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寥寥无音 ...
-
叶无意·悟净
回到禅房白马摔了门便坐在了床上不说话。眼睛盯着悟净不依不挠。
悟净不理他，若无其事的拿了佛经坐在另一端的椅子上看。一袭白衣波澜不惊。
房外蝉鸣甚吵，阳光大好，射进屋子里余威不减。
他瞪着他，用尽力气。他却只当不觉。
终是忍不住，他站起来夺了他手中的书便叫了起来：“沙悟净。你不要拿出这副样子对我。他就在外面，你出去啊，你去找他啊。你去告诉他你有多想他啊。你他妈的给我去啊！干什么这副死人样子给我看！”
叫到最后已经声嘶力竭，窗外的蝉吓得不敢再鸣叫。刹那间寂静如雪。
他听到自己绵长的呼吸和他大口喘气的声音互相交织。于是把头从佛经里抬了起来。面前向来温文尔雅的他眼里含泪，目光凄楚得他不能相信这就是昔日风流倜傥的小白龙。
沙悟净叹了一口气，把他抱在了怀里，却不说话。
小白龙用力推他，他却只是一分一分加紧了力道，不松手。
“我什么都没有说。”许久，沙悟净只是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的眼泪却簌簌的落了下来：“你骗不了我的。你都不肯骗我。”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因为一下子说不出口。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的手握得那么紧，面上不动声色，掌心却被掐的血肉模糊。他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嗯。我不骗你。”沙悟净微微笑了下，“这个世界上我唯一不骗的就是你。”他的脸色苍白。却强自微微的笑。他记起十岁时初遇小白龙，他便任性地像个孩子，要他以后不骗他。他允诺。并且向来说到做到，骗了他最爱的人，也不骗他。
小白龙短促地笑了一下，这般听起来暧昧的话，底色多么苍凉。漫长荒芜的二十年，他陪在他旁边，他说了无数看似温暖却婉拒的话，那么真实，疼痛，却不骗他。
只是一个唯一，却也让他开心了好久。
“我去帮你泡咖啡。”他抹了泪，对他笑了笑，便从他怀里出来。
悟净看着他的背影，雪白的衣服上被他印上红色的手印。颇是狰狞。他的内心便如这斑斑血迹一般凌乱。
一别经年，他未曾想到还是会遇到他。这般猝不及防。
原来，他还是未戒掉他，仿佛戒不掉着咖啡一般戒不掉他。
他穿着宝红色的袈裟，在一片阳光下走到他的面前。面目熟悉。
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路人。他终于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成长。
那一句能能便怎么样都唤不出来。他换上一副微笑。仿佛未曾相识。
心里却把相国寺的旧景一页页翻过。
那些围绕在咖啡香里的日子，他唤他能能，他唤他净净。他拉着他的手。两个人便这么入睡。雷打不动。
相国的后院树木粗壮。他和他扛了斧子砍一棵树便可以砍一下午。
悟能问他，为什么要砍树，树会疼，树也是众生。
他答不上来，两人便去问三藏，三藏摸了摸悟能的头，说他真有才。以后一定会变成天才，或者鬼才。这个问题，他一定能在某一天钻研出来。
悟能高兴的脸都红了。悟净第一次发现他是这么好看，红着脸的样子像个大苹果。他没有想到若干年后脸红得像个大苹果会变成一句小学生造句像的例句。这是后话，暂且不说。
重要的是，这也是悟净第一次发现，他的能能是这么的出色，出色到他似乎难以企及。只是那时尚小，想到了，却不知道它所代表的残忍意义。
直到他后来骑着一匹瘦骨嶙嶙的白马，不远万里终于找到了离寺的三藏，那匹小白马都变成了小黑马，他拉着三藏的衣服说师傅师傅我们一起回去吧的时候。一切才昭然若揭。
那时的三藏，已经留起了长发，他跟随那个名叫如来的咖啡商辗转西域只为找到更好更便宜的咖啡豆。什么佛经，佛祖早已忘得往一干二净。所幸他还记得自己这个徒弟，不过他知道，这也不过是因为他一直和天才悟能在一起罢了。
沙悟净记得，那时的三藏站在如来咖啡总店的门口，眉目慈祥，那么长的时间，居然眼角眉梢都与如来相似了。听人说，这叫宝相。他微笑着对着悟净说：“我不回去啦。好徒弟，你休息一夜就自己回去吧。”
不等沙悟净说什么，三藏便挥了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进店算账了。
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一旁站立着的小孩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悟净师兄么。请跟我来。我是小白龙。”
他叹了一口气，只得跟他走，客套着说了一句：“麻烦白龙兄了。”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若是明天师傅不肯和自己走，那么便给小马洗个澡，早日回去。能能已经等自己，等了那么久了。想起走时能能眼角含泪，依依不舍的样子，他的心都痛了。所以，也就没有注意到一旁小白龙听到“白龙兄”后神采奕奕的样子。可他的一生，却因此而转折了。
他只是睡了一觉，外面，却翻了天。
三藏在内厅接待他，他咽了咽唾沫，告诉三藏：“嫦娥在五指山上写下嫦娥已悔离三藏，碧海青天夜夜心。师傅，你要回去找她么。”
三藏愣了一下，眼里闪过回忆，痛苦，欣喜，迷茫，最终却只是回归平静，他怅惘道：“回不去啦。你师傅我，已经爱上如来了。”
