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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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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永远赶不上天力。
就像祝安追赶春天之行最终告吹一样。又一个夏天,就这么悄然来临。时间飞快的过着,来不及追,只好兴叹,叹自己无力的一切。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乌桐去了。想想也要一年了,自己树立的理想没有丝毫建树,却被硬生生赶回京城,说是感慨,更多的是无奈。祝安叹气,继续窝在旅社里,度过午后最燥热的阳光。空气里漂浮着草屑,温暖而清新。
翻身,祝安继续躺着,让阳光均匀洒满全身。不知道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
慢慢想着,也有些疲乏了。昏昏沉沉地欲睡,却被外面的响声惊醒。推开窗,向外看去……
行人竟也和祝安一样,惊疑地停住脚步。祝安侧耳:钟声不知是来自哪一个方向,徐徐震响整片大地。那种肃穆的,虔诚的钟鸣,使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一切。
泥融推门而入,望向沉吟的祝安,而后道:
“皇上驾崩了。”
祝安点点头。“我知道,你听。”
易朝的弘慎帝在他在位的第十七年,与世别离。后来史书这样记载他的驾崩:
弘慎十七年四月丙寅,上崩于寝宫。丞相为上崩之猝,未立储,恐诸皇子及天下有变,故均分国事。百官奏事如故。然局势如草芥,易崩摧,群王纷争,大战在即。
因此,去京城忽然变得很着急,感觉少一炷香的时间都会错过很多事。
五月初,祝安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这时的朝廷,各皇子相互制衡,但这种和平局势太脆弱了,根本容不得半点打扰。
于是,打扰的事情来了。
大皇子的仆从查出三皇子的死因,幕后黑手指向七皇子和皇后。据说他们想破坏三六并进的局面,想切断六皇子的左右手。
证据不确凿是事实。但是,大皇子要查三皇子的死因是先皇留下来的任务,不论他查到些什么,结果终将会损坏一方利益。又或者说大皇子想让谁灭,谁就得灭。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人心已倒,再多的证据也无用。
时机太过巧合了,巧合的没人能够相信。
就像三角形,一边快断了,就不再稳定了。
五月,苏贵妃薨。她“用情深厚,悲痛而绝”。有些被淡忘的皇后,终于被推上风口浪尖。她被称为“千古毒后”,被指恼羞成怒,杀害苏贵妃。
她有没有,祝安也不知道。不过众人皆知,她的大势已去,翻不了身了。
皇后,退出了历史舞台。和他的儿子一起,消失在众人眼前。七皇子去了封地,做了无实权的王爷;她自己呢,看破红尘,出家去了。
祝安就躲在小院里,听泥融讲述这些发生的事情。心惊胆战,像是听评书。但这些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并非史书里描写的那般轻松。
“小姐,我拿条薄毯来吧。”
“麻烦你。”祝安打个哈欠,软软地说。
翻个身,眼前忽然晃过人影。一个激灵起身,眼睛模糊的盯着看。
“你怎么会在这里?”祝安问。
“我也想这么问。”他笑着,拖了矮凳坐在祝安旁边。
祝安讪笑,又把头放回榻上。“易来笙,你不忙?”
“嗯。”他没正面回答,只哼哼两声。
祝安见他神色不定,只好老老实实开口了。“我在南岭被人跟踪,不知道是哪一边的人。怕被抓住,我就回来了。这么长时间,我都没往外跑,你放心。”
“我知道。”易来笙摸摸祝安额前的碎发,浅笑。很久没见了,女孩变得更为清丽脱俗,含苞的花朵终究要绽开了啊。易来笙轻叹了一声,她很乖很甜,让人不敢大声和她说些什么。
祝安回头看了眼他的倦容,也不再打扰他。只轻轻的听见他的呼吸,很疲惫,但也很温馨。“竹生,你躺在榻上吧,会舒服些。”
“没关系。”他睁开眼,扫了眼院门。“没关系,我不困。”说罢起身,把泥融悄悄放在院前石椅上的薄毯拿了起来,轻轻展开,铺在祝安身上。“睡吧,我在这里。”
“不,我不困。”祝安也这样说。
易来笙没说话。
“你最近很辛苦吧。”祝安见他不说话,径自说开了。“我听泥融说的一切,比如怎么把皇后赶下台的事情,都有你的一份功劳吧。”
“是。”
“太辛苦了。”祝安皱起眉头,表示不满。
“好,等这些事情做完,我们就离开这里,离开京城。好吗?”易来笙的口气像是在哄孩子。
“不好。”祝安眼睛半阖,“我知道你喜欢这里,喜欢为国报以热血。你放心,我可以在这里待着。京城这么繁华,我也能天天游玩,是吧。”
易来笙心脏被颤了一下。他弯下腰,嘴唇在祝安额头上轻轻触。“祝安。”
“嗯?”
