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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掬起一捧池水,滴滴从玉葱般的指缝间落下,留下嫣红的花瓣,捧至鼻尖轻嗅,露出心满意足的一笑,让池边服侍丫鬟茗香不由略一怔忡。
话说这位杨家的贵妃娘娘,如今可是名满天下的人物。传奇般的入宫曲折,天赋的绝世才情,加上当今圣上的无上荣宠,使得这位娘娘的花容月貌在宫外被传得神乎其神,翩若仙子,皎若明月,引无数人妄图一睹芳泽。
——也只有宫里人才知道,这位娘娘的面貌,不过是中上之姿,算不得绝色,也比不上那独占了十多年恩宠的武惠妃;真正让人过目不忘的,是她举手投足间独一无二的慵懒之气,带着三分娇憨,三分纯然,三分淡定和一分倔强,比起宫里其他娘娘的千娇百媚、宛转迎奉,自是与众不同;况且这贵妃娘娘在皇上面前一派天真质朴,时不时使使性子让皇上失笑,私底下的手段却是不输于任一位浸淫宫中十多年的主子。这样的性子虽让人有些胆寒,却是难怪如此受宠了。
只是……
茗香微蹙了眉,心头闪过若有若无的疑虑。她本是御前侍奉的宫女,被派至贵妃身边也是皇帝显示的恩宠,之前也跟了他近十年。要知今上的智谋手腕都是一等一的,年仅二十就铲除了作乱的韦后一党,五年不到又挑了太平公主大权在握,奉了先皇为太上皇,让朝野为之震撼。跟着这样的人,跌打滚爬之下,也算是修炼得玲珑剔透,微小谨慎。
她始终记得皇帝第一次见到杨氏的情形。当时寿王带着新封的妃子上殿觐见,她立于一旁伺候着,眼见着皇帝身边最亲厚的高公公平日里素无表情的一张脸霎时变得又红又白,如遭重创,仿若且惊且惧,没了一点风度。她心下疑惑,偷眼瞄了瞄皇帝,只见他闭了眼又微睁,似是不忍卒睹面前之人又禁不住心头的渴望——不过一瞬,便又回复那个深沉难测的帝王,只是重重袍袖下那只带着玉扳指的手指屈了又屈,仿佛要平复那看不见的颤抖。
茗香从沉思中回神,见贵妃已沐浴完毕,正盯着墙上工笔绘制的芍药不知在沉吟些什么,赶忙上前将外袍披在她身上,柔声规劝道,“如今天气转凉,娘子万金之躯,可要细心身子才是。”
杨氏闭眼“唔”了一声,懒懒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茗香低头道,“回娘子,已是九月初一了。”
她略略睁眼,眯缝着打量那绚烂至极的朵朵芍药,霎时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快得似是错觉,恍若与那天真纯美的气质不该属于同一人身上。
茗香又道,“方才芯香来传话,说是皇上今日仍按惯例在沁雪苑遥祭太后娘娘,已吩咐下不得轻扰,今晚就请娘子早些安歇了罢。”
杨氏又“唔”了声,双手紧了紧茗香披上的外袍,慢声道,“你们先下去吧。这边气闷得紧,本宫想出去透透气,过会子自会回宫。”
茗香应了声是,带着宫女一并退下。退至殿外时,方才深深呼出一口气,看着殿外星稀云散的夜空,有一阵轻微的恍神。
又一年的九月初一了么?时光飞逝如南柯一梦。当年那勇敢得近乎莽撞的女孩,终究是随风而逝了罢?
