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得手 你会对我说 ...

  •   暮色方要沉下,灰蓝色挥挥洒洒,天空那头的太阳还挂在幕空摇摇欲坠,橙红色如水泼在云层间隙,赛利吉东区的镇上还有许多门店尚未打烊。

      偏角的便利店有一个打零工的姑娘,今日是她当值,如同以往的每一天,客人稀少来者也是匆匆而过。
      恰好刚替一位客人结完账,收银台里的纸币尚且息下余温,坐在收银台百无聊赖——她正在等待替班的同事。

      “叮铃——”

      大门启开的铃音突兀中骤然响起,这个时间点会接二连三来客人实属意料之外。软踏踏趴在收银台前的姑娘一下有了骨头,腾地站起来后才发现来者是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
      小女孩瞧着白白净净,左右五六岁模样,衣裳整洁,生的端是讨人喜欢。就这对透彻的眸子满含泪水,双眼泛红抽泣着进来,攥着衣摆小心翼翼。

      “怎么啦小妹妹,发生什么事儿啦?”女孩的语气不由软下来,走出收银台蹲到小姑娘前。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连哭起来都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小女孩只管呜咽,很是悲伤地强忍住眼泪,看得出来她光隐忍泪水就耗费了不少体力,因为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始终令姑娘担心,面前的小女孩会不会哽咽着突然没气。
      她只好不断给小女孩顺气,后者支吾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和妈妈……和妈妈走丢了……呜…妈妈……我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回来……妈妈…呜……妈妈不要我了……呜……”
      小女孩一抽一抽,泪珠子断了串儿似的直往下掉,嚎得可怜,如何叫人不心疼怜悯?
      人影稀薄的东区小店极少来客人,更遑论遇上“儿童走失”的事件,姑娘当值有几年,也是头一回碰见。
      更何况这种破地方又不会有“失物招领”的广播。
      她帮忙抚着小女孩的背,焦急又无措,好心一个劲儿的安慰:“小妹妹你别急,妈妈不会不要你的,也许只是一不小心走丢了而已,乖,乖啊,不哭咯乖乖,来,和姐姐在这儿坐一会儿,说不定你妈妈一会儿就回来找到你了呢。”
      说话间,小女孩由姑娘牵着,到一个位置边坐下,她擦掉了小孩儿的眼泪,心中实打实升起一道母爱天性的光辉。
      “小妹妹,别急啊,姐姐先去外面看看好吗?”
      要真有人丢了孩子,外面总该有些动静才是。
      她起身正打算往外走,小女孩忽而伸出手捻住她的衣袖,眨了眨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了无辜和憋屈:“大姐姐,你不要走好不好,我…我…我一个害怕……呜……”
      一见小女孩又有要哭的迹象,她慌慌张张地把她搂怀里哄着:“好,好,姐姐不走!可是如果姐姐不走,怎么能看到你妈妈有没有来找你呢?”
      “妈、妈妈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她会进来找我的…她要是不来,那,那她就是不要我了呜…姐姐……”小姑娘一提起母亲泪水再次如泉涌,抱住女孩整个人蒙她怀里。女孩舍不得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哭得跟个泪人儿,哄着她不松手,又听她糯糯地喊着姐姐,心都化成水了!

      她只好打消想法,当务之急是先稳定小女孩的心情!
      “妈妈不会不要你的啦,先别着急。姐姐知道你是个乖宝宝,对不对呀?”   “眼泪掉到小裙子上就会变脏啦,不能让漂亮的裙子变脏是不是?妈妈到时候清洗起来会很麻烦啦。”
      “小淑女哭得这么难看,妈妈看见了得有多难过呀,来,姐姐这儿有颗糖,送给你,给姐姐笑一个好不好?”
      “……”
      一颗水果糖静静地躺在女孩小小的掌心中央,眼角噙泪的她不知怎地稍安勿躁了会儿,面对这颗“意外之礼”,连带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似乎思绪翻飞。
      不过这也是刹那间的事,她很快又是一副不谙世事的童贞模样,嘴里嘟囔要妈妈。
      店员姑娘一心扑在小女孩身上,哪儿管得着自家门店的货架正遭“老鼠”的光顾?

