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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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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狗是狗妈生的,猫是猫妈生的,我是我妈生的。这没什么稀奇,可是你妈妈有九条尾巴么?
我是一条狐狸,生来有九条尾巴。所以,我天生是一条九尾狐。妈妈也是九条尾巴,生下我她就死了。一个族里只有一个九尾,一直如此,没谁知道为什么。
尾巴标识魔力,魔力愈强尾巴愈多。
我的父亲有八条尾巴,他是族长,能预警危险。多赞有七条尾巴,他认识七千七百四十九种药草,能治好八千八百六十四种病。他们的魔法都是上流的魔法。三条尾巴,或者三条尾巴以下的狐狸,如西亚法,就只会下流的魔法,只配做下三滥。西法亚只有一条尾巴,她脸上有成百条皱纹,像她的年纪一样多。她给成年的男女指挥□□,多少年来一直如此。这是一种低下的魔法。□□之后,就会有小狐狸出生。可是我觉得这是一种最神奇、最不可理解的魔法。
我死去的母亲是巫师。能够预言所有的未来。她死了,我们再没有巫师了。再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苏迈尔火山会爆发耀眼的洪荒。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个预言是我的名字——努努,古语里代表微笑的意思。
那年,冬天很长,下很大的雪,已经快要春天了,还接连不断的下雪。雪纷纷扬扬地倾洒下来。我们已经在山谷里住了很久,刨光了所有的蓝甘薯,连雪地下面埋的枯叶子也没有剩下。和我一样在春天出生的小狐狸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困窘,并不知道害怕。每天只是披着厚厚的皮毛,在漫天的雪雾中追逐。除我们之外,族里弥漫着哀伤绝望的气息。父亲每天在谷口徘徊,不允许任何族人外出,却又不明言是为了什么。我们住的地方长得像一个漏斗形的凹槽。谷口是唯一的出路,可是现在布满了捕狐的猎夹和陷阱。好吃懒做却又贪心的猎户们此刻正在他们温暖的小屋里,燃起一堆火,温上半壶酒,只等活肉送上门好烤来吃。父亲预警危险的魔法仿佛在漫天大雪中失去了效力,伴随着饥饿的恐慌,父亲的威信正一点一滴流失,族人们的窃窃私语随着漫卷的西风,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包裹着失望和随之而来的怒气袭向父亲瘦削的身影。我的兄长沙鲁鲁是族里最强壮但也最暴躁的成年狐狸。成年的意思,就是褪下尾巴上稀稀软软的绒毛,长出光亮油滑的皮毛来。我常偷偷盯着沙鲁鲁的三根漂亮的尾巴,幻想有一天自己也长大,雪白的九条尾巴将是怎样的英俊非凡。
“让开!”他朝我吼。
我不能让。洞里住着我那年迈衰老的父亲。接连几日在谷口的徘徊逡巡,加上过度思虑。他患上了严重的雪盲症,正团缩在阴暗的洞穴中。这样的父亲,丝毫不能威慑沙鲁鲁的愚勇。
“让开,否则我不客气了。”他绕着我打圈子,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我不让。他重重飞起一脚。妈的,疼死我了。疼得我在地上顺势滚了两圈才爬起来。沙鲁鲁已闯到洞口。
“嘿,沙鲁鲁,”我说。他回望,眼里闪着凶光。我趋身靠上前去,笑问:“米雪儿的吻是不是又香又软?”沙鲁鲁的脸变成了一块红布头,在雪地里亮灿灿的泛着光:“关你什么事,滚开,偷窥的小鬼。”我不恼,狠狠盯住他的眼睛,耐心而极其缓慢地展开一个笑容,冰雪初融的声音,周围一阵芬芳:“其实,你有没有发现谁比米雪儿还要美呢?”沙鲁鲁一怔,呆愣愣地看着我,暗香流动中,突然有一颗火种落到他的眼里,慢慢燃烧起来,火舌蔓延,沙鲁鲁黑红黑红的面颊整个灼烧起来。他傻呵呵地问:“谁?”
