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菊》文曌

1、《雏菊》 如果当年没

　　十年青春，如一阵清风穿过开满雏菊的山岗。

　　木木:昨天我去了米开朗基罗广场。站在广场向弗洛伦萨城内望，我看到圣母百花大教堂漂亮的圆屋顶、红色砖瓦的古老建筑还有城中那条流淌的长河，一切都古朴美妙。透过广场上供游客使用的远眺镜，我甚至能看到古城建筑上被悠久时光雕刻所留下的细节……可是，我还是没能找到他。
　　木木：这几天我走遍了这里的每一座美术馆。光阴似流水，唯有这些世界最顶级的画作和艺术品静静地见证永恒。他一定也曾经在我驻足的地方停留许久吧，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木木：今天我去市中心的河边散步，河水缓缓地流淌，河面上有四座古桥，据说诗人但丁就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其中一座古桥上与心中的最爱贝特丽斯一见钟情。有人告诉我这条河叫阿诺河。于是，我沿着河走了一遍又一遍。我对着河水大喊阿诺的名字，可是，他始终都没有出现。木木，你说，他去了哪里？

　　木木：昨天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一片雏菊花地里，阿诺款款地朝我走来，他对我说：“安安，我在这里，哪里也没有去……”

　　刘安安将写满字的明信片投入邮筒里。转身走在洒满橘色夕阳的街道上，柔美的光线暖暖地投射在古老的建筑上。“翡冷翠”，弗洛伦萨在诗人徐志摩的心中还有另外一个更美的名字，这座城宛如一个丰腴的女子，容颜和身段都写满故事。沿街的那一片红墙上开了许多小窗，窗台上摆着一些黄色、红色、紫色的小花。刘安安停下来，抬头与它们对望。此时，电话响起。

　　“安安，意大利都快被你待成第二故乡了，你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公司少了你，都快运转不了。”电话那端响起一个轻快的女声。
　　“木木，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喜欢这里。”刘安安微笑地对着电话回应。
　　“姑奶奶，回来吧。公司几十号人都等着你这个二大王呢！”
　　“明天我准备再去趟弗洛伦萨美院，我……我想申请这里的艺术评论研究生……”
　　“啊！安安你千万别冲动啊。”
　　“公司不还有你这个大王吗？”
　　“好啦好啦，不要贫嘴了。我说真的，安安，你一去一个多月，公司这么多事，我一个人应付不来。这么多年了，咱俩打江山啥时候分开过。再放你一周的假。一周后广汽的广告策划年度提案，你得回来镇场！我来机场接你！”
　　“木木……”刘安安还没来得及回复，那端已经收线。这么多年了林灼的脾气一点也没有改，刘安安嘴角笑笑，轻轻摇头。她盈盈地立着，一阵清风吹动她及腰的黑亮长发。她记得阿诺最爱将她圈在怀里，抚摸她的头发。阿诺，我来了，你去了哪里？

　　刘安安踏着夕阳在街道投下的光影漫步，不知不觉回到了旅店。这是一家当地人开设的家庭旅店，刘安安已经在这里小住了一段时间。店家是一对意大利老年夫妇，旅店布置得随意舒适。刘安安微笑地与他们招呼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边搜索关于申请弗洛伦萨美院研究生的相关事宜，一边随意地浏览一些意大利的网络游记。突然一篇名为《雏菊，意大利花仙子》的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雏菊是意大利的国花，清淡美丽地盛开在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相传它是由罗马神话中的林中仙子贝尔帝丝在恋爱中幻化而成。花语是坚强，隐忍的爱。“坚强，隐忍的爱。”刘安安在心中默念。多年前阿诺也曾这样对自己描述过这句花语，此刻阿诺温和的话语仿佛就在耳边……思绪像一堵厚重的木质大门被一点点向里推开，尘封的往事如一束光从记忆的长廊里折射出来，那年她十七岁。