唐代自太宗以下均以孝治天下,因而皇帝要在亡母的生辰悼念本也无可厚非,可若是如此般独自一人于花苑里呆上一整晚不眠不休,更不许旁人靠近,的确是不符常规了些。加之四年前郑修仪于当日擅闯沁雪苑,竟落得个贬至掖庭、父兄流放的下场,在一向宽仁的皇帝这里是罕有的重罚,不免让宫人在底下议论纷纷。加之曾有妃嫔因平日里误闯禁苑而遭软禁贬斥,又有传闻说今上的母后忌辰分明是三月初六……如此种种,使得九月初一这日成了宫中多年以来的忌讳。
那时她还不叫茗香,妹妹也不叫芯香。姐妹俩父母一夕而亡,不得已才卖身入宫葬了爹娘,十三四岁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妹妹自幼淘气,平日里受女官的管教苦不堪言,大晚上居然偷跑出去。她心急如焚地跟出去,一不留神却迷了路,焦头烂额时却听得妹妹哭泣求饶的声音,慌忙循声而去,只见妹妹正被两个侍卫倒拖着离去,前边站着一青衣人,负手而立,背光看不清面容,却自有一股凛人的气势。她一时情急,扑上前不住磕头:“奴婢妹妹初入宫廷,不识规矩,还请先生念其年幼无知,恕其冲撞之罪,奴婢自当结草衔环,报答先生大恩。若先生定要责罚,奴婢愿担待一切。”无意间瞄到面前之人明黄色的靴子,铭绣的龙纹栩栩如生,似是要立即破锦而出腾云驾雾,脑中轰的一声,再也无法言语,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不已;头伏在地上出了血,她却浑然不觉。
等了半晌,那人并未言语,妹妹的声音也并未远去,只在她背后不断啜泣。她心下略定,脑中一片空明,却听得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淡如清风,却余威不止,“多大了?”
她叩了个头,方才回答,“回皇上,奴婢今年十五。”
他似乎微微苦笑了下,嘲讽道,“好个有胆有识的丫头!”鼻端扑进淡淡的酒香,下巴被猛然抬起,惊惶的晕眩过后,只见漫天星空下,是一双湛然内敛的眸子,深处却有着醉意的狂澜,彷若永恒不变的淡定,又似每时每刻都在变幻色泽——并不见得比星辰耀眼夺目,却是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深邃。面容背着光看不清晰,隐约有着柔和平静的线条,似能驱散初秋那一丝入骨的凉意。
他只是轻扫一眼,又自嘲般地笑了起来,放下手侧过身,慢声道,“你既求朕,便得以物易物,既是这时候——”他略停,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说,“这样罢,唱首曲子来听。唱得好,自可既往不咎;若不好,就一块儿去罢。”
她无法,搜肠刮肚,心头一片冰凉,却已没有了畏惧,反到平静下来,回首看了看妹妹,只见她犹自带着泪花,目光清亮,心中一动,已有计较,少许沉吟,便低声开了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妹妹的声音立时灵巧地接上,“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歌本是姐妹俩自幼唱熟的;于此时此刻,迫在眉睫的危险已顾不得,全心全意之下,像是回到了爹娘怀里无忧无虑的时光,有满天飞舞的萤火虫,屋子里淡淡的风,娘身上极淡的馨香,还有爹爹清雅的笑……一曲唱毕,回首与妹妹相视一笑,悄悄握紧她的手,只觉一片平安喜乐,生死之事再无牵挂,甚至期盼着早日与爹娘相伴。
皇帝沉吟了足足一刻,转身对上她的眼,眸色深深,又有不明的黯淡,却是从容不再;哑声问道,“这曲子何处得来?”
她恍然惊醒,拉着妹妹伏地磕头,“回皇上,是奴婢的父母教的。”
皇帝“唔”了一声,又问道,“你出身何处?”
“回皇上,奴婢是房州人士。”
皇帝略略沉吟,又问道,“父亲是读书人么?”
她回道,“是。曾在学堂教书,母亲也是读过些书的。”
皇帝应了一声,似是不经意地问,“姓什么的?”