“好姑娘。”
祝安笑了,漾的脸颊一阵阵放光。
“祝安,我的好姑娘。”易来笙伏在椅背上,缓缓呢喃入睡。祝安也一动不动,听他的呼吸,感受许久未见的温度。
祝安的小院和易来笙的别院只一墙之隔,易来笙便借着来去自如,硬是待了很久。祝安借此也得知了不少的其他消息。
“祝安,你知道苏贵妃是怎么死的吗?”
祝安摇头。
“是皇后的宫人杀的。”
宫人?皇后后来也是被宫婢出卖的。宫婢到底是……“杨花明?是她吗?”
易来笙点头。“她和她的姐姐都是可怕的人物。要不是你之前和我说过明花可以杀人,我还真想不到。”
祝安隐约记得她同别人讲过鲜明花的用处,也记不大清楚了。“你要感谢我吗。”祝安笑道,“知道是花明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感叹几句。”易来笙将下巴支在祝安头顶,“也不知道她们是谁的人。”
祝安点头。“不管这么多了。天色晚了,你该回去了。记得注意安全,别把死穴留给敌人。”
易来笙嗯了一声。正准备离开时,他忽的转过头,冲着祝安道,“我的死穴是你。”
祝安的脸腾的一下变红。“没个正行的。”祝安语气愤愤,却提不起怒意。
夜愈发沉寂。
祝安绞干了头发,坐在桌前翻阅古籍。生活无趣,又没胆子出门,只有读些晦涩难懂的书来打发时间了。
风似乎很大,把窗户“吱呀”吹开。
冷风一下子灌进袖子里。祝安看了看摇曳不定的烛火,扯扯披在肩上的外衣,起身关窗。
“呀。”祝安看向窗外静静站着的易来笙,惊吓过度,便低声问道:“你又来干嘛?”
他脸色有些不对。“我需要你的帮忙。穿上这个。”
“好。”祝安展开夜行服,略带好奇地扫了他一眼。“我们去哪儿?”
“庙里。”
言语间,祝安已经换好了。“庙?”
“走吧。”易来笙帮她翻过窗户。“还会武吗?”
祝安眼珠咕噜一转。“不知道。”她学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好像已经浪费了。
祝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来怀着兴奋一路小跑的。然而,离璐山越近,越觉得气氛的微妙。璐山?是不是皇后在这里剃度的?
空气里散发着一股血腥气。祝安自己都不知觉的脸色暗了下来。好像真的出事了。
从林荫小路穿过,直至女眷的后院,一路上安静的出奇。压抑的气息,像是火山即将喷发,急需一个宣泄口。
祝安行至院门,便愈发沉默了。
她到底看到了些什么!
许多身着宫服的女子倒在院门口,血流成河。她们都是皇后身边的宫女或女官,享受过美妙奢侈的生活,今朝却遭此厄运。她们中的很多人,和祝安共事过,谈笑过,却一并在此香消玉殒了。
易来笙半拥着她。祝安有些奇怪,却发现自己的泪水就这么淌下来了。
其实,不算是害怕。只是,这么多和自己笑过闹过的人全走了,一时间无法接受。
“你认识她们吧。”
祝安点头。“全部都见过,都是皇后的忠仆。”她顿了顿,问道,“她们被谁杀的?”
易来笙摇头。“不知道。”
“那么,皇后呢?她在里屋吗?”
“已经不在了。”
祝安盯着月下那些如玉的容颜,缓缓道:“你找我来干什么?”
“我想问,皇后的人是不是都在那儿。”
祝安颔首,却依旧保持质疑,不过他的话倒不错。祝安反问:“你觉得皇后是在金蝉脱壳吗?”