悟净如当头一棒，懵了。如来不是有妻子观音么。这话，却是问不出口的。他只能哦了一声，便向他告辞。
不料三藏却慢悠悠的告诉他，不可以回去。
他睁大了眼睛，问为什么。
三藏一脸严肃：“你爱悟能，是么。”他羞红了脸，嗫嚅道：“是。”
三藏叹了口气：“那便是了。你可不能害他。他是天才，注定飞黄腾达。你怎可用两字BL便毁了他。”
悟净不晓得他们这真的便叫BL，只觉五雷轰顶，这爱，怎么就毁了他呢。
三藏喝了一声：“痴儿！”联想起自己，不觉神伤，只得连连道：“孽缘啊。罢，罢，便让你看看吧。”说着从口道里掏出了一个似望远镜一般的东西。
“这是我问野比大雄的妻子哆来A梦借来的。可以让你看到悟能离开你后的未来。你看看，他没了你，才能幸福啊。众口铄金，傻孩子。中国不比国外，BL，那是遭人唾弃的啊。”三藏连连摇头，想起自己遭遇，只觉满心是泪，对这向来不看好的傻徒弟，也多了几分怜惜。
这是悟净第一次看到三藏流泪。他只觉满嘴苦涩。接过那东西便帖在了眼睛上。
东西里的悟能早已长大，他穿着银色的斗篷，意气风发。三藏告诉他，这是悟能当上了天蓬元帅。不仅如此，还抱的美娇娘归。那个女子住在广寒宫，长发飘飘。悟能对她柔情似水。
悟净听到自己的心，哄冬一下就碎了。他帖着那东西看了好久，却没有看到他自己。
他的未来里，原是没有自己的。罢，只要能能未来好，没有自己，又怎么样呢。
他放下望远镜，黯然神伤的离开了。他的未来，便被这么定死。他难过得连洗干净的白马都忘了牵。只是身后白龙马步步紧跟，片刻不离。他说，我要跟着你。
眼刹那间模糊。那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忘了怎么哭，当他下定决心不回相国寺，和白龙马留在白马寺时，他都未流一滴泪，再次的重逢，回忆夹杂辛酸，他终于被击垮。忘记了思考，原本做大元帅的能能，怎么又成为了少林寺的主持。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白龙马没有想到，居然在厨房碰到了悟能。显然记得见过一面的对方，悟能双手合十问了个好，告诉他他想借水泡东西。
白龙马盯着悟能手里泡好的咖啡不说话。悟能才想起来咖啡这东西现在在中国见得还不多，于是问他要不要来一点。
白龙马还是不说话，只是打开了德国厨柜，从里面拿出了速溶咖啡。白马寺很有钱，可是悟净只喝便宜的雀巢速溶。其他都喝不惯。白龙马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终于找到答案。因为悟能手中咖啡的香味，正属于雀巢速溶。相国寺人多，三藏寄来的好咖啡总被师兄们抢光。每次悟净悟能都只有速溶喝。
悟能有点愣，半晌才喃喃：“啊。原来贵寺也喝咖啡。”
白龙马依旧酷酷的不说话。只是白了白眼。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自己。便走了。
悟能不明所以，心里隐隐有答案。却不敢信。
回去的时候恰巧看到一滴泪滴落。白龙马怒了。
噔噔噔的冲了进去，一杯咖啡便泼了上去。幸好这时候是夏天，咖啡是冷的。
悟净被泼傻了，白龙马道：“你是不是男人。我唧唧歪歪，你也唧唧歪歪。靠。我不要你了。你去找你的能能罢。”他不是放不下的男人，只是被爱蒙蔽了太久，以为没有了悟能，悟净心里总会是他。他今天终于知道。悟净心里，永远也只有悟能。他自嘲，该醒了。
悟净却重复着多年前三藏的话：“回不去了。我不能害他。”
白龙马又翻了翻眼睛：“真是傻子。三藏那秃驴是骗你的。我也一直在骗你。”说到这句，她一阵心酸，悟净从不骗他，他却骗他那么久。
悟净下意识的想说师傅已经不是秃驴了，脱口的却是：“什么？”
白龙马道：“如来是我爸，秃驴知道我爱你，为了讨好他便设计让你和我走。你也别怪他。”他喃喃：“他也是个可怜人，诶。其实他不知道，我爸爱的，是悟空呢。”
悟净苦笑：“哆来A梦大名我也是知道的。你就别寻我开心了。毕竟，这是我自己看到的。”
白龙马又忍不住爆了粗口：“那他怎么现在不是天蓬元帅？傻子！”
悟净迷茫了，跟着说了：“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那人不是他呀！是悟能的亲生哥哥，叫猪八戒。”
悟净本来就不聪明，这下脑子又死机了：“真的假的……”
白龙马气急败坏：“你头蠢驴，自己看吧！”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架望远镜，给他调到悟能的名字。
悟净像做梦一样又帖到了阔别已久的老朋友上，温温凉凉，真舒服。
他看到悟能痴痴地等他，寻他，脸上没有了笑。他看到悟能落寞的与驴痛饮，在少林寺里泡着咖啡，烟雾腾腾。
他听到他梦呓，净净。
他的泪又流出来了。他想起相国寺的那些日子，他与他抵足而眠，月光满地，每次他睁眼，都可以看到近在咫尺的他的弯弯睫毛。他总在梦里唤他。他听到后立马回应。悟能便会满足的再次睡过去。
他们拥抱而眠。那么美好。
悟净终于知道，那么多年，他根本不是戒不掉咖啡，戒不掉他，而是根本不想戒。
白龙马从未看过悟净笑得如此爽朗。他叹了一口气，他终究不是悟净的那杯咖啡。窗外，蝉鸣如此烦心。
而悟净耳里，却再也听不到声音，世界那么空旷，一片寂静。
他看到他和悟能拥抱，亲吻……阳光灿烂。
他的脸，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寥寥无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