      随后气氛渐入融洽,小女孩波动异常的情绪很快在她耐心的温言细语下得到安抚,趋渐冷静,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哭哭啼啼,一口气说不完整一句话。   店员姑娘见形式好转,小女孩没再扒拉着自己的衣服哭天喊地,才定了定心,保险起见决定出门瞄两眼,看看有没有丢失孩子的家长找得着急。
      小女孩没理由再挽留店员滞守原地,两只熬出一层手汗的小蹄子来回在裙摆上抹了两下,随后想也没想抱住了人儿店员姑娘的大腿,鼻音正浓:“我我我我…姐姐抱!我们一起找妈妈好么?”   小孩子性急且离不开父母的个性倒是能理解,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起疑心?
      店员姑娘欣然答应,她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龄,一手揽一个小丫头丁点不吃力。
        “咚!”
      小女孩的屁股刚搭上店员姑娘的小臂,忽然从杂货柜处传来一声物什掉落的哐啷声,惹得小丫头一瞬间汗毛直立。
      “什么声音…”“呃…呜、呜哇——”
      店员姑娘当即刻警觉起来,哪儿想小姑娘被这声吓得正着,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开了闸门,嚎声震天。
      这下女孩完全无暇顾及货物柜那儿,总当是什么东西自己个儿掉了,一会儿去捡起来就行,便继续轻拍小姑娘的背软语哄着。

      小姑娘整个儿趴在女孩身上搂着她的脖子,店员姑娘只觉得肩膀上湿了一大片,一着急先想着找到她父母再说,左右为难下还是选择走出店门朝外张望。
      她使着惯用哄孩子的伎俩,一边颠一边拍缓缓抬步到门边打算出去瞧个状况。
      门头铃音才刚响起,脚边蓦地有什么擦过,一溜烟闪进一旁的深巷里。
      女孩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还没等瞅清楚擦着她脚脖子飞过去的是个什么东西,身上的小姑娘“大变活脸”似的,又展颜乐道:“是、是小猫咪——!”
      “猫吗……?”女孩嘀咕着眯眼往巷中蠕动的身影瞧去,天色将暗,巷里确实看不真切。
      许是小姑娘这么一说,倒真有那么几分似猫形。
      “喵呜——”
      此时正好往巷内飘来一声诡异的猫叫,听着怪异得非同寻常,完全可以直接说是“人为”。
      但因此时她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仔细一辨,极像受到惊吓后的野猫。
      店员姑娘至此将“猫咪”信以为真,才刚松了口气,小姑娘趴在肩上又抖起来。
      女孩慌了:“怎、怎么啦?又哭啦?”
      小姑娘仍一抽一抽的,女孩只当她是自己憋着不想让她担心,又哪儿会晓得此时她怀里的人差点笑到嗝屁!

      在店门口转悠了一圈也没见谁乐意从偏街行过,如此荒僻的小径,到底是心有多大的家长,才会把孩子丢在这种地方?
      或者说…该不会……是根本舍弃了吧?
      想法一出,店员姑娘使劲地甩了甩头。瞎想什么呢?这么个水灵的姑娘,有哪家会想不开彻底不要了呢?
      女孩抱着小姑娘一步三顿地回了店里,心悸地时而前顾后盼,生怕是自己眼神问题,真把人儿找得焦急烂额的家长给白白忽略过去。

      正想着,店员姑娘顺势把小丫头放了下来。
      这不放还好,一放,只听小姑娘拔尖了嗓音忽然一声:
      “妈妈!!!”
      脚一沾地就倏地往门外跑了。

      女孩愣了一下,见小姑娘嘴里嚷着妈妈哭着冲了出去,便也随着出去。
      门铃一前一后晃荡着,时间差别严格来算,应当只有三秒。
      可女孩一推门,反倒回复以往冷清的景象,街上愣是一个人也未见着。
      刚才那小姑娘呢?
      不见了。
      她妈妈呢?
      也不在。
      只短短几秒,刚刚还活生生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一出门,不存在了!
      店员姑娘愣在原地,反复揉了好几下眼睛,确信,她眼前和以往每日所见的场景一模一样——荒僻的东区小道上,冷冷清清。
      她难道是见鬼了吗?
      店员姑娘脸色煞白,拔脚回头就去找监视电话虫,然而电话虫所给予她的回复没能令她满足——这小家伙居然擅自离守,提前吃“晚饭”去了!

      等再回到店里,更离奇的事摆在了她面前。
      刚才发出货物跌落声音的地方,摆在货架上的商品竟全部缺空!一个也没剩下!

