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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命中注定 命运的邂 ...

  •   邪火在体内顶撞一通,她挨着,受着,熬过半边黑。

      叶傀这次是被饿醒的。过于空虚的腹胃不能让她保持优良的睡眠,她一醒便盼望着自己能吃上一顿美味的炸鸡。
      风雨打烂的出头椽子首先映入眼底,接着便是天花板上岌岌可危的破蛛丝网,那座漏风的屋子告诉她只能喝喝西北风。
      她宁可闭眼倒头再睡,做个春秋大梦,在梦里啥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她倒也希望自己能睡个回笼觉,但没有办法——实在是,太!饿!了!

      无奈左右难眠,叶傀两腿一蹬放弃挣扎。身体尚且疲惫,双目游离渐渐出了神,脑袋进化为秀逗模式,干脆就这样静静地放松身体放空大脑,眼珠子毫无目的地转动着,什么也不去想。

      海鸥在碧蓝海域上翩翩起舞,发出阵阵鸣叫,飞跃于水天间划出一道道靓丽弧线;波涛冲上海岸,唰唰合唱沁人心脾。从房顶疏漏的空隙里往外看去,能瞧见蓝天悠悠,像刚受过洗涤般清澈明亮。

      她像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惬意地躺着,一双黑不溜秋的瞳仁经亮度下显得光彩熠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沉思什么大事,事实上她不过只是放飞自我。

      被褥盖过半身,身体记忆告诉她此刻正躺在海湾底下的那张大床上。叶傀收回神,微微偏过头——瑟露达不在床上,叶傀猜她应该是去沙滩上散步了,老窝在床上的确不好,指不定没毛病都给躺出毛病来。

      瞧窗外阳光明媚秋高气爽,晒晒太阳补补钙才是一位病人应当有的休闲娱乐活动…
      …呃,您有事儿吗?

      原本眺望窗外蓝天白云的叶傀才注意到角角落里戴着墨镜一脸死样盯着她的多弗朗明哥。他整个人隐在背光的死角里,若不是她正好冲窗外松快双眼,还真没察觉到那股游丝般的气息正在自己身上盘旋。

      她饿到失忆完全忘记导致她再次昏睡的前因后果,自然而然忽略如何为了找他而视死如生的全部过程,在多弗朗明哥好几秒的注视下,她才突然想起些什么…风雨夜。

      …喔!!

      天!!!

      她她她她她……

      她居然还活着!!!真是不可思议!
      叶傀的表情在多弗朗明哥的注视下由平淡转为惊讶,好像那一晚拼死拦“刀”的是属于别人的故事,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那晚被锤傻了。

      小姑娘醒来都一分钟了,终于知道记得回忆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床上。大概是因为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她才后知后觉把两次受伤联系在一起。两次昏迷的时间太过紧促,在刚才大脑短暂放松的片刻竟一时半会出现了记忆空缺。

      让她想想她之前都干了什么?喔…昏厥十几天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冒着大雨出去寻找多弗朗明哥,在壮汉手起刀落的片刻挽救下一个弱小的生命……然后呢?然后……嘶……记不起来了。

      一进入回忆程序,叶傀就头昏目眩,总有些什么阻挡她去记起那天夜里的后续。就那些为数不多的记忆片段而言,她可真觉得自己能活下来是个奇迹,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吉人自有天相!

      “感觉怎么样?”多弗朗明哥走过来帮忙倒了杯水,忙不