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一朵云》将奈公何

2、再见，周南。 奶

　　奶奶还没去世时，七七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爷爷就是个老孩子，整天除了干活儿就是拿根老烟枪边抽边骂人，从街坊邻居骂到找他□□的小贩，有时急了也骂奶奶。后来奶奶走了，前三天，丧事吃食都由些亲戚操持着，那时爷爷抱着烟枪，足足发了三天愣，那烟管里早没烟叶了。
　　第四天，爷爷早早就出了门，他还得赚钱。屯北王二做新屋，请小工，一天三十块，无非是扛扛砖块水泥什么的。爷爷是屯里最年长的小工，但他有最小的家人要养。别人颐养天年的年纪，他却玩命似的挣钱。那天七七放学回家时，爷爷还没回来，七七坐在门槛上哭，爷爷回来时，满身的土灰，看到哭泣的七七，赶紧将她抱起来，对着门里喊：“老婆子，七七哭成这样你——”爷爷突然愣住，他似乎这时候才真正接受奶奶走了的事实。他放下七七，操着一口清水屯的方言，说：“七七不哭，都怪爷爷，忘了家里还有个小七七没有吃饭，爷爷这就给你做。”
　　他做了炖鸡蛋。
　　七七模糊地记得，他佝偻着腰，在昏黄的灯光下，小心翼翼的加一勺盐，再用筷子沾点蛋浆尝尝咸淡，然后再加一勺，再尝。。。他背对着七七，肩膀发着抖。他将蛋碗放进加了水的锅里，盖上锅盖，再到灶口，加柴。
　　他被浓烟呛得直咳嗽，锅里的水咕咚咕咚响，弄翻了水里的蛋碗，起锅时，就只有半碗未成型的黄汤挂水，尽管他尝的那样仔细，可还是咸了，咸的发苦。爷爷抱着半碗蛋汤，说：“七七，咸了。”他的眼泪扑漱扑漱掉进碗里。那时爷爷哭得最凶的一次，吓得七七和他一起哭，不知道哭了多久，七七醒来时，已经在床上了，爷爷喊着：“七七，起来吃饭。”
　　桌上摆着一盘炒糊的鸡蛋，一盘炒辣椒，几瓣大蒜：爷爷喜欢就着大蒜喝两盅。
　　爷爷仿佛一夜之间什么都会了，他给七七扎辫子，尽管抓的七七生疼，但扎的还有模有样；他钉扣子，针脚粗糙但还算牢实；他洗衣做饭，缝缝补补。。。七七从小没觉得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在流行白网鞋的时候，爷爷还变戏法似的给她变出了一双。
　　他睡觉睡得早，还不许七七进他屋子，他告诉七七，他爱说梦话，爱打呼，还梦游，会吓着七七的。七七早就听说梦游的人很恐怖，自然吓得不敢出房门，还曾写了一篇作文：《我的爷爷》——我的爷爷很爱打呼，说梦话，吵得我都睡不好，但我不敢去吵他，因为他还会梦游，梦游的人被吵醒的话，会死的。如果爷爷死了，我就没有爷爷了。我没有奶奶，我也没有爸爸妈妈。我不会去吵爷爷。虽然我会睡不好觉，但是我会用棉花堵住耳朵。我爱我的爷爷！
　　七七爱爷爷，却不知道那所谓的打呼，梦话，是他一夜一夜的挣扎，他可能咬着床单，关紧了门窗；可能大把大把地吞着那些廉价的药，疼得满头是汗。第二天一早，对撅着嘴的孙女说：“爷爷又吵得七七睡不着了吧。”
　　。。。 。。。
　　七七觉得心口疼，她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攥着衣领，张着嘴只是哭，不管别人怎么拉，怎么拽，她就是不肯看爷爷最后一眼。众人面面相觑：这孩子，莫不是哭傻了？
　　爷爷丧事的第二天，三年不见的阿姨来了。她对着遗像磕了三个响头，红着眼眶对七七说：“丫头，阿姨来接你了。”
　　三年前，爷爷对阿姨说：“这几年，我没要你们一分钱，但我好歹生了他一场，如果他还当我是父亲，你还当我是公公，就在我死后，把七七接走，好好待她。虽然她。。。虽然她和振康没有血缘关系，但好歹我当她是孙女。不求你们待若亲生，也请，别短吃少穿，苦了孩子。。。”
　　屯里长舌的妇人都说，七七这是因祸得福，交了鸿运。
　　七七走时，只带了三样东西，爷爷的遗物——一张奶奶的照片，一个军徽，爷爷攒的两千块钱。她坐上阿姨四个圈的轿车，屯里的人都出来看，围着轿车指指点点。合欢树上的喜鹊似乎搬走了，再没有叫过。轿车拐了两道弯，穿过了金黄的麦田，车很稳，走在这样崎岖的路上竟一点也不颠簸。阿姨转过身，望着车窗外，问：“七七，那个孩子，是在追你吗？”
　　七七急急地回过头——是周南，他光着脚，在石子路上跑，疯了似的跑，喊着听不清的话。阿姨看着她，一脸歉意：“七七，我们要赶飞机，恐怕没时间了。”七七点头，只是对着车窗挥手，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缩成一个黑点。
　　再见周南，再见周南。。。

作者有话说

　　啊存稿怎么发出来 是自动发吗 好崩溃 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