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香行》丹川

1、第 1 章 八转香

　　八转香辇在漠漠黄沙中踽踽前行，车架八角上坠着铃铛，在大漠不小的风里摇摇欲坠。年轻的将军骑马走在车队的最前，刚毅的侧脸刀削般棱角分明，一滴汗珠从头盔里流下顺着鬓角淌过下巴。
　　这时从队伍后方驰来一骑，来人一身黑甲，面孔英气。追至队首，一张嘴便吃了满口的黄沙：“将军，后方宫女不耐辛劳，现已病倒多半，再继续这样赶路，只怕待到那胡地之时公主习惯怎么还没改身边已无人侍候。况日已西斜，今日也赶不了多少路了。”
　　年轻的将军眯起狭长的凤眼看向日头，片刻颔首，冷冷开口道：“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明日牟时启程。梁绍，你领两队兵守住公主车辇。万不可出什么差池。”
　　“末将领命”，梁绍催马向后驰去，所至车马尽停。
　　天色倏的暗下来，滚滚浓云遮住了残存的日头。车队正中最大的香辇里，青栀端坐在塌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侍女。
　　竹青站在辇帐正中，对底下一群侍女吩咐：“愣着干什么，这账中黑成这样老身要如何教□□胡番礼法？还不快快掌灯。”
　　青栀文雅的翻了个白眼，心想一天劳顿下来竟然还要受那古怪礼法的折磨。
　　好死不死的是这文雅的白眼就这么落入了那教习嬷嬷眼中。
　　“公主，这些粗陋习惯怎么还没改掉？老身与你言过多少次，这等不雅举动若被那塞种储君看到识破身份，你叫老身如何与公主交代？”竹青附在塌上女子耳旁轻声絮叨。
　　青栀嘴角抽搐，却在嬷嬷的逼视下硬生生掩饰成清雅的浅笑。
　　竹青满意了些许，对账中侍女们说到：“都退下吧，秋瑾，金盏，你们俩守在账外听侯公主差遣。”
　　“是”，低低的整齐的声音之后侍女们鱼贯而出，最后两个衣着与众不同的高挑女子放下账幔退了出去。
　　宽敞到可以用巨大来形容的车帐里只剩下了青栀和竹青，于是青栀……翻脸了。秀丽的峨眉狠狠一皱，青栀额角迸出青筋来，素手上扬一巴掌……落在了头上顶着的凤冠上。
　　竹青：……
　　青栀脱了凤冠后舒适了些许，往后一靠支在塌上。
　　“竹青嬷嬷，青栀入宫前十六年一向过的肆意潇洒，家父不曾严苛待我，兄长终年在外为我大昭奔波效劳，多年不得一见，待我亦是千娇万宠。青栀自知不成体统，入宫后也只停在公主殿中侍奉不足月余，一身轻慢浮气，多劳嬷嬷教诲了。嬷嬷早年与我母亲情同姐妹，对青栀也一直视若己出，青栀心中感念不已。” “只是，”同辛将军如出一辙的凤眼光华流转“嬷嬷，我今日累极，我们明日再讲如何。”
　　竹青长叹一声，满目愁容“那便算了，公主今日且好好歇下吧。”
　　竹青看着女子淡漠疲惫的面庞，缓缓道：“青栀，其实并不急于这一时，从这里到塞种的地界至少还有月余。嬷嬷知道你是有分寸的孩子，但我们这次行程成败关乎整个大昭未来数年的安定祥和。切记以后莫在自称作我，你如今身份是一国公主，千万不可丢了这个身份所具来的矜骄，如此，才能粉饰这个重要的角色。”
　　青栀偏过头，瘦削的侧影看起来单薄的引人心疼。
　　“嬷嬷，你知道的，我为的哪里是大昭。只是……”放在身侧的拳头猛的攒起，属于女子的手却意外的修长有力。
　　“孩子，就算不为大昭，你可知道君命不可违，如今你兄长父亲的姓名都捏在天家人手里，你全家上下百口人都指靠着你了。”
　　青栀拨开幔帐，目光落在苍茫的无垠夜色里。此时浓云散去，皓月千里，琅苍江的水面上浮光跃金，一片宁和。风停了，四周一片静静的。辛柘坐在漫漫黄沙中突出的岩石上望着琅苍江暗潮迭起的江面，年轻的将军华发披散落满月光，却不见青年人风发意气，寂寥又黯淡。 青栀凝视着兄长的背影，内心隐痛。似有千万蚂蚁啮心，胸中一阵闷闷郁气。
　　“嬷嬷，家父虽早年辞官隐居江湖，但这些年来没有一天不在为他天家殚精竭虑，家父辞官前鞠躬尽瘁，官至大将军，这大昭的半壁江山都可归功于家父。然他皇帝多疑，朝堂安定而忠臣志士无用矣。如不是家父尽早辞京落的一身清闲，只怕此时我辛家上下早已被皇帝赶尽杀绝了。”青栀转回头去直视竹青 ，“嬷嬷，就连兄长都被排挤，随我一道远走胡番。只余家父被软禁在府里。叫我如何不怨呢。”
　　竹青被青栀眼里的恨意刺的心惊，连忙安抚到“栀儿，你莫要犯傻。只待这次回到大昭去，便是功成名就，你家父可重披战袍，你兄长亦可连胜数级，前程锦绣。”
　　青栀冷冷笑笑“哪有那么容易，此行凶险不消我说嬷嬷你心中有数。到底最终我能拿到塞种王玺还是曝尸在这黄沙千里，谁说的准呢。”
　　竹青长叹，拨拨灯芯，蜡烛爆出一个烛花，噼啪一声，扰了夜的静谧。
　　“公主，就寝吧，时候不早了。”
　　青栀梳洗完毕合衣躺在车账中用厚厚的兽皮铺就的塌上，合上双眼准备入睡。
　　账外的辛柘望着妹妹的帐子，寒潭般冷漠的眼睛色泽深沉，微微泛出暖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