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日志》约拿的长夜

2、第 2 章 曾经，竺漪

　　曾经，竺漪还在母星同周边的卫星上执行军部指派任务时，偶然接触过“帝国余晖”的人。
　　没错，“帝国余晖”就是那个有着几个星纪历史的专注从事“暗地里的活动”的组织。和这种组织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他们是群什么样的“异类”。在星联的几个领星中曾出现过几次重大的暴动事件，这些事件的背后似乎都有“帝国余晖”的活动痕迹。他们就如同本身所认同的组织名称一样，虽然已不再具有恒星的巨大光热，但在完成燃烧的谢幕前，依旧有灼熔一片天空的能量。
　　“帝国余晖”的人都是怀揣着这种理念的信仰贯彻者。为了完成理想他们疯狂、没有理性、不择手段，是彻头彻尾的无政府主义者，但离奇的是他们居然会有自己的规则，并一次作为组织人员赖以生存的准则。
　　那时候，竺漪并没有被授予更多的处置权限，她还只是一个无暇他想，一心只顾完成终极梦想的“傻孩子”。也许是因为曾经遇到的那个人，所以在她执行任务以来，都对“帝国余晖”有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即便在她能量最强盛的时候也未曾想过连根拔除这些人们眼中的危险反叛者。
　　她知道以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来说这是不应该存在的异端想法，可在内心深处的潜意识理，有个声音会肯定地对她说：对！这样做没错。