“嗯。”
“不知道现在皇后身边还剩了谁,就算少了谁,也证明不了什么的。皇后现在,谁都能杀,只要她可以活下去。”祝安拉着他离开,“不过有一个人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不用担心。皇后如果真的狠毒地杀掉这么一群人,她会付出代价的。”
“什么?”易来笙没听懂。
“又一村会查的。”祝安有些笃定地说。“因为你看,他们杀了花明。”
她们都死了。
祝安抬起的手臂就这么停了下来,一动不动,笔根的墨汁都汇聚到笔尖,而后狠狠地滴在划了几笔的雪白宣纸上。祝安被微小的声音惊动了,看了眼纸张,而后团成一团,懊恼地扔在废纸篓里。
早就知道,一个时代的结束是会死人的。他们也只是茫茫历史中,或者一次胜利中可以忽略的一星半点。只是没想到,这种出现在史书里的牺牲,竟然会离自己那么近。近的,好像自己也会被某一阵风卷走,消失在尘埃里。
泥融端进来一碗绿豆沙。“小姐,刚从外面买的,老板刚加了冰。”
“好。”祝安顺口问了一句,“外面如何?”
“天气闷热的很,但集市还是照样热闹着。”
此时还是热闹的。
然而,弘慎十七年六月初三,苗寨次子尹昼秘密领军潜入京城,欲谋反。大将军率御林军抵之。
同月,六皇子遇刺。
七月,于六皇子府发现通胡书信,并藏匿大量兵器。
同七月,监国的大皇子命骠骑将军晏则“平苗寨之乱”,实则斩杀苗寨之王,掳长子。次子尹昼因辅有功,贬为庶人,遭流放。大皇子立宣政院于苗地。
七月末,六皇子因刺伤病危。不久,撒手人寰。
此后,大皇子在群臣拥护下,登基为王。登基大典于九月举办。大赦天下,赏功臣。
这是祝安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出门。这几个月,虽说过的很快,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祝安知道不会像史书里记载的这么冠冕堂皇,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想多问。只用知道结果就好了,只要知道哥哥和竹生安全就好了。
被禁锢在小院那么久,都有些淡忘了外面的世界。京城没有以前热闹了,也许是许多大家族的衰落,使得店铺也更换了主人。
茶馆依旧开张,说书先生的段子也乏味起来。他们都闲扯着神话故事,又或是寻得佳人的蛛丝马迹,滔滔不绝地编造。没人敢说刚刚过去的事情。因为也许他们说的,就恰好是史书上不会记载的事实。
祝安没有去问那些熟知的人的下落,虽然易来笙都清楚。不想去问,不想知道,就好像能避免他们身上发生的一切一般。至少心里好受许多。
祝安回京的消息慢慢传了出去。
晏则还守在苗寨,继续他的职责。祝安没能立即看见他,实在是小小的遗憾。
而去了庄药符那儿,倒是遇见了喜事。庄药敏竟然有了孩子,已经出生许久了!
“药敏姐,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你还刚成亲呢。一晃孩子都有了,造化啊。”
她抿着嘴笑。“可不是吗。”她有股母亲的光辉,到底是和之前不一样了。
“取名字了吗?”
“没取名,”药敏替他擦了嘴角,“倒是有了小字,叫早归。”
愿他父亲早早回来吗?
祝安只是笑,没有说话。她拿着拨浪鼓在小孩子面前咚咚的晃着,逐渐室内也只剩下这只拨浪鼓的回声。
婴儿很快就又睡着了。看见他,才会觉得梦境是多么甜美。药敏给他掖掖被角,便叫乳娘带他出去了。于是,屋子里又陷入了安静。
尴尬。祝安使劲地想了个话题,说道,“转眼大皇子要登基了,时间也是快呢。”
“能不快吗?”药敏扇扇风,“我都当娘了。”
“世道又平静下来了。”大家都从那场不见硝烟的斗争中幸存下来,继续回到平静的生活中,等待下一次烽火满京的时刻。
天色晚了,祝安也顺理成章地搬回了晏府。不过局势已定,泥融的存在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意义了。祝安知道,她必定不愿意一辈子陪在自己身边。她是天性的女侠。
转了一圈,身边又是空空荡荡的了。想找个说话的人,可又找不到。还在南岭的时候,祝安曾觉得自己身边的体己人太多,一晃眼,又一个不剩。
推门进屋,没想到易来笙正坐在祝安桌前。
“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何事?”