　　刘安安一个人拖着笨重的箱子来到南大校门口时，已经接近晚饭时间了。她放下箱子，站在校门口前许久。步行、转汽车、转火车，再转公交车，她终于来到了校门口。两条粗粗的黑辫子映衬着她被暑气蒸红的脸。就是这了，她将要在这里度过四年大学时光。想着一路过来看到和那个遥远山村的家有着天壤之别的都市风景，恍如隔世。
　　“同学，你是新生吧。”一个阳光男孩微笑地对她说。 “跟我来吧，我是学校迎新的工作人员，长你两个年级。”说着男孩就帮她提起那口笨重的箱子。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吧。”刘安安还不习惯这种热情与帮助，但见男孩已经快速地往前了，她只好怯怯地跟在这位学长后面。
　　学长带着刘安安到教务处报到，办理相关入学事宜。接着去排队交学费，刘安安小声地问学长：“你好，学长。我……”
　　“哦，你看，我都忘记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叫严彦。怎么？”学长回头对刘安安笑着说。
　　“我的箱子。”刘安安指指学长手里的箱子。
　　“哦”严彦立马将箱子递到刘安安手里。刘安安将箱子横放在地上，那是一口有着陈旧蓝灰色的箱子，有些年代了，却很干净。这一路上转车，步行，刘安安也一直很谨慎地保护着这个箱。在长长的排队的人群中，刘安安不好意思地打开了她的箱子，里面摆着她的简单衣物，一个本子，还有几本书籍。在箱子的最里面的夹层她小心地掏出一个纸包。里面装着的是这个学年的学费 。
　　“你，带的是现金？”严彦小声问她。
　　“嗯。”7500元除去将近6000的学费，剩下的就是她一年的生活费了。懂事的她知道这些钱是家里能够拿出来的最大的数目了。
　　“你其实可以把钱存在银行卡了……收费处可以直接刷卡。”
　　刘安安不自在地微微红了脸。
　　“不过也没事，现金也行的。”严彦在一旁轻声补充。
　　在严彦的引领下，刘安安办好了所有的入学手续。
　　“我带你去公寓楼吧。你们新生今年全部住新公寓，条件好着呢。”严彦笑着露出洁白的牙，说着又帮她提起了那口箱子。刘安安紧紧跟在严彦后面，她对这个初次相识的学长已经有了一种信任甚至小小依赖。
　　迎来新生入学的大学校园活力满满，到处都是年轻兴奋的面孔。校园绿道两旁悬挂了各式各样的欢迎新同学的旗帜横幅。刘安安兴奋又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这里那么新鲜，空气里都元气满满。
　　走到一排新房子旁，严彦停下来，回头对刘安安说：
　　“好啦，前面就是女生公寓了。我不能进去的，只能送你到这里。”
　　严彦把行李交给刘安安，“我和你一个专业，也读的广告学。大三广告二班。以后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找我的！对了，同学，这么久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叫刘安安，安静的安，安分守己的安。”
　　“哈哈，安分守己的刘安安同学你好！”刘安安站在女生公寓门口回了严彦一个灿烂的笑容表示感谢。
　　“我还要去看看有没有其他新生需要引导。我先走了！”说着，严彦转身跑开了。看着学长高瘦的背影渐渐远去，刘安安心中有种小小的欣喜。
　　刘安安正准备进去公寓楼时，驶过来一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她的面前，后面的门迅速地打开了。一个个子高高，头发短短的漂亮女孩从里面“蹦”了出来，驾驶室里也出来一个中年男子。
　　“木木，我帮你拿行李！”中年男子对这个女孩说。
　　“王叔叔，不用不用，我自己拿就好了”。女孩没等男子走过来，就迅速把一个箱子从车尾箱里搬了出来。女孩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背心裙，露出修长的手臂和小腿。她轻轻地拉出行李箱的拉杆，对着中年男子调皮地挥挥手。
　　“王叔叔，你回吧！我自己能行！”
　　中年男子望着女孩笑笑说：“那我回去了。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好嘞！”女孩朝他挥挥手转身就进了公寓大门。刘安安望着女孩，阳光下女孩的短发呈有光泽的栗色，衬着她，好有活力。刘安安也跟着进去了公寓楼。106是刘安安的宿舍号码，有趣的是，刚刚那个女孩也在106门前停了下来。女孩回头刚好迎上刘安安的目光。
　　“你，也住这里？”
　　“嗯!”
　　“哈哈，同学你好，我叫林灼！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灼，很高兴认识你！”
　　“刘安安”刘安安本来想习惯性补充说安分守己的安，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我就选这个床吧，和你相邻着，靠窗的，我也喜欢。”说着林灼飞快地爬上床梯四处看看。
　　“你是哪里人呀，安安？”
　　“湖南凤凰。”
　　“呀！那里我去过，景色好美！我家就住在市里，离学校不远，下次可以一起去我家玩。”
　　“嗯”刘安安低头小声应了声。
　　刚刚在门口我看到你了，你叔叔送你来的吗？你叔叔好好像叫你木木。
　　“哦，你是说王叔叔呀，他是我爸爸的司机。对我挺好的，就是老把我当小孩。哈哈。木木是我的小名，林字拆开就是双木呀，你以后也叫我木木吧！”
　　“哦”刘安安不在说话了，默默地收拾带来的行李物件。她将箱子里的衣物一样样拿出来。拿到最后时，一块粉色漂亮的布料叠得整齐放在箱底。刘安安轻轻地摸着这块粉色的布料，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她把布料摊开，是一边窗帘布。粉粉的颜色，纱质的边线，很娟秀的款。
　　触摸着这片粉红，刘安安的思绪飘到遥远的老家。那是一个和这车水马龙的城市完全不一样的一方土地，山清水秀，空气中有混合着泥土、禾苗、牛粪、青草、野花的味道，当然还有贫瘠的味道。安安没事的时候喜欢跑到屋后的山坡上玩耍，那里长满了成片的雏菊。春天的时候，安安和哥哥就去山坡上采雏菊，妈妈会把他们采来的雏菊晒干然后去镇上卖些钱零用。
　　那年安安采了好多好多雏菊，这块粉色的窗帘就是刘安安花了好多天采雏菊卖的钱买来的。哥哥曾笑着说家里有窗帘，买个这个不实用的漂亮帘子干嘛，还不如吃顿好的。安安不理会哥哥，她回家后，就迫不及待地把那块漂亮的窗帘挂在她的窗子上。那块粉色的窗帘看着和家里简陋的摆设很不协调。但是刘安安坐在窗前写作业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它，虽然它好像不属于这里，粉粉的，纱纱的，但是她好满足，因为它和全村子的人家里的窗帘都不一样，在小安安心中它不属于这里，也许它代表着比现状更美好的生活。风吹起来，阳光照进来，它飘起来泛着粉粉的光。