　　那是六月的一个傍晚，竺漪照旧赶在日落前结束了毫无乐趣的任务。只要一切结束后赶得上接受最后太阳余晖的洗礼，就算经受着在阴暗潮湿、危险紧张的环境中潜伏、躲避、厮杀的考验也无所谓。
　　把车停在背阴的山堆下，随手将探测器仍在一边，竺漪坐下来倚靠着石头，血污混着汗水风干在脏污的背心上，手腕上缠着快发黄的绷带，整个人没有一处干净立整，如此邋遢的现状并不能阻止她享受这样平静的时刻。
　　因为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得到最大的放松和满足。
　　前几天的沙暴将地面彻底清洗，只剩下不知什么时候建造的大型设施残骸躺倒在地面，极目远望过去视野反而广阔清晰起来，黄昏的余晖可以肆无忌惮地向各个角落散放，不得不说这样的景色……
　　“很美，对吧？” 突然一道温和而颇有兴味的女声传过。竺漪浑身一僵之后随即放松。能连探测器和感逃过的人，如果想取谁的性命，恐怕，就不会再听到这样动听的声音了。
　　竺漪还是好奇地转过头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确切地说，应该是孩子。因为她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似乎还没有自己高，但她知道人总不可貌相。虽然对她十分好奇但还是答道：“没错，我是喜欢看夕阳，看着它一点点变暗，变色，最后变成满天的星光，我喜欢这个过程。”
　　“现在各大星域里，不是用人造光源就是采用多卫戍都城的殖民建筑模式，人人都想尽办法避开辐射，像你这样还喜欢接受辐射的还真不多，难道你是古地球裔？”她清脆地嗓音再次响起。竺漪听着竟有愉悦的感觉。
　　“那是我的故乡。虽然那里现在已经沦为弃星，不过在那里我还是留下了很多很美的童年时光。辐射当然很可怕，所以我才更喜欢这种时候出来……你呢？说说看，我知道辐射对你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竺漪自然地与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交谈上，难得遇到也许和她来自同一地方的人，难免会生出一种亲近感，况且她知道这个孩子对她并没有恶意。
　　“嗯……严格地说我不是古地球裔，我只是在那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也喜欢像你这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地在楼顶上，看着黄昏的光铺满整个城市和街道。那种感觉会让人忘记一切，忘记烦恼、忘记责任、忘记塞勒的歌唱……”
　　“塞勒？”
　　“是我故乡的一种类似神职的人，他们会用歌唱传递意念，他们维护着我们赖以生存的世界中的准则，谁都无法违背。”
　　“很少听到这样的星球的文化，你的家乡在哪儿？”
　　“在银河系外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不过现在那个角落也不存在了。”
　　“的确，那样的星域文明似乎已经没有了。”
　　“当然！连古地球的过去都已经被新的星际殖民文化掩埋，更何况是那样一个没有能源、没有矿石的‘废星’。”她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愤懑和自嘲。
　　竺漪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女孩说的没错，放眼星际，古地球不过是个渺小的尘粒，她不过是个更加微渺的尘粒，即使她再努力提升自己的力量，但她知道离那个目标依旧差的很远。在这之前，说什么豪言壮语都无济于事，唯有行动才能铺就通向目标的道路。
　　“总有一天，一切都会不同。”
　　“没错！为了那天快点到来，我要加倍努力。”看着女孩子又信心满满的样子，她的心情也好很多。
　　“既然你的故乡不在了，之后你又去了哪，现在又怎么到了这里？”
　　“我的故乡无意间卷入了一场高级文明间的争夺，遭到了其中一方的强势入侵。故乡的人们为了生存只能抛弃被践踏得所剩无几得破败星球，开始无尽的星际流浪，现在看来这也是好事，让我们这样停留在低等文明的落后者见识到了更广阔的宇宙，更雄伟的星舰，更先进的文明……但遗憾的是，我们并不适应崭新文明的规则，准确地说应该是联盟的规则并不接纳我们。那些站在高高的悬浮器上的星际领导者们如看蝼蚁般看着脚下的我们，接着用同样的语气就那样自然地剥夺了我们进化的权力。后来，爆发了反抗暴动，在与联邦持续较量的日子里，我们终于知道按当时的境况与星联的实力根本无法抗衡，于是我们强迫自己进化，快速找到对抗联军的办法。为了避免被赶尽杀绝，我们决定将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族人四散在星际各个角落，开始隐姓埋名的生活。
　　就在我逃亡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自称是来自‘帝国余晖’的人，他发现了我的能力，而且知晓我们的事，他承诺会帮助我们，一开始我并不相信他，不过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证明了他的诺言，所以当他邀请我加入他们的组织时我立刻答应了。”
　　“帝国余晖？是那个‘帝国余晖’？”
　　“嗯”女孩说到这，之前沉重的面容转而露出了暖色。
　　“就是那个。其实它不完全是外界传言的那样。最初，我也犹豫过自己的决定是否就正确，可一段时间过后，我就不再犹豫了。因为，它让我看到那里就是我想要的模样。他们来自星际的各个地方，所以身份也千差万别，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信仰和不同的利益准则，可在组织里却出奇地能够和谐共处。”
　　“听起来很自由……星际也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公民的自由。”竺漪回望女孩。
　　“不，不只是这样。那种感觉太像我的家乡了。你也知道，曾经在古地球的人们只有一个太阳，万物倚仗它的能量生存繁衍，一切的规则由它而生，由它而来。植物脱离阳光枯萎凋零，连最强大的人类都不得不在失去了太阳的恩赐而被放逐星际，直到找到另一个赖以生存的准则继续繁衍生息。而我的家乡处在银河边界，那里环境更加恶劣，伴星交错，能量极不稳定。唯一感到开心的是当我还没看够一个日落时，还可以欣赏另一个斑斓的日晖。
　　可那些感受与在‘帝国余晖’的感受都不同，在这里不只有家的感觉，更有支持我走下去的动力。也许你会认为我在给‘帝国余晖’辩白，可事实上我从不觉得它做错了什么。那是一群在宇宙中做着十分有意义的事的人们，我很幸运是其中之一。”
　　竺漪这次没有打断她的叙述，只是耐心地听完女孩的话。然后将目光投向远方，这时，黄昏将尽，遥远的地平线只剩一道金光，闪耀着最后一瞬，接着在余晖的红晕中看到繁星，其中的那一颗，会不会是她的故乡在静静地遥望着她，等待着她。

　　那个傍晚的交谈是竺漪第一次从战场以外的地方了解这个隐匿于星联中庞大组织的敌人。她没有按照安全条例对那个女孩子做出任何举措，也许那是一个开始，今后发生的许多情况也让她继续不再想有所行动。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也许成功之后，“帝国余晖”也终会变成一抹绚烂的余晖，在星际的历史中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