我自己走进洞穴,把沙鲁鲁一个留在雪地里发呆。那一刻,我知道了我名字的含意。母亲是这么多年来法力最为强大的巫师,她的预言无一落空。九尾是魔法的最高境界,无论哪种魔法,达到了九尾都是不可抵御的。然而至钢则摧,所有九尾都命不长久。反而末流者如西法亚得以长生。
沙鲁鲁在雪地里胡闹了大半宿,时而开心的手舞足蹈,时而苦恼的捶胸顿足,颠狂形状,不一而足。第二天沙鲁鲁开始发烧,说胡话。可是我们已经无暇顾及他。因为山谷的外面,突然出现了一群豺狼。他们成半圆形,向山谷包抄而来,逐渐缩小包围圈。
豺狼,最凶残也最冷静的猎食者。他们集体出击,各自猎杀。他们个头并不算大,速度不算惊人,甚至算不上最聪明。但异乎寻常的冷酷和忍耐力,已经足够他们在草原上立足。这一批猎食者显然已在谷外盘桓多日。只是猎人们的陷阱阻挡了他们的来路,只好在外伺候良机,只等我们耐不住饥饿慌不择路的时候前来扑食。现在他们却先忍耐不住了,碧绿森冷的眼睛、骨瘦如柴的身体无一不昭示着饥饿与渴血。父亲预警的危险终于现身了。可是我们却无计可施。出路只有一条。等豺狼包抄进来,我们依旧只有死亡。
“冲出去。”父亲说。连日来被雪盲症折磨得睁不开的眼睛突然变得炯炯有神,透露出坚定不移的光彩。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我们有很多长老和幼仔,他们……”医者多赞有着柔软而仁慈的心。
“众族人,你们听着。”父亲长身而立,朗朗的嗓音掷地有声:“我们必须冲出去。只有跑得比最快的豺狼更快的狐狸才有资格活下去。”
那时我还小,很多事情还懵懵懂懂。但父亲的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即使是最慢的狐狸也必须比最快的豺狼更快,否则就会被吃掉,没谁知道为什么。
所有族人排成固定的阵形向外进发,战士在外围,挨着的是老弱,中心是妇孺。漫天的雪花,天逐渐暗下来。不经事的幼狐们也体会到深深的惶恐与不安,乖乖随着队伍前行。不多会儿,我们已经走到山谷的边缘,再出去就是猎人的杀欲泛滥之地——那条窄窄的山道,谁也不知多少凶险在其中。豺狼们围缩到那一端,碧目磷磷,犬齿森森,约摸十来匹,挡住我们唯一的出口,跃跃欲试,却又畏惧人类精巧的机括子,不敢贸然上前。双方在山道的两端对峙,天愈来愈暗,风卷起雪花欲遮挡天眼,掩盖即将发生的血腥杀戮。父亲示意大家停下。然后最强壮的成年狐狸被召集到一起。他们成为领队。父亲把族人分为六组。我们将从六个不同方位通过这条窄长的山道,以避免全军覆没。队形排列发生了变化,六个纵队,排在最前面的是衰老或者病弱的成员,领队在中间,负责辨识道路,年轻的狐狸们跟着他。这样的安排,显而易见,父亲已经决定舍弃了这些老弱的成员,把他们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头。冰天雪地,可是我们感到了比冰还冷的寒意。对于父亲的决定,没有谁出声反对,甚至最仁慈的多赞也保持沉默。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不是父亲的舍弃,而是整个种族的舍弃。默默地,他们走到队列的前面,承担起自己最后的使命。“不!”绝望的反抗来自沙鲁鲁。他喘着粗气躲闪,拒绝被挤到前排,顿时引起了骚动。可是高热耗噬了他过人的体力。他在雪地上跌跌撞撞,终于还是滑倒了。父亲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族人们被冰冻的麻木的心猛地被沙鲁鲁刺痛了。就在昨天,他还是最强壮的狐狸之一,是最有资格活下去的强者之一。“族长,求求您。不要,沙鲁鲁他只是病了。族长,我愿意顶替他。”米雪儿,族里最美丽的女孩子跪地苦苦哀求。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父亲扶起她来,面向豺狼群聚的前方:“没有谁可以替代谁,孩子,沙鲁鲁逃不过。代替他好好活下去吧,如果你真的爱他。”说完,父亲走向队伍的最前面,坚定的步伐消弭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沙鲁鲁倒在地上,再没谁上去扶他。突然,一向温文尔雅的米雪儿向我冲来,发疯一样的撕咬抓挠。我冷不防被扑到在地,“巫师,魔鬼,你究竟对沙鲁鲁作过什么?”被架开的米雪儿毫不放弃,不停咒骂着,几欲挣脱众人的控制。四周投来的怀疑的目光,我爬起来,靠近米雪儿,轻轻拥抱她,无视她的挣扎,轻笑着安慰她:“嘘,放松。我会照顾你,乖。”米雪儿看着我,眼里面的狂乱渐渐平息了。我把她推回到队伍里,整个队伍继续前行。身后的雪地只留下奄奄一息的沙鲁鲁。那个画面永远留在了我少年的记忆中,也记录下曾经的放纵和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