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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夏天正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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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正热的时候我帮花匠修剪枝叶时又遇见她。她已经显出肚子来了,走路开始变得小心,头上插的珠花随着动作一摇一摇的。淡淡施了粉脂,面色略显苍白,见我笑起来,走进了离我最近的亭子里。她喝了口清茶,明显舒缓了一些:“郑亩生,阿金还好吗?”
“不知道。我奶奶带着它。”我如实回答道。
她身边的宫女有些不高兴:“打水的你怎么回娘娘的话呐!竟敢称我,真是大胆!”
她静静听着宫女数落我也没有打断,只是笑笑说:“碧春好厉害,看把郑亩生吓得。”
我并没有怕。一阵暖风吹过来,我闻到茶的清香,出于担心斗胆对她说:“您现在还是少喝茶为好,茶性凉。”
她敏锐得接过话来:“哦?”
我喏喏地又加一句:“对小娃娃不好。”
她笑开了,碧春也笑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接受我的好意了?
她坐坐就走了,走之前对我说:“郑亩生,你打水很尽责。很好。”我一边继续剪花枝,一边遗憾没能说出阿金的近况来。
一边又模模糊糊地想着,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
秋天的时候她生了个皇子,皇上龙颜大悦,笑声和小孩儿的哭声一起传到小厨房来,不久就封她为贵妃。她果然走得非常快,而且从一开始,就是让人必须仰望的位置。
她现在是俪贵妃了,名字也好听。我读书的时候读到过伉俪二字,可见皇上对她真的是用情至深。
她做了母亲,但也只是气质更稳重了些,容颜依旧如少女一般。也不是少女了,她20岁,比我还大,但就是看起来小,让人不由地生出怜惜来。
再一年的春天,她坐在亭子里等我,又要把阿银托给我带。我不懂是为什么,头脑晕晕地竟就那么问了出来。
她抱着孩子,神色有点寂寞:“我进宫不久因为受恩宠招来小人下毒,那次我的厨子丢了命。后来为了试毒,身边总是要养条小狗。但害我的人只会变多不会减少,这些狗跟着我也是担惊受怕,我就想着呆满一年就都送出去吧,让它们过安心的日子去。这里又不能乱跑,又不能大声叫,老觉得对不起这些小家伙。”
我又答应下来。因为她问我:“郑亩生,可以吗?”
我领狗回家的时候才想起,那时候根本不可能大着胆子看她,怎么知道她寂寞的呢?猜的?我可真可笑,以为自己很聪明似的。
时隔一年才又见到奶奶。我到家时她正坐着晒太阳,秋天的阳光包住她,阿金在她脚边趴着。我放下阿银来,它马上和阿金玩在了一块,和睦地像是老早就认得的狗友。也许是阿银身上还带着她的气味,那种阿金也还记得的味道。
奶奶做了一桌子的隆重,为此杀掉了阿金的两只鸡朋友。但阿金阿银啃骨头时倒都很开心。
我向奶奶坦诚找媳妇儿可能这几年找不着了,奶奶没说什么,只反复叮嘱我多吃多穿,钱她攒着不必担心。
第二天我几乎是一心奔着皇宫去了,拴在那头的绳子扯着我。
果然又有大事发生,不过她没事。是另外一位妃子被关进了冷宫。有传言说是她陷害那个女人,谁信?她那样好的人。
接下来又是平顺的两年。我打我的水,种我的花,又时常能见到她,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日子。
我在宫里干活的第四年秋天,送狗从家里回来的时候,她在小厨房里站着,像是在等我。她轻柔地抚着肚子,那里微微凸起,酝酿着又一个小生命。
她见我来绽开了一个微笑,乌黑的头发白皙的脸颊,少女似的让人怜惜。
“郑亩生,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情。”她盈盈的眼睛望着我,“明天有人会往水里添点东西,你装作不知道好不好?”
我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气氛很凉。
第二天果真有人要动手脚,我前一天没有答应,因此不能不管,跟人狠命打了一架才保住干净的水。
我瘸着腿从秋天走到冬天,痊愈的时候,她又来到我面前。
“郑亩生,请你帮我。不要管,就当不知道,别担心我会没事的。”她目光恳切,我不得不答应。
就这样,她顺利地陷害了另外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女人,罪名是指使下人给贵妃下毒。她中了毒,听说当时很是危险,但竟然转危为安,腹中的孩子也保住了。她面色苍白地来找我,不安地抚摸肚子:“对不起,我借你害了人。但她原本就打定主意要毒死我,我只能先下手一步。”她说了很多话,最后红着眼睛看我:“我以为孩子怎么都保不住了,没想到竟然能留下来。”
我一瞬间怒火被点燃:“你不是说你不会有危险的吗?你差点把两条命搭进去,你的命这么宝贵,你的孩子还没出世,你就狠的下心?”
她没想到我胆敢生气,冷静下来对我说:“郑亩生,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方法。我不会死,你在生哪门子气?我肯向你解释已经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你还敢生气?!我只做到让她进冷宫而不是丧命明明就是心慈手软了,你……”她说什么我听不进去,她执拗地辩解着,眼睛湿润的样子让我心疼。她是个女人了,她早做母亲了。而我竟然忽略了。
不欢而散。
哪里有过什么欢。她大发慈悲肯另眼相看不是欢,我心里惦念为她哀乐也不是欢,我们之间浮动着不该的心思这也不是欢。
但我依旧为她运水,她也没让别人再害到她。
又过了五年,我收到奶奶的家信,问我有没有回家安定的打算。我这才辞了干事。早有心纯又踏实的年轻人在侯着我的位。
她来到小厨房向我道别,手里拿着花,是从我经常照顾的那丛里摘下来的。一株虞美人。
我们心平气和地谈话。
“你喜欢这个?”我光明正大地盯着她问。
“是。我名字里有个字就是从它的名字里取的。”她也看我。
“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南虞。”她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是很难过。
“真好听。”我由衷的赞叹。
“郑亩生,你长得真的好看。也许是我意会错了,反正,耽误你这么些年真对不住你。”她泫然欲泣。
这时候她又不是26岁的大人了,好像还只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匆匆说了几句话,她就回了宫殿照顾午睡起来的小公主,她的第二个孩子。
回家的路上我想着她,想起她跟别人说话时都是带点高傲地“本宫本宫”的,跟我确是“你我”,能到这份儿上,这九年也挺值。
到家的时候奶奶和8条小狗在门口摆着排迎接我,真是好。
离了她的好,这边也有好在等我。和那边的牵连是断了,只是朦胧的念头断不了。我不承认那是爱恋什么的,我怎么敢喜欢那么好的她。
离我们家不远的地方搬来了姓刘的员外一家,我在他家做花匠。
奶奶开始担心我的婚姻大事。我已经25了,老光棍一个哈哈,幸好不丑。
但是我想,既然我没喜欢过她,那么给奶奶寻个孙媳妇儿也是理所应当心安理得的事情了。
只是,好像还是有点难。
毕竟,我再也不会遇见比她更好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