　　“安安，我报名的时候听说我们另外两个室友是三年级的学姐。也和我们一个专业，分寝室的时候班上刚好多出两个位置就和学姐分在一起了。”林灼边收拾物件边和刘安安说。
　　“还有，我们是新生要提前军训，她们要半个月之后才开学呢，所以，寝室最近就咱们俩。”
　　“哦。三年级？也是我们广告系吗？”刘安安听说是三年级，突然就想到了严彦说他是三年级广告二班的。
　　“是呀。”
　　刘安安心中悄悄略过一丝喜悦。
　　“我们吃饭去吧，肚子叫唤了。”林灼走到安安身边嗲嗲地说。林灼是广州本地人。普通话里听得出一点点粤味，加上音色很好，糯糯的，让人不能拒绝。俩人一起去了学校饭堂。粤菜居多，两人各自选了菜式坐在一起吃了起来。
　　“这个好吃，我在家最爱吃了，白切鸡。”林灼从盘子里夹起一块白色的鸡块给安安。“快试试。”
　　安安咬了一口后，看到露出的骨头处有红血丝，“这个……没有熟。”
　　“哈哈哈，白切鸡是这样的，没事，放心吃吧！看来你吃不惯粤菜的。慢慢你就会爱上这个味道的！爱上广州的！”林灼笑笑地望着安安说。安安还是很不习惯白切鸡的味道，吃到嘴里怪怪的还带着股腥味。心里想着自己以后真的会爱上这个味道，爱上这个陌生的城市吗？
　　晚饭后刘安安和林灼在校园里小转一圈。南大的校园里有许多大榕树，榕树树形挺拔，枝叶繁茂，许多树根裸露在外面，枝条上还挂满了胡须状的根，低低地向下垂着。初次看到榕树，安安有种惊艳的感觉，觉得它们就像慈祥的长者留着长须静静地蹲坐……这里有着和家乡完全不一样空气、植被、食物，一切都是新奇。
　　回到寝室休息。这时候林灼的手机响了。
　　“木木，听说你们要后天才军训，你今天要回家住吗？我让王叔叔来接你？”
　　“爸，我才离开家你就想我啦，我住校呢，我都入学了，不回来啦，你就和妈妈好好二人世界吧。哈哈。”
　　林灼边说电话边走到窗户边又压低了声音说：“我要是走了，就留下安安一个人在宿舍了，我还是陪她吧。”
　　“安安是谁？”
　　“我室友呀，好啦，拜拜啦老爸，快去二人世界吧。”林灼说的话刘安安都听到了，她有些羡慕地听着她和爸爸俏皮温馨的对话，也对这个漂亮的都市女孩有了更多好感。
　　那一夜，刘安安睡得沉沉的，睡梦中粉色的窗帘随风轻轻飘起。
　　“安安，安安!”
　　刘安安睁开眼睛，发现林灼都把脸凑到她耳朵边了。林灼穿着睡衣光脚站在床梯上，对着刘安安俏皮地眨眨眼，“快起来吧，听说今天学校有画展。我们一起去看呀！”“哦”安安爬起来，洗漱一番。再看林灼时，林灼已经换上一个窄窄的背心式素色衬衣，配了一条有民族味的长裙，盈盈地立着。出门的时候，林灼很自然地挽起安安的手臂，刘安安心中扬起了一份温暖。
　　林灼所说的画展设在学校的艺术楼。南大是一所综合性重点大学，各种综合学科都开设有。因为来得较早，展厅里人还很少。刘安安从来没有看过画展，中学的时候美术课基本都被语数外占用了。
　　“安安，我去上洗手间，你慢慢看。”林灼说着跑开了。刘安安静静地在诺大的展厅逛着。眼前一幅画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幅画满白色小雏菊的油画。纯净的白、明丽的黄、淡雅的青绿相间着，白色的花瓣中间点点黄色的花蕊好生动。刘安安仰着头在那幅画前驻足了许久，然后低头看到画的落款：一诺。
