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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百灵鸟与黄金狮鹫 “你会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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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丰看着这高贵的黄金女孩眉宇间的忧愤与嘴角的苦涩,内心充满担忧。
“不知您遇上了什么麻烦?”提丰问道。他虽然已经年过七十,日趋消瘦,却仍旧腰板挺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芮妮丝公主深吸了一口气,“今日上午,一个侍女惊慌失措地跑来向我报信,”她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辉,“她无意间听到了主教们的谈话,而这谈话内容实在是令我震惊且不知所措。”
提丰用鼓励的眼神注视着稚嫩的狮鹫之女,希望能给她勇气和力量。
“我们尊贵的陛下,”芮妮丝公主这样称呼自己陌生的父亲,“明日就要结束这个月的斋戒,届时必定会接见各位主教。而虔诚的他一向会对主教们的要求全盘接受。”
她把自己的手掌放在饱经风沙打磨的石台上,想象着自己的母亲曾经站在相同的位置,和她眺望同一片天空。她的手掌柔软白嫩,粗粝的石块直抵着她的掌心。
“主教们将会向国王提出建议,”芮妮丝公主冷冰冰地说,“他们会希望我在十八岁之后与布列塔尼公爵缔结圣婚。”
提丰无力地抿紧嘴唇,愤怒和不甘像是泉水,从他苍老的双眼中汩汩流出。
他低吼着:“他们怎么敢!”
芮妮丝公主叹息道:“我是一个德拉贡,叔侄通婚并非没有先例,况且我没有兄弟。”她攥紧双拳,“我的祖父是公爵的父亲,布列塔尼公爵是我父亲的胞弟,是与我血缘最近的德拉贡家族成员。”
提丰道:“布列塔尼今年已经年逾四十,你们并不相配。”
芮妮丝公主道:“可他身体健康,仍保有着二十岁年轻人才会有的滚烫鲜血和激情澎湃。虽然权势滔天,他却很得人心,他的领民爱戴他,奉他为光明使者。”
提丰道:“他的情妇和私生子可不少。”
芮妮丝公主摇头道:“自何时起,这成为阻碍皇室成员窃取王冠的理由呢?”
提丰道:“或许这可以成为拒绝这份婚事的理由。”
芮妮丝公主抿紧嘴,“我相信,只要我愿意,”她说,“她们一夜之间就会消失。”她与红袍的占星师提丰对视,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片茫然。
提丰陷入了沉默。他的皱纹似乎一瞬间就更深了,看着这年轻姑娘的内心饱受折磨,比自己受苦更令他难以忍受。
芮妮丝公主的视线落向了天鹅堡防御塔楼上起飞的狮鹫骑士,她自言自语道,“圣婚之后,想必陛下很快就会听从主教们的意思禅让王位。我将成为女王,布列塔尼公爵则会被加冕为国王,而我恐怕活不过加冕日的第二天。”英勇的战士和矫健的天空猛兽倒映在她金色的眼眸中,“我真想像他们一样飞啊。”
提丰的双手交叉,红袍下的身体因为无能为力和愤怒颤抖,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腰际的匕首。
年轻的公主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教会鸣响了钟,狮鹫们扑向惊慌失措的鸽群,放肆地捕杀和玩耍,骑士们则大笑着放任自己的伙伴享受这短短的欢愉。
她瞳孔微微缩紧,不由得收回了仰望天际的目光,低头注视着脚下这座伟大的城市。她站得如此之高,以至于每一座高爵官邸,每一处低矮民宅,每一个行走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在她眼中都已化成一颗颗石子。他们各行其道,在这座大棋盘上移动着。风吹起提丰红色的长袍,像是王后讲给童年的她的故事中,德拉贡飘扬不倒的旗帜。
“这是我的土地,我的领民,我的国家,我的责任,”她默念着,“我不是金笼子里的百灵鸟,我是巨龙的后裔,我是黄金狮鹫的女儿,没有人能够夺走我的东西。”
阳光如此温暖,但脚下的阴影却始终提醒着她,身处凛冬严寒之中。
……
阳光晒得阿尔维头昏脑胀。
他晕沉沉的,脚步凌乱,一身衣裳也不知道是怎么东拼西凑出来的,七扭八歪地跟在吟游诗人李斯特身后,硬生生分走了一部分围观者的目光。
李斯特绸缎一样的长发简直像是流水,或者一面光洁的银镜子。阿尔维只好低着头,要不然肯定会被他的头发晃得晕过去,他想。
“抬起你的头。”李斯特竖琴一般的声音响起,像一盆冷水泼在阿尔维的脸上,他打了个颤。
阿尔维吃惊地想,他背后长了眼睛吗?但是抬起头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进入了天鹅堡庞大的建筑群。贵族少女和侍女们望着俊美的李斯特出神,倒有几个人将视线投向了阿尔维,不过饱含嘲弄。
“看,他像是个十足的小丑。”风带来了她们的讽刺。
阿尔维脸涨得通红,却无话可说,只好嗫嚅着发出了几声细若蚊蝇的动静。
昨天,李斯特邀他一同进宫,他便没有回老鼠巷,而是跟着李斯特前往一处正位于和老鼠巷相反方向的金碧辉煌的宫殿——贵族们都住在这片,拉珀莱的东北部,远离贫民区,背靠漫长的私人海岸线,紧挨着皇家园林和金狮港口——那大胖子神官说那里是布列塔尼公爵的一处行宫。
而昨夜?他只记得灯火下李斯特的璀璨长发和竖琴,无数人大同小异的黄金面具,羽毛和舞会裙摆,女人们洁白的肌肤和妩媚的红唇,男人们的烟和高谈阔论。啊,当然,更多的是葡萄酒!
