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心悦否》不会飞的鸸鹋

2、第二章 相闻（2） 苏家的夜祭

　　那头慕容家讨论自家还未上任的新夫子。这边，新夫子家里也有自己的考量。苏墨白，苏家长子，正是慕容家此时热议的苏夫子。
　　有话说，月盈则亏。现下，苏家正是亏的最厉害的时候。老太爷任太子太傅十余载，一直被朝廷内外视为太子党派。于是，连带苏家也自然被视作太子党派的一员。偏偏老太爷以教书育人为己任，丝毫不理会这些蝇营狗苟之事，自然在太子党派内无人情来往，没有为自己的儿孙与家庭牟利钻营。
　　老太爷生前，苏家便只有自己与孙子苏礼入仕。能够美名远播，除去太傅的高帽，还有一半便是因了自己儿子开的私塾，苏学。这苏学不以收名门贵族为主要生源，反倒是寒门士子居多，仍以培养人才为旨。两美名相叠加，便誉满天下。
　　这盛况，说的是苏老太爷生前。彼时，太子受上宠。各路人马，大抵都卖太傅几分薄面。但老太爷病危之时，也正是太子屡屡被上所嫌之际。苏家锋芒太露，白白招惹各路关注。
　　老太爷弥留之际，对守在床边的儿孙们叮嘱：一、家中曾孙一辈敛去锋芒，轻易不入仕。二、苏学不在收名门贵族，只招收寒门士子。但凡学子入仕，不再与之来往。三、孙辈苏礼绝不可与哪派皇子相来往，包括太子。
　　这是一个身在官场却做了一辈子学问的老人，对保下苏家所能做的最后嘱咐。
　　借着守孝的名义，苏墨白遵照曾祖遗命，不入仕。可现在，太子处境越发艰难。都为避免上忌苏家苏学为太子营党结私，双方更是要均不来往。
　　没了名门贵族入苏学的来源，只招寒门士子的苏学需要钱财维持。只父亲苏礼的一份俸禄，真是杯水车薪。这是爷爷苏求识一生的心血，怎么可以让它倒了。既然不能入仕，不能结交皇城里的名门贵族，去哪里找来钱财。
　　便是这般久旱的境地，商贾慕容家的邀约如及时雨一般到了。既可远避朝堂纷争，又可为牟利维持苏学。何乐而不为？就这般，慕容家请来了夫子世家的大公子，苏墨白。
　　慕容努在商海浮沉多年，早早看中苏家的夫子，奈何请不来这大家。守着几载，终于云开见月明。你以为什么机遇，运气。其实都是长久的等待与及时的出手。
　　当然，慕容努真的看重的是能教给儿子们学问的好夫子。若要入仕，也是儿子们自己用学来的本事去走那条路，而不是为了借苏学的名声。所以，天家朝堂的利益纷争，肯定不打算告诉儿子们。但仍禁不住告诉素来严谨的大儿子：“那是你的夫子罢了，只求学。苏家盛衰，不可多言。谁家没个难时，都是为了立世。”
　　殊不知，正是十几岁的好奇年纪，反倒是这半遮半掩的几句，让端着严谨这一原则的慕容雄也忍不住浮想一番。连带影响了更小的慕容安。好奇，是一种会传染的情绪啊。
　　赶着了中秋佳节，慕容努有好东家的觉悟。苏夫子节后上工吧！
　　也给了苏墨白思量的时间。父亲在朝为官，自是不可能跟着自己离开国都。既然苏家要避锋芒，便举家外迁吧。苏学渐渐落败，与其寄希望于国都，不若易址重来。
　　夜深，露重。祖孙三人齐齐跪在苏家祠堂，苏求识心中默告先祖，是不是要举家外迁？信杯打在地上，跳跃了几下，他的心也跟着跳。已过花甲的老人，等待天决定是不是要离开故乡，生生的悲哀！
　　地上，求来的结果：三次圣杯。
　　天说，迁吧。
　　跪拜，谢明示。祖孙三人出了祠堂，相对不言。苏求识背手行在前头，月光下的背影投射在地上，隐隐有几分落寞透出来。
　　回头看看儿孙，苏求识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向着孙儿招手：“人老觉少。墨白，你再讲讲，要迁去哪儿？那个慕容家是什么样的？”
　　其实，哪能不知道。默告先祖与天听之时，便是他自己细细的禀了情况。
　　“爷爷，迁去苏州。慕容家是商贾之家，请孙儿去当夫子，只教授慕容家两位少爷.......”