　　“一诺”安安轻轻读着名字，想着这个一诺是何许人也。“你喜欢这幅画？”安安耳旁响起一个男声。安安回头就看见一位男子。男子看到安安回头报以微笑。那是一张只有在家里那个小电视机的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英俊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明亮。而男子嘴角轻轻上扬的神态又多了几份神秘气质。
　　“嗯”安安点点头。
　　“能说说你为什么喜欢吗？”安安想了想回答：
　　“因为这幅画有香味。”
　　“有香味？”男子听到安安的话惊讶地笑了起来。
　　“嗯，在我家后面的山上也有一大片这样的雏菊。我有时会光着脚丫经过它们，别看它们这么小小的一朵朵，却能散发出一种让人神清气爽的淡淡的香味。这幅画里的雏菊和我经常见到的那一片一样，旁若无人地开放，自顾自地清香。”
　　说完后，安安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得有些多了，于是在这个陌生的男子前微微红了脸，低垂着眼帘。男子用心地听着安安说的话，看到眼前这个淡如雏菊般的小姑娘露出了温柔的目光。
　　“我是一诺。很高兴认识你，也很高兴听你说能在我的画里闻到香味。”安安抬头惊讶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原来男子就是这幅画的作者。
　　“安安！”这个时候林灼出现了。“这位是？”
　　“这位是一诺，这幅画的作者。”安安向林灼介绍。
　　“一诺？您就是一诺，我知道您。我去年曾看过您的个人画展，我很喜欢您的画。没想到今天在学校能见到您这样的人物！”林灼兴奋地说。
　　“谢谢你，南大艺术学院的院长是我的朋友。应他的要求带来了一幅画展出，顺便来回味下久违的校园生活。”“原来你在这里。”一位中年男子快步走到他们面前。“我到处找你呢，原来你跑到展厅来啦。走走，帮我去看看那个设计方案。”那个叫一诺的男子对着两位小姑娘抱歉地笑了。
　　“这就是我和你们说的艺术学院的朋友，所以，我要先走了。你们慢慢看。”说着眼神又在安安的脸上做了短暂的停留，转身离去。
　　“安安，知道吗？他是一诺耶，在青年画家里好有名气。”林灼掩饰不住兴奋地告诉安安。
　　“他好像姓黎，叫黎诺。画作通常用一诺落款。你们刚刚聊什么了？”
　　“没什么，他问我为什么喜欢这幅画。”
　　“你说呢？”
　　“我也不懂画，就说能闻到画上的香气。”
　　“哈哈，安安你真逗！”两个女孩开心地笑起来。

　　刘安安合上笔记本电脑，向窗外望去。远处阿诺河的河水缓缓流淌，夕阳在水面上拉起了一条长长的褶皱的橘色光线。如果当年没有去看那次画展，阿诺是不是就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那么他带给自己的心动、欢喜、疼痛、思念都不会有。
　　可是，如果再回到最初，她也一定会愿意遇见他。

作者有话说

　　雏菊花语：坚强，隐忍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