      待女孩真正反应过来自己的店里遭小偷青睐时,罪魁祸首早携着赃物逃之法外。而隔天的赛利吉专刊头条,无疑有了新热点。

      叶傀在小破木屋里笑得前仰后合,多弗朗明哥铁青了张脸一看便没有好颜色,罗西南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这回可谓大丰收,既拿到了充足的食物,在返回的路上看见还没收衣服被褥的人家,顺道揽到自家怀里,三条被褥几件新衣裳,给人家留下一根晾衣杆还算慈悲——
      谁也没有挨到打,干干净净地出发,原模原样地回来。

       没错,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正是叶傀,在她支身吸引住唯一店员的注意力的同时,多弗朗明哥趁机潜入偷东西,而罗西南迪,捧着盒夹心饼干,把里面的夹心撒成一线,诱着电话虫吃饭,无暇顾及店内的大小事务。
      三个人都被安排到任务,每个人都岗位都极其重要,缺一环,今日的计划就只能泡汤。
      集齐天时地利人和,才促成今日大业!

      “来嘛多弗,再学一声猫叫我听听嘛!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当时我差点儿就要笑出来了还好那小姐姐没看着!”叶傀笑得滚到了地上,捂着肚子直锤地板。
      一想到多弗朗明哥窝在纸箱后面委曲求全,发出那声不伦不类又憋屈至极的猫叫,叶傀简直能把当时自己愉悦的心情罗列成上千条出书发售!
      多弗朗明哥恨得牙痒痒,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惦记着丢脸的时刻,一路嘲笑他到现在,他怎能不大动肝火:“死丫头!要不是因为你!说什么小猫咪?见了鬼了的猫咪!”
      “是你自己不当心碰到人家小姐姐!还弄翻的东西,我帮你撒谎遮掩过去不被发现,你倒好!不来感激我也就算了,这怎么反倒责怪起我来了?”即便要笑岔气,叶傀自己也没丢了傲气。见多弗朗明哥胸前气得一鼓一鼓,她更不能知难而退。
      “你就不会扯更好听的慌了?非要什么猫咪!”多弗朗明哥气得眼睛睁得比灯笼还圆,可惜别人看不到。
      叶傀抱臂,扭头哼哼道:“当时情急之下我怎么能想到更好的?你要我一个六岁的孩子说点什么更好听的不会惹人嫌疑?再说了,就算我是说了猫咪,可也没人让你叫啊!当时那小姐姐就信了我的话,是你自己爱叫的,关我屁事?”
      “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信了你的话!当时天又没黑透,看我的影子自然有差池!我若不叫声,万一她走过来了呢?岂不一棋之差满盘皆输!叫你要么夜更深点去要么更早点去!偏不听,偏要挑什么日落之前!”多弗朗明哥的唾沫星子险些砸到叶傀脸上,步步紧逼气势汹汹,脸都要贴到人头上去。
      叶傀被他一闹也恼了,明明是要入冬的天,二人的火气只增未减。
      她狠地一拍地面管他三下五除二就立起来,索性鼻尖抵着鼻尖大声吵闹:“我挑这个时间段自然是有理的!你说说,要是我们夜更深点去,谁家院里还晾衣服呢?哪儿有什么被子衣服给你拿呢?要是我们早点去,别人都没起床!晒个鬼的衣服!挑个青天白日,那店里头岂不防卫更多?不拣人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吃饭的时间点,咱们还能这么轻松愉快一路小打小闹平平安安地回来?也不动点脑子想想!”
      多弗朗明哥被如此一驳立刻没了言语,往后缩了一步垂首沉默。
      “怪不得大早上我叫小傀你也不起,中午你起了也不去!原来是这样!”罗西南迪恍然大悟惊叹,后又想起什么,偷偷摸摸瞥了眼多弗朗明哥,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表现出对叶傀的崇拜,于是又道:“好啦…小傀,兄长大人,这事儿本就没有对错,都是因为咱们团结默契才能化险为夷,有什么好争执的?”

      原本怒气冲冲的叶傀听了罗西南迪这话脸色说变就变,前一秒还吹鼻子瞪眼,下一秒又喜笑颜开跑到多弗朗明哥身后给他捏肩捶背。
      多弗朗明哥冷哼一声,叶傀顶着能戳穿她几百遍的凶恶眼神,仍不要脸地笑嘻嘻。
      “瞧呢,你弟弟多懂事。知道这件事里没谁有个是非黑白,不过是各司其职各行其道,我负责吸引店员的注意,你只管拿了就跑,咱这合作岂不美哉……”
      她本也不想发大火,谁知架子一摆收不住,罗西南迪正好愿意给台阶下,她叶傀当然要屁颠屁颠滚下台来哄着他们家这尊大佛高兴。

      谁料她十根手指头还没一根搭上他唐吉诃德大少爷的肩头,立马让他给拍开了。
      只见某人面子一拉脸色一甩,表情难看得媲美黑煞。
      叶傀一瞧便知道他下一步要放什么臭屁,果真不假,某人瞪了她眼一言不发夺门而出,连句打杀的话都没留下。

      搞什么啊?她才是这场戏里的功臣!怎么表扬赞赏一个没收到,还得弯下腰子给人家赔不是!
      叶傀愤恨地瞪着多弗朗明哥摔门出走的方向,小声地躞蹀不休,嘴巴撅得比天高。怎么?都是六七岁的孩子,谁还不作咋了?
      她这次不管了!死也不管!