　　在父亲和儿子身后踱步，看着两人背影，听他们交谈慕容家，苏礼心里亦有戚戚然。举家外迁，定是独留下自家夫妻一双人了。苏家也是大家族，奈何对上天家天威，这外家都避本家如蛇蝎就罢了。现今本家凋零，还得举家外迁。可怜自己年迈的父亲与年幼的儿女，所幸还有长子担当！
　　其实，苏墨白心中也是直打鼓，但是僵持了这么些年，人情冷暖也是体验了一番。现下，不破不立！祖父年迈，父亲圄身于朝，这一步，他来迈！
　　虽说是外迁，但苏州离国都金陵也算不上太远，马车两日即可达。若有急事，快马一日便可。金陵是南朝政治中心，苏州就是经济中心。这慕容家也是名声在外的。虽说是商贾之家，却极重视求学，在商贾之家中，出名的有礼有节。
　　苏家已是满溢的离别厚重氛围，既过不好这个中秋佳节了，索性这几日好好打算打算。祖孙三人一打算，除苏礼夫妇留下之外，还是将十岁的幼女苏墨兰也留下吧。正要长成的姑娘家，跟着长兄和祖父，也是照料不好。幼子苏墨青倒是应当跟着，男儿该出门，多历练琢磨。教授子孙学业，历来也是苏求识操心包办。家中的奴仆，除去伺候苏求识大半辈子的独身老仆和买断终生的墨青书童，其余便都不带了。便是金陵家中，现在也只有不多的家生子奴仆了。
　　次日，苏墨白早早去了母亲房中请安。见母亲郁郁不乐，便知父亲昨晚深夜已将结果告知。
　　“母亲安好，”苏墨白勾起嘴角微笑，“中秋在即，母亲要心喜啊。”
　　“哪来的喜？这团圆节，我们苏家竟要骨肉分离！”苏夫人一语道出，满心苦楚。
　　“儿子思量，祖父年事已高，此去，便让儿子与青儿侍奉膝下，更为妥帖。兰儿初长，在父亲母亲跟前替儿子们尽孝，母亲也好教女择婿。母亲觉得如何？”苏墨白恭恭敬敬地禀告母亲。
　　“这话，你拿去跟你祖父和父亲说去。我一妇道人家，拿不得主意！”苏夫人心里对长子还是有几分怨怼。明明已经商量好了，做什么姿态。自己走就罢了，竟拉上老夫幼儿，要分成两家一般。
　　苏墨白哪里敢说昨晚已征得祖父与父亲同意，默默不言，好让母亲一番怨气有处可撒。
　　“你也别怪母亲，实在是苦啊。”见长子一直垂头不作声，苏夫人也知道自己这气撒的不适宜，便出言缓和。
　　“孩儿不怪母亲。不能侍奉在父母膝下，是孩儿不孝。母亲教训两句，是应该的。”苏墨白中规中矩答道。不是感觉不到，自小在曾祖父身边的时间比在父母身边的时间要多得多。相对起弟弟妹妹，母亲对自己稍显疏离，而不是那么亲昵。不过自己已过弱冠，也不那么计较这么几毫。
　　再与母亲闲话几句，无非就是出门在外要尽心侍奉祖父，好好看顾幼弟，自己注意身体之类的，苏墨白便离开了。
　　搬家，自是琐事繁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