他从没见过那么多葡萄酒。
金色的、青色的、红色的、紫色的、黑色的,甚至还有彩色的。
昂贵的酒液从橡木桶中流出来,像一条永不枯竭的小溪,顺着杯子叠成的塔一直流到酒池里,再满溢到地上,逸散出奢靡和浮华的味儿。人们不断地端走酒杯,侍者们又添上新的,每一个人都喝的醉醺醺,似乎只有李斯特滴酒不沾,一直在角落里拨弄着他的竖琴。
他深蓝色的眼睛望着不知名的地方,像是远方的海,遥远而神秘。
阿尔维在舞池里跟无数个人跳过舞,把自己弄得团团转。众人已经醉到无力分辨锦锈华服和褴褛麻衫,小姐们只想在吟游诗人的视线中起舞,而已经不再在乎舞伴究竟是来自天鹅堡还是老鼠巷。
走在前面的李斯特突然转身并停下,阿尔维险些撞到他身上去,他本因为宿醉而龇牙咧嘴,而这一切来自于权势和富有的痛苦在李斯特的注视中瞬间冰消雪释。
“现在,”李斯特说,“我们可以继续前进了。”他转身,继续向那远处的尖堡前行。
骑士们光亮的铠甲反射着阳光,长矛尖锐的头斜斜指向天际。正前方高耸的拱门将要引领他们进入一个十分幽深的,一切光线似乎都已经被吞噬了的世界。一切生灵在这座庄严而神圣的建筑前似乎都变得渺小起来。
只有李斯特,或许是因为他华美的银发,或许是因为他挺直的脊背和稳健的步伐。只有他,在这座代表着权力和财富的天鹅堡前不会黯然失色。
阿尔维跟上他的脚步,他的手搭向自己的腰间。
这时,他才发现,他的“剑”已经遗失在昨晚的宴会中。
还不等他懊丧地嘟囔,李斯特再一次地发声,就像是他真的能看见阿尔维的一举一动。
“你会有一把更好的剑,”他说,“现在,抬起头来,看看这座城堡。”
李斯特和阿尔维已经经过了许多卫兵,他们穿着阿尔维从没见过的铠甲,上面刻绘着黄金狮鹫与他们各自的家族徽章。他们脚下踩着的是苦力们开采的石方,打磨成整齐的形状,刻着简洁而玄奥的线条,面前的台阶上铺着猩红的长毯子,从他们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前方的宫殿中。
这是来自宫中的邀请和期待,来自整个王国最有权势的人,王弟布列塔尼公爵,兰斯洛特·德拉贡。
阿尔维内心赞叹不已,又带着一丝奇特的骄傲,仿佛公爵正在等待的不是神秘的吟游诗人李斯特,而是自己。
但李斯特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座城堡为一个私生子而建,”他举起手,指向天空飞翔的黄金狮鹫,“巨龙曾经是这片天空的主人,在这里飞翔,起舞。”
阿尔维仰望着李斯特的眼睛,他在心中默默念着那个光耀亚特兰的名字,瓦蒂尔达王朝以来最伟大的战士,德拉贡王朝的开拓者,享有赫赫威名的龙骑士——亚历山大·德拉贡。
——“亚历山大·德拉贡。”李斯特说。他的语调如此优美,像是在吟诵古老的诗篇。
他的手指指向城堡东南角的高塔,那座塔直通天际,似乎可以触碰云端,狮鹫们绕着这座塔盘旋,鹰唳般的长鸣划破碧空。
“亚历山大的继位者,他的弟弟‘病弱的罗因’发动了上万民夫,动用近百万金币,为他不忠的王后、他的妻子和姐姐康斯特娜建造了这几座观星塔,其高度仅次于学者之都象牙塔的观星塔群。”
阿尔维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最高的那座尖塔一瞬间光芒万丈,金色的光如同宝石闪耀着。这座塔如此之高,似乎戳破了天空,以至于天空都流出红色的血。
李斯特的手指指向天鹅堡东南方的圣马利亚圣堂,七彩的玻璃在阳光中散发出神圣的宝光,时近正午,教会鸣响了青铜巨钟,鸽群像一片自由的云,从圣堂圆顶飞向遥远的视野尽头。狮鹫们追逐而上,像一个个勇敢的战士,追逐着自己的梦想。
“篡位者卢卡斯和康斯特娜就埋在那里。除了国王和王后,没有任何一个贵族、平民或者奴隶可以在圣马利亚埋葬。”
李斯特收回了手,看着若有所思的阿尔维,他微笑着指向自己:“我奉布列塔尼公爵之命周游各地,途径诸多行省,官员们无不为我献上豪宅、车架、骏马、美人,教会的人们唯我是从,为我跑前跑后,甘做犬马,只求我复命的时候能稍稍美言。”
李斯特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发问。
阿尔维的神情已经令他十分满意。
他看着这双蓝色眼睛中燃起的火焰,思绪一瞬间穿梭千年时光。
无数人曾经拥有同样的眼神,这火焰根植于骨髓和血肉,诞生于破烂的襁褓和镀金的摇车,熄灭于血腥的战场和柔软的睡床。
这种眼神曾经让世界燃起战火,曾经让众生流血,曾经让广阔的森林化为城市,让沙漠化作绿洲,让高山成为湖泊,让巨龙成为骏马,让私生子成为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