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尾声》宫夷久久

1、谁人尾声 星盘映照

　　银汉迢迢暗度，这是个素来热闹的节日，也令徐家万丰茶庄生意更加兴隆——一早便开始往各个茶楼客栈送货。
　　趁着今日好时候，男女相约往来的甚多。对待佳人不宜马虎，酒肉略显粗鄙，以万丰茶庄的常青茶做招待，恰恰情味高雅，再加上细留在口中的茶香，感觉世间都是那般美好，彼此说句话都是香的，对面的男子便也会变得略略夸大的美好。
　　哪个求芳心的公子少爷不是这么打算的呢？
　　徐锦绮是万丰茶庄的当家，出门的马车，不论货物多少，他都是要亲自检查一遍的，这一日尤其上心。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有缘才能在此生得见一面，切不可因为我们坏了人家的好事。”
　　朱管家一面催促过检的马车快出发，一面笑道：“小少爷成全人的生意总是做的分外的勤。”他又看了看男子认真的模样，斟酌着开口，“不过少爷也要为自己想想，这七夕佳节，少爷不能只与茶叶为伍吧。”
　　徐锦绮没有搭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前面催催。
　　朱管家叹了一口气，自从大小姐一年前去世之后，小少爷一改从前的不正经，发奋图强。不过显然发奋得有些狠了，他当然巴不得少爷上进，但不能因为上进，耽误了自个儿的终身啊！
　　当晚长街喧闹，苏城的少女都大方走出闺阁或是追寻或是邂逅自己的心上人，徐锦绮被朱管家带头的徐家人赶出了门，说是不结识几位小姐不让回家。他郁闷地走在黑暗的巷子里，看到前方灯火阑珊处，有倩影娇笑的热闹，再回头看了看走来的小巷，除了他这寥寥孤身，倒像是被世间的繁华所遗忘了的。
　　他无意识间伸手向身边抓了抓，却是一片虚无的空气，他楞了一下，不知为何，方才竟以为会抓着一片衣袖。
　　他面无表情，“霍——”的一声将手中白色的折扇展开，一派风流倜傥，今晚注定他回不去徐府，只能向苏城最繁华处而去，见见自己许久不习惯的热闹。
　　穿过脂粉香味的街道，偶尔也被迫与几位大胆的少女小姐说上几句话，他脚下依旧没有停留，眼中除了挂在摊位上的小玩意，便是每个人腰间都别着的一个精致的花饰，紫色的兰花绣在绢布上，别有一番说不出的韵味。他向身边一位停留胭脂铺子前的少女作揖，询问那特别惹人注意的花饰从何而来。
　　少女见他是个长相清俊且彬彬有礼的公子，心生好感，弯眉笑道：“公子是说这个花饰吗？是街口一位卖伞的姑娘赠的。那姑娘说是为自己家主求福，这些花饰都是向因溯娘娘许过七夕福愿的。她的伞没有卖出去几把，福愿倒是快送完了。公子若是想要可要抓紧了去。”
　　徐锦绮听来有趣，问她是哪个街口，却意外的发现就是自己走来的那个，不免好奇为何之前走来却并未发现有这样一位姑娘。
　　他优哉游哉，也不着急，顺着原路返回走，回到那个繁华与落寞交汇的街口，果然看到了一个卖伞的铺子，正正摆在繁华的街口暗角处，本是聚了些人，此时渐渐散去了。描画的纸伞撑着，隐约瞧见有个白衣的曼妙身影映照在伞中。
　　他走近了，才看清这位额间画着九瓣花纹饰的绝色少女，乍一看清，竟像小时候看过的话本里的鬼魅狐妖，因这世间难有的模样。
　　那少女看到他，似乎楞了一下，继而笑着招呼道：“公子是来买伞的，还是来求愿的？”
　　徐锦绮徐徐将她铺中的伞看了一遍，视线定格在她身侧放的一把流苏纸伞上，他遥遥指了一下：“那把伞如何卖？”
　　少女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了片刻，摇了摇头：“抱歉，这把伞是有主人的，不卖。”
　　徐锦绮做惯了生意，这样的严词拒绝让他心生了然——这种做生意的态度也难怪伞卖不出，除此之外他还有不知名的一些烦躁，让他视线一转，便转到伞边放着的一幅画上。
　　他难得像从前没有规矩一次，没打招呼，伸手便将那幅画捞了过来展开来，少女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画中是一位紫衣男子，手执的就是那把流苏纸伞，明明拥有举世的风华，脸上却毫无表情，甚至有些冷冷的，那双蓝眸像是会摄人神志，他只看了一眼，便有些不能动弹。
　　少女没有意想中的愤怒，一边打量着他的脸色，一边伸手向他讨要：“公子若是看完了便还来，莫要弄坏了。”
　　徐锦绮看着那双蓝眸许久，觉得有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终究没有出口再询问。
　　他将画卷好交还，充满歉意道：“姑娘莫生气，是在下无礼了。”
　　小卉只觉得眼前氤氲着雾气，阑珊灯火，不清不楚，他终究还是认不出来了，终究将息桦的模样忘干净了……
　　“这幅画非是凡品，画中人也非凡品，在下粗鄙的见识，竟也像是可以看到作画之人的用心。姑娘的家主实是有心。”
　　他下意识认为画是眼前少女的家主所做，画中人是那人所想。
　　小卉看着他道：“公子认为他的用心在何处？”
　　徐锦绮将扇子抵着下巴，缓缓道：“掌把纸伞，伞守妙人。想必作画之人是个痴情人。”
　　美丽的伞下都是守护着所爱之人的……徐锦琦这样想。
　　小卉抿着唇，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蓝紫相配的花饰：“七夕是俗世男女最欢喜的日子，公子既然来了，便取一枚花饰吧，因溯娘娘会保佑你善结良缘的。”
　　徐锦绮弯腰作揖：“呈姑娘吉言。”
　　小卉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抓着画的手带着颤抖，终是忍住没有叫出那声“小绮”。
　　痴情之人，现下却认不出所痴情之人了。
　　一人一狐均没有注意到的晦暗角落里，站着一个青衫男子和一个银发少年，两人的对话被黑暗遮遮盖盖，只有彼此可以听见。
　　“你我出雪山这么久，小瑞不知什么状况，我们私下偷窥了他几个月了，现下确认他没有大碍，你也该回雪山了。”
　　“你大可不必跟着。”
　　“你说这话便是没有良心，若不是我觉察地灵之气异常，若非我不加隐瞒立马告知了你，怎么会让你知晓地灵仙子实际并未自己食用雪山瑞的须入药，而是给了你关心的那个凡人。你总是不喜欢我跟着，我并不介意，我跟着你本是我自己的意愿。但到如今你还要我走，就是没有半分情分了……”
　　他还在絮絮叨叨，银发白衣的少年撇了撇嘴，皱着眉，不胜其烦，看也没有看他，转身投入神秘的黑夜。

　　星盘映照下的辉煌繁华，是天下人的福祉，是一些人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