她略惊,俯首答道,“家父姓周。”
皇帝再不言语,思绪却散漫开来,忆起十三岁时,被那人带着爬亭子,教他如何用最舒服的姿势躺着晒太阳,惹得一众先生气急败坏,她却兴高采烈,拉着他叽叽咕咕地说起自己办的学堂,还帮着一个书呆子写情书拐跑了大户人家的小姐……
不自觉地念起来,“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复又住口,手一松,酒罐子“啪”地落地,面前的少女惊惧地抬头,眼中却是透骨的倔强。
他不由苦笑,抬头仰望了一会儿,背过身去,良久方道,“明日去华清宫找芳若罢。由她带着你们两个。”回首指了指跪在面前不敢置信的丫头,“你,叫茗香;你妹妹,就叫芯香。”然后慢慢走远,声音却飘了过来,“今日之事,不得向他人提起。”
她仍怔忡地跪着,妹妹已跳起来抱着她又哭又笑。要知跟着芳若姑姑在华清宫,就是皇帝的贴身侍婢了,实在是无法想象的变故。
——不过一晃眼,也是那么多年了。
一阵夜风经过,茗香从回忆中惊醒,定了定神,不禁抚额苦笑。忽然瞥见远处一路灯火蜿蜒,却是国舅爷出宫的阵仗,心下略疑,却并未作声——跟在那人身边,自己早已不是当年的人了罢。
唯一明了的是,皇帝的那份心思,藏的太深。以致偶尔发作,总是惊涛骇浪——但愿贵妃娘娘不要捋了虎须……
只是心头的忧虑,挥之不去。
已是子时三刻,从沧浪亭中望去,城中的灯火已熄了大半,仅余几颗星子明灭不定,如同摇曳的烛火般迎风即灭,整日惶惶于心——就像君王的荣宠,一张一弛全在那人的手心,夹杂着太多的算计权衡。
杨氏站在亭中,手里紧攥着那幅卷轴,白暂透明的指甲已用力得近乎折断,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回想着堂兄方才的言语。
“若说相貌,妹妹比之画中之人实是不肖;倒是这些年来曾受宠的嫔妃,则或多或少都与此人都有些形似,特别是惠妃娘娘,乍眼望去与此人相差无几,却独独输在了神气——只怕全天下也只有妹妹的风韵与画中人浑然一体,难怪圣上如此……”堂兄略略停顿,望一望她面无表情的脸,不禁苦笑。
嘴里满是又苦又涩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所有的字眼全是牙缝中一个个挤出来,却是为了那一点点仅剩的尊严,“堂兄有否查明此人身份?”
杨国忠微微摇头,“圣上命我查封天机阁,使得其中人如今已如过街老鼠;但画中人的身份似是天机阁的最高机密,低级弟子无法知晓不说,连辈分颇高的也是不知究竟。就连这画卷,也是有次突袭时收拾不及才掉落的,结果那些人疯子一样地抢,害得我们折损了不少人手;若非如此,也不知有此样人物存在过了。不过……”他微微停顿,想起他听闻此事时的震惊,再看看妹妹貌似平静底下却一片绝望的神色,难得地踌躇起来。
她知晓他心思,却已顾不得那许多,只道,“堂兄请知无不言,不必顾及玉环。”
杨国忠想起多年前颠沛流离的岁月,一咬牙,“有个曾在宫里服侍的老弟子耐不住打,说是这人的面貌,似是很久之前在宫中远远瞧见过,那人……那人是前朝中宗的韦庶人……”
她“腾”地站了起来,这一惊真是无以复加,宛如一个炸雷劈响在头顶,劈得她半天作声不得,只是死死盯着杨国忠。他被她惊潮怒焰般的眼神吓得一激凌,冷汗一滴滴冒了出来,恍惚间竟似瞧见了朝堂上的皇帝,一样的气势一样的畏惧,只要轻扫一眼,便是无所遁形的恐惧。
等他回过神,想起曾经笑得如春花的妹妹,想起宫里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现在杨家的地位如何得来,不禁叹了口气,柔声道“妹妹无需惊慌,再怎说韦庶人也死了这许多年,尸骨早成灰了;何况那弟子也只是远远瞧见了几次,作不得数……”
她的神思却已不在此上,勉强敷衍了几句就打发他走,然后就看着那摊开的画卷,怔怔出神。
画卷中的女子,斜倚在树枝之间,光影流转,神态懒慵,眉眼半开半阖,正是将醒未醒之时。衣纷飞,青涩中带着妩媚,懒散中带着坚毅,眉目只是清秀,然气质风韵却是独一无二的多变。而丹青之人显也是高手,将画中人描绘得形神俱备,又有两只麻雀停于身上,徒增俏皮,仿佛下一刻这女子就要走出卷轴,笑得世间灰飞烟灭似的。
她是个禁忌的传奇;虽被贬为庶人,枭首示众,却无损于私底下对她的传言——十六年的朝不保夕、颠沛流离,却是顽强地支撑着一家性命;后来中宗无以复加的恩宠专致,还有武三思对她的痴狂……自幼时她就有着深深的神往,却不曾料想,有朝一日终于见面,自己的荣宠,却是完全因为她。
又忆起曾经听闻的传言,一直以来隐藏的困扰终于明了,却殊无喜意,只剩下讽刺的笑——茗香、芯香,难道宫人皆是庸人,看不出这“铭心”之意么?韦氏的闺名映香,别人不知道,难道她会不知道么?沁雪苑、承香殿、九月初一……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如今终于梦醒,付出的心思却已收不回。
她怎能甘心?
