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亡国录》一只斗笠

3、藕花深处听皇命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护着皇上的轿子去上早朝，独独剩了叶南沽一个人在皇上的寝宫里候着。周围顿时变得安静极了，群鸟啁啾，花香袭人，叶南沽舒了一口气，卸下所有的防备。眼睛四处打量的时候，看到珠帘后面的白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有一小儿正在书桌前十分认真地写字，眉目清秀，身形修长，着装淡雅。叶南沽颇感熟悉，不觉靠近细看，这才发现，画中人正是幼年的自己。

　　起初还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毕竟是皇上的寝宫，待到眼神飘到小儿的手腕上，看到自己终年随身佩戴的淡绿玉镯，这才诚惶诚恐地相信这是自己。原来那天替皇上抄写经文的时候，他竟是在对面这样看着自己。而这幅画又是什么时候画的呢？想着想着，脸颊又有些发烫。叶南沽不觉拍拍脸，看向别处。

　　有人轻轻扣了两下房门，随后两个颇为机灵的小丫鬟端着膳食走了进来。丫鬟放好食物，向叶南沽福了福身道：“皇上吩咐大人好好用膳，随后韩大人会带大人去藕花深处。”

　　叶南沽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好”字，两个丫鬟就乖乖退下了。

　　又是一片寂静，叶南沽走到玲珑小桌前坐下，注视着桌上摆好的食物。一碟芙蓉糕，一碟胭脂云糕，一份红云流心粥，皆是小巧精致。原来，你都还记得。叶南沽会心一笑。

　　片刻，又是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叶南沽道了一声“请进”，韩镇宇就走了进来道:“大人，皇上在藕花深处等你。”

　　御花园里姹紫嫣红，花园小径弯弯绕绕，许久未进宫，真有些晕头转向，但是通向“藕花深处”的路，叶南沽却是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在御花园的中部偏西是一个颇大的湖泊，从赏心亭处望去，铺天盖地的荷花蔓延开去，袅袅婷婷，十分雅致。湖面甚是宽广，又只能乘了小舟在荷花遍布的湖中荡来荡去寻路，才能找到皇上所在的“藕花深处”，所以十分隐秘，也十分安全。

　　叶南沽坐到小舟里缓缓摇桨，小舟在荷香四溢的湖面上转了几个弯，不一会儿就隐匿在亭亭净植的荷花当中。这里是皇上和叶南沽的秘密基地，宫人和侍卫都守在赏心亭处不能随同进入。最初这里只是一片杨柳依依的赏心湖，没有荷花，但是某天叶南沽穿着一身淡绿色衣袍去当书童的时候，太子殿下盯着叶南沽看了许久，对韩镇宇说：“赏心湖似乎很适合种点荷花，白色或者鹅黄色的那种，定是十分好看的。”

　　感觉已经行了很久，荷花四散，让出一条宽阔的湖面小道，叶南沽抬头望去，影影绰绰当中，朝服随意地扔在小舟里，一头墨色长发也随意散开，在微风浮动下颇为潇洒地飘摇着，而皇上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斜躺在小舟上，听闻身后声响，这才转过身来，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那双白净修长的手一个搭在身上，一个在湖水里撩拨着跃动的水草，看得人心神荡漾。

　　叶南沽晃了晃神，站起行礼。而皇上仍旧笑眯眯地，招了招手说：“你还不快点到朕的身边来。”

　　叶南沽看了看并不宽敞的小舟和已经半躺着的皇上，顿时进退两难，这时，皇上伸出手来拉，叶南沽犹豫了一下，握住皇上凉凉的手心，坐到了他身边。

　　刚舒了一口气，忽然感觉身下一沉，叶南沽反应过来时，皇上已经躺到自己腿上了。叶南沽顿感身体僵硬，呼吸都放轻了。腿上躺着的人却闭上眼睛，嘴角噙笑说：“还是南沽的腿比较舒服啊。”

　　叶南沽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莹莹闪过，却是很快振作精神道：“皇上现在可以说了。”

　　腿上躺着的人却好像生气了一样，动了几下，没再说话。

　　“皇上......”叶南沽有些惶恐，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

　　“哼，你怕是忘记了当初我们的约定。”皇上闭着眼睛嘀咕了一句。

　　叶南沽沉思良久，道了一声：“温陵，你说吧。”

　　腿上躺着的人突然睁开眼睛眨巴眨巴，好像很开心的样子，随后道：“真是久违了啊。让你叫我的名字这么难吗？”

　　叶南沽没有说话，却是轻轻抚着温陵的头发，而温陵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一样，任由叶南沽这样轻抚着。

　　几年前荷花第一次开满赏心湖时，还是太子殿下的温陵非要用白绫遮住叶南沽的眼睛，一路牵着左拐右拐地走来走去。而叶南沽也沉得住气，愣是没问要去哪里。两个如花少年在姹紫嫣红的御花园里穿行，一个活泼好动笑得灿烂，一个沉静内敛温润寡言，却都颇有默契地牵着手前进，谁也没有多说一句。就是那时在湖中心，温陵松开叶南沽眼上的白绫，天空澄明，湖水清透，四周开满荷花，两人就在荷花中央的小舟上。温陵附在耳边轻声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在这里你不用尊称，只叫我的名字就好。”

　　“扑通”一声，一条小鱼跃出水面又突然消失，温陵沉声道：“执柔公主看中你确实是我刻意安排的。你也知道，天幕国地界虽然广阔，却是土地贫瘠人烟稀少，之所以现在还没被灭掉，也多亏他们的独门巫蛊之术。若是能有一个信任的人前去暗中调查，或是干脆让他们心甘情愿和盘托出，我们紫御国就能致胜东西。如此下去，北国寒珍，南国玉沁，倒也可以展望一下他们凄惨的未来。”

　　说这话的时候，温陵眉梢眼角的柔情一扫而光，狠厉决绝的心思刻在目光里，直逼的人喘不过气来。叶南沽看着他，半晌，手指轻轻放在温陵眉心，道：“不要皱眉，会变老的。”

　　温陵的戾气一扫而光，桃花眼又笑眯眯的盯着叶南沽道：“我最信任的人，当然只有你了。此行只能委屈南沽牺牲一下色相，那执柔公主，是有些许蛮横的。”

　　叶南沽轻轻点头，靠在小舟上闭上眼睛。微风送来更浓烈的荷花香气，四周静悄悄的，偶尔鱼跃，偶尔虫鸣，却是格外惬意。温陵笑笑，抱着叶南沽不放，嘴里喃喃地：“可是我又舍不得，我会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