      罗西南迪担忧地望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叶傀没好气地转身就走,换上张笑脸把成功果实一一上报给先生夫人,得到的回应不由分说全都是褒奖。

      她叶傀拿石头往水里打水漂都得见着个水花子,反倒为他们唐吉诃德家想法子出主意自愿上前线,主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晃悠来晃悠去也没能得大少爷一个好眼色,这是什么赔本的买卖!

      叶傀身体痊愈,又怕夫人过多和旁人同床会传染些什么,思量后主动提出还是和俩兄弟挤一个小床铺。
      叶傀心中赌气,这夜晚上没见着多弗朗明哥回来便先歇了。她不相信食物衣服都搞到手了,他多弗朗明哥还会出什么事端!
      但终归还是担心他彻夜不归,睡得也极不安稳。
      夜半,她迷迷糊糊闻到股熟悉的花香,有什么在搔她的脸,意识模糊隆冬间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多弗朗明哥捧着一大束花儿给她嗅着。

      碍于不想叨扰旁人,叶傀没有叫出声,可也被吓了一跳,一个直打挺从床上蹦起来。
      试想谁睡意正浓时瞧见身边莫名其妙多出个人不会害怕?多弗朗明哥见了她这怂样,憋住狂笑,偷偷摸摸捂着嘴窃窃地笑。
      叶傀气得打他,谁这么没有道德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吓人!还笑!

      还笑!

      他终于是在叶傀不知第多少把眼刀下打住笑得发颤的肩,用唇语不发声地对她道:我们扯平了!
      之后没等叶傀反应过来追责他,多弗朗明哥一闪身,把花束放在一边,钻进被窝里蒙头睡觉。
      这招对叶傀他还真乐见其成,毕竟罗西南迪安睡在旁,不看僧面看佛面,她打不得,掀不得,黑着张小脸白白吃瘪!

      好一局算计!

      叶傀气得心中不太平,走到多弗朗明哥放下的那一束花边抱怨,还想用这些野花来摆平她?
      做梦!

      她正想一脚踢散花堆,那股清香袭入鼻腔,仔细闻了闻才发现,这原来是她用来泡澡的奇花。
      看花身连带根茎都干干净净的,不必想定是洗过。
      他摔门而走的那段时间里居然是到树林里给她摘花了?
      怎么可能……?   叶傀反问自己,可看着那干干净净的根茎,她连反问自己的底气都显有不足。

      说实在的,那些花在林里可不太好找,她昨儿忍心洒了的一把,还是她从发现这花开始一直囤到现在的所有家当!
      他居然一个晚上就找了一大把还知道她想要的究竟是哪个品种什么模样的花?
      叶傀拈起一朵来细细琢磨,扇一扇花香闻一闻,确认过眼神,的的确确是她需要的。   难道说……其实他“夺门而出”
      这一举动压根没带多少火气,只是因为恶语都说出去了覆水难收,于是假装很生气地冲出去,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实际上是为了…给她搜罗鲜花?
      这小子…没白疼!

      偏头一瞧,多弗朗明哥也正看她。

      在她把目光放到他身上的那一刻,他极快地拎起被角蒙住脑袋。叶傀发自内心止不住想哭,又想笑。
      当真是小孩心性。
      她把花儿兜在篮子里,走到多弗朗明哥身边蹲下看他,被子没过他的脑袋。
      “手给我看。”她的语气极温柔。
      多弗朗明哥没理她。
      叶傀也没恼,静静地注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多弗朗明哥慢慢放下被子,一抬头,叶傀还在看他。
      “手给我看。”叶傀不温不燥地又说一遍。
      她的模样一五一十映在他的镜片上,明亮而又透彻的乌瞳此刻望着他注入温和,五官端正分明,似墨的长发过肩倾泄,在盈盈秋波下泛着光芒。