“过了登基大典,我可就真正闲下来了。”他慢条斯理道。
“所以?”
“你不是说要去卡伊吗?那个时候之后,是个好机会。到时候我寻个理由,便带你一起去完成你的夙愿。”
“哦。”祝安恍然大悟,“这件事你还记得啊。”她在南岭这几个月都没有想起来还有这样一件事。
“这叫什么话。”易来笙丢了一本书到祝安面前。“我把所有事情都完成好了,剩下的归你。”
“什么事?”
“最后一块丝帕对应的是什么地方。找出来。”易来笙微笑,却不觉笑意。
祝安呶呶嘴,翻书。书上写了卡伊的名胜,对照着丝帕或许有对应。
“把丝帕拿出来,我也好一起想。”
“哦,你等等。”祝安从柜子里取出一方叠的整整齐齐的丝帕,推到易来笙面前。“看吧。”
易来笙修长的手指展开丝帕。空无一物。“空白的?”他有些恼了。“作弄我?”
祝安耸肩。“我也这么觉得。”
好在卡伊的名胜不多,都去遍了也不会有多久。不过祝安怀着这种丧气的心情,自然不会有什么大发现。
“算了,明天再想吧。”她有些懊恼,把纸往前一推,径自趴下。
“等等。”易来笙叫住她,“我有点想法。”他取出地图,拿笔在两处画了画。“首先这里,是前朝名将的著名战地,活用了一招兵法,叫做无中生有。”
“无中生有?”祝安点头,“有点意思。”
“除了这一处外,还有一个,在这儿。”易来笙指向另一边,“千佛洞。”
“为什么?”
“据说千佛洞藏着无字天书。”易来笙指着丝帕,“你看这样是不是同丝帕很是对应?”
“嘶。”祝安倒吸一口寒气,转头惊讶地盯着他。
“你干嘛?”
“我在想啊,”祝安幽幽道,“同是脑子,为什么你的这么好使。”
易来笙有些得意的笑着,“我好就行。”
祝安斜斜地扫他一眼。“别得了便宜又卖乖,要去了才知道结果。”
“好了,别烦恼这些了。回去睡吧。”易来笙颇为骄傲地起身。
修缮优良的屋里,有两人相对而坐。
“母后,大皇兄他都要登基了,你还是收手吧。”年轻人无奈之余,透着几分厌恶。
“你懂什么?”美妇人的眸子里迸发出一股幽暗的光,“竟真的让他得逞了。我不可能就这么罢休的。”
“母后!”
“皇儿,你不懂。”她转过脸,眼神透过悲切,“你不明白母后做了多少。母后又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努力白费掉。当初我是怎么坐上这个位子的?竟然现在又被抢了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被你连累了。”年轻人站起身,“天晚了,回去睡吧,母后。”睡一觉,也许便能清醒了。
“你不懂。”皇后抿紧红艳的唇。
“我懂。”一声娇媚的女声。“他不懂很正常。没有死过的人怎么会知道死亡的痛苦。”她露了脸,是极其年轻美丽的脸庞。她长着极为出众的眼睛,此时却露出阴骛。“所以,皇后娘娘也来尝尝如何。”
“你是谁?”开口的却是七皇子。
“是你成功路上的牺牲品。”她的美眸略瞪,竟也显露出几分狰狞。“也是绊脚石。”
她的动作极快,将金簪缓缓没入皇后的喉咙;手指白皙娇嫩,像是最为纯净无暇的百合花。她在笑,笑容极美,似乎囊括了世间一切情蛊和媚药。缓缓的,又有眼泪不自觉地淌下来,滴在地面上,形成了小小的暗黑的圆点,最终不见。
隔了几天,七皇子薨的消息传到京城。
天气干燥,七皇子府走水。待到被察觉时,火势已失控。府中鲜有幸存者。
剩下的成年皇子,也只剩下二皇子一枝独秀了。他没有实权,没有背景,也没有足够的胆识和远见。仅凭这种人物,祝安想,大皇子估计不会看在眼里。毕竟在世人眼里,他们还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