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巷子 她明白自己 ...
-
南国的弟弟小民活泼的很,整天抓蜥蜴,攀房梁,扯秸秆叼在嘴里,学车夫抽卷烟的样,完全闲不住。
但是此刻,他像只小猫儿一样,紧紧蜷在他姐姐怀里,一动都不动。
南国听着外面的动静,土匪粗野的吼叫声和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吓得她呼吸都不敢出声,把小民紧紧箍在怀里。
她隐约听见了娘的惨叫声。
小民呜呜叫着,南国听得懂他说什么:我要去找娘,我要去找娘!
南国捂着弟弟的嘴,用浑身的力气把他往怀里搂,自己狠狠咬着嘴唇,眼泪和血水混着淌进嘴里,又苦又咸。
小民的哭声渐渐轻了,他昏了过去。南国不敢哭出来,鼻涕眼泪呛在喉咙里,无声地念着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无上天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南国还是不敢出去,也出不去——地窖上是一口大水缸,爹娘合力搬过来,免得土匪发现他们两个。
她和弟弟为了躲这场匪祸,在地窖里呆了三天三夜。
接下来的事情,做梦一样。
只记得爹急吼吼地搬开水缸,她抱着小民爬出来。
她迷茫地看着被正被烈火吞噬的家。
熟悉的桌椅楼梯都成了烈火中扭曲的黑色骨骸,地上的砖石都烫的吓人,呛人的灰从四面八方扑下来,空气炙热的皮肤都灼痛。
娘呢?
娘?你们娘死啦,被土匪踢死啦。
爹野兽一样哭嚎,咱们家,完啦!彻底他妈的完啦!
南国怔怔地走出去,看着一辆停在院子里的平板车上面僵僵的,躺在一张芦席上的娘。
娘死了。
家完了。
爹赊了具棺木,红着眼睛把娘埋在了城外,南国和南民只知道哭。
别他妈哭了,以后有的是你哭的时候!爹冲南国吼着,你闭嘴,叫那小兔崽子也闭嘴!
爹推着车,背着从火中抢出的一点家当,她拉着年幼的弟弟,在一个潮湿逼仄的小巷里租了个小房子,小的只够放一张床,一个小锅。
爹每天早起烧水泡点碎茶末,蒸一锅红薯,担在担子里走街串巷地卖给那些扛活的人,挣的钱勉强够喝两顿稀饭,吃几个窝头。她支着木盆夜以继日地给人家洗衣服,补衣服,挣房租子,没半个月手上就磨掉了几层皮,红的像是露出了鲜鲜的肉一样,冷风一吹,骨节凉森森的痛。
她明白自己从现在起要落下病根了,老了就跟娘一样,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睡不着觉。
巷子是那么窄,窄的光只能在正午和子夜照到街上来,南国有时在洗衣的间隙停下,望一望已经升到天正中的月亮。那一道洒在小巷里的光让她想起小时候来,她,明明,还有罗子杨,在中秋团圆节的晚上偷偷从家里溜出来,跑到城东的庙里拜素娥娘娘。
明明也没了。
土匪头子拉着明明,扯着明明,绑上了车带去了山里,明明哭喊着,被土匪抡起拳头,砸在她肩膀上,脊背上。
明明被土匪拉进船里,再没人见过她。明明娘经过这件事,疯了。
爹说,现在明明娘终日在城南小学门口等着接明明放学回家,好像还在十年前。她还把小民当成南国,一个劲问他,明明是不是去你家茶铺了?
南国的眼泪温温地坠在手上,像烙铁一样烫着冰冷通红的手。
匪走了,小城是有几户人家遭了灭顶之灾,但日子还是照样过,天依然会渐渐暖和起来,河岸边上的柳树依然会发芽,一河岸嫩绿的枝条摇摆着,崭新的生命。
逃荒来的难民愈来愈多,大户人家开了粥铺,每日舍几锅粥。难民倒也呆不长,十天半个月,见粥愈来愈稀,知道没了活路,又拖家带口的到更大的城市去了。
而这座小城依然沉默着,和中华大地一同等待着亘古未有的苦难。
南国出落的一日日漂亮起来,她整天待在黑洞洞的巷子里,皮肤愈发苍白,反而显得俏了,一张小脸上生着一双明净的眸子,眉梢挂着些抹不去的郁郁,对她的美却是毫不损益,反而增了些色彩。
小民跟着爹风里来雨里去,一天比一天像个小伙子了,跟南国相反,他越来越黑了,长的一天比一天棱角分明。可他最近分明有了心事。
一天晚上,小民忽然跑出来陪南国坐在台阶上。
“姐,你衣服洗好了没,我给你晾上。”
南国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说“你个子不够高呢,我来吧。”
小民踮了踮脚说:“不碍事,我踩砖头。”
南国笑了,把那盆拧好的衣裳交给小民,看着弟弟踩着砖头麻利地把衣裳挂到房檐的铁丝上去,光溜溜的脊背在月光下亮亮的,隐约可见肋间突出的骨头。
小民跳下来,在南国身边坐着,嗫嚅一会道:“姐,我今个看见城里过新嫁娘了。”
“是吗?谁家的闺女?”
“听说是木匠李家的大闺女,嫁的是绸缎铺家少爷。”小民说。
“新娘子真好,听说用大马拉的嫁妆,轿子角上都坠着银铃铛呢!”南国羡慕地叹了口气。
小民半晌没言语,低着头闷闷地念叨。
“木匠李家的姑娘才十五岁,豆腐坊的新媳妇只十三……”
“姐……今年多大了?”
月光下,南国看着弟弟红红的眼睛,一下子明白了。
心里又酸又苦。
“我,十六了……”
“爹今天看你的样子就不对,他肯定是想把你嫁人了!”小民跳起来。
南国着急的给了小民一爆栗“瞎喊什么呢!”
“你是不是也早想嫁出去了,不要我了?”
小民看着从小到大相依为命,娘没了就像娘一样照顾自己的姐姐,忽然扭过头跑回屋里,把头钻进被子呜呜地哭了。
爹睡得死沉死沉,他还是不敢大声,一边哭一边生闷气,也不知生谁的气。
他终于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着,睡梦中有一只冰冷然而温柔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良久,他听见一声叹息,轻的像月光落在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