      漆黑的墨镜此刻犹如无底的黑洞,它包容下她各色的神态,漩涡一般卷进他深邃的眸里。

      空中死一般的寂静。

      多弗朗明哥无所作为,四目相对。叶傀不知道他脑中现在在想些什么,她感觉到他的眼神在对视中发生了变化,逐渐犀利似要洞察她的内心。
      这使她不太舒服,被他盯得背脊上直竖寒毛。她清楚这种目光意味着什么,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从最初,一开始,他们初遇时,多弗朗明哥便是拿这种眼神看她的。
      意味着怀疑,意味着不信任,意味着他的戒心。
      怎么她这么快就化主动为被动了呢?
      素来同多弗朗明哥拌嘴惯了的叶傀不自觉地开始忐忑,她自以为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对多弗朗明哥一知半解。可现在,她居然依旧会被他这般陌生地看着。

      多弗朗明哥的反常一度提醒着叶傀,她的自以为是在那刻全然崩塌,这股眼神冥冥中警告着她。
      她忽然想到,无论是昔日的名门望族还是将来架海擎天,包括现在沦落为鼠雀之辈,他是多弗朗明哥这点是坚定不移的事实。

      她眉头微皱,固然是察觉到面前之人的情感变化,可她不知所以然。总得有个原因吧。
      眼神变化的原因也好,给她摘花的原因也好。

      “叶傀。”
      沉寂中,他倏地轻轻叫着她全名。多弗朗明哥把手从被窝里拿出来,一双被冻得通红的手,冒着手汗,掌内有几个老茧。整体是干净的,看起来刚刚洗过,若不是他指甲缝里残留污黑的脏物,明显是刨土时留下的痕迹,叶傀就会彻底打消对他的改观。

      几乎是意料之内的双手,经历过风吹雨打,也曾是万般呵护保养过。
      她没有回声,缓缓抬臂,握住他的手。
      多弗朗明哥覆着黑雾的双眸骤然光明了几分。
      他的手是冰冷的,浸泡过海水忍受过冷风,她的手尚有热温,柔软又小巧,两双手紧紧相贴,她哈口热气,揉搓捂暖。
      秋夜的温度虽还不及春寒那般刺骨的冷,依旧不容小觑。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摩擦的声音。

      “你今天演得不错。”
      多弗朗明哥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乍一听似在夸奖她今日的表现优佳。叶傀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瞥他,没有领功的意思。   要是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盯着她看,叶傀现在或许会欣然接受他的表扬。
      他的意思,她懂一半。
      换做别人,叶傀绝不会多想。偏偏是多弗朗明哥……他的语气仿佛在说:“你的演技很好,什么时候也会骗我?”
      她希望自己内心的猜想是错的,好比多弗朗明哥刚才凝重的目光只是因为她的脸上飞来一只小小的虫子,而现在又飞走了。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正如她的表情。心中的疑虑因他一句话都被解开了:“想说什么,直说吧。”
      多弗朗明哥反而笑了,一半是高兴叶傀居然这么快懂他,一半出自无奈她的聪明:“你不该这么问我。”
      “那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叶傀声音一哽,真不幸,她猜对了。

      他低下头,视线停留在叶傀试图捂暖他的手上:“你还是笨点好……”
      叶傀不语,手中的动作渐渐停下,抓紧了他的手。
      多弗朗明哥没有如往常那样嫌弃地抽回手臂,任由她抓紧,不知何时她的掌心也滋出汗水。
      她又何尝不希望他能笨点,可惜他实在敏感,偏她又明白。
      十七岁的少女硬要装小姑娘,就是麻烦,随随便便掐出两滴泪珠子做戏,明明全都是为顾全大局!
      在某人看来,那便是戏精上身,浑身里外全是戏了!

      能说出“那些人太精明”而从此情愿戴一辈子墨镜的天夜叉,小小的脑袋里岂能只容得下吃喝拉撒?
      他不明白她哪一滴眼泪出自真心,哪一滴眼泪为了利益。
      叶傀了解他的意思,他的猜忌只会令她寒心。
      “你会骗我吗?”   他最终还是开口问了。
      她叹了口气,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往后长路漫漫,他们这才认识多少天?谁晓得在未知的将来会发生什么令人防不胜防的事情,如何能在这一时半会定下永不欺骗的承诺。
      “你也不该这么问我。”
      多弗朗明哥一怔。
      “我讨厌说谎。”叶傀丢给他一个简简单单的回复,既没有做下重诺,也没有回绝地干净,单只有一句“讨厌”,多弗朗明哥的脸色顿时云霁。
      她松开他的手,起身离开,绕过罗西南迪到另一边安下。
      多弗朗明哥的手停在空中,没有放下,没有伸去拉她,只是这般僵着。
      等叶傀躺下盖好被子,他才舍得忽略停留在手上的余温,静谧的夜里,用只够他一人听见的音量,喃喃道:“讨厌还不够决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