，所以在草庐，我们遇到了飞鹰十三煞的伏击。”
　　蒙轩道：“赶尽杀绝，好狠毒的女人。”
　　“是我小看她了。”溶风淡淡道：“我在飞霞杀的人，是二师姐楚漠，而那个时候，任倚霞定然就躲在暗室某个隐蔽的角落看着我，所以自那天起，赤焰妖女之名便传遍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蒙轩沉吟道：“你若想杀何九增，为何又要千里传花，令他防范？”
　　溶风不答。
　　蒙轩凝注着她，“或许你心里，并不想灭绝崆峒，因为那里，毕竟曾是你父亲的师门。”
　　溶风不答，雪夜中，谁也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蒙轩思索道：“其实以何九增的智谋为人，并不像任倚霞那样阴狠奸诈，或者，追杀之事，与他无关呢？”
　　“我为复仇而来，当年的人，一个也逃不掉。”溶风绯衣如血，印得雪域一片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