只是,不甘心……
“隆基……”
她的浅影似真似幻,周身流光溢彩,而他竟怯懦地不敢去触碰、不敢去相信,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她脸上柔柔的笑,仍是暖如春风,煦如冬日,忽而扑上前紧抱住那个魂牵梦萦的人,如多年前的稚童一般嘶哑地哭了起来,呜咽道,“姑姑……”
他听得她微微的叹息,温热的手抚上他的头轻轻摩挲,声音似悲似喜,“我的阿瞒长大了,我竟不识得了……”心中一阵紧缩,仿佛那么多年的委屈、悔恨和不甘只为这一声叹,却是通通涌了上来,想大叫,想发泄,张开嘴却是无声,哭喊的能力早已被身为君王的自己所摒弃,不禁悲从中来,撒娇似地不肯抬头,任由泪水打湿她柔软的肩。
只有在她面前,才是无所遁形的那个自己。
他苦笑一声,或在笑这一刻,竟是如此软弱。莺莺燕燕在他眼前年复一年的来来去去,她的影子却愈发的清晰。明知这样的情形是虚幻,明知一梦之后清醒的痛不堪忍受,他却只愿意相信怀中的温热,在每一年的这一刻,彻底的放纵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云淡风轻地面对再一年没有她的日子。
竟已是那么多年过去了。
他握紧手中的还魂珠,怀中的温暖一丝丝地消散,又是熟悉的痛,如同扎进心口的刺,血肉相连,似附骨之蛆,他却甘之如饴——只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终于让他皱起了眉。
“娘子请留步!”她看着挡在身前的人轻笑出声。不过是近了这禁苑的树丛,想看看那人难得的醉态,这小丫鬟和两个侍卫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难道他们不明白,当今圣上已经不是那个英明无贰的明皇了么?如今的他若要动她,只怕还得看看朝堂上的脸色罢——何况,他如何舍得这如今唯一的替身呢。
无意识地向前走着,她不顾那三人的惊慌无措,只是凝望着前方的人影,如梦如幻地笑了。那么多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过来了,纵以为那人的荣宠怜惜、一力相护,虽不是铭心刻骨,心底也应有一丝浅浅的影——她所求的,不过如此,竟连这样都是自己的痴心妄想,化作一片镜花水月。那又何必再收敛?何必为了那些肮脏的族人在这夹缝中求生存?
那人醉倒在竹榻上,闻得酒香四溢;凉风兀自呜咽,似是为她而泣;她静立不语,他只是阖目不动。良久,才得一声长长的叹息;她心中一颤,一滴泪就这么豪无预警地滑下脸颊。
她微微仰起脸,让眼泪滑进嘴角,望着漫天夜幕下最亮的那颗星,凄楚一笑,轻挥水袖,慢启朱唇,迎风起舞。身姿在朦胧夜色下笼上一层细纱,夜风环绕,却吹不去那仿佛燃尽了生命的热情,尽情倾注于那一举手、一投足,那一场月光之下风姿绰约的舞。
她几乎被自己感动。
皇帝始终没有说话,依然半阖着眼,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打着拍子,似乎在看,又游离于世情之外,似是缅怀,似是感伤。待得一曲已毕,她终于转过身子,露出那张不知何时泪流满面的脸,凄声唤道,“隆基……”
他只是默默转开头,伸手扶起跪倒在旁的芯香,又看了看远处匆匆而来的茗香,缓缓起身,轻声道,“下不为例。”然后慢慢走远,终归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要问我为什么番外比本篇早出来……事实上,我自己也很好奇这个问题,为什么写隆基弟弟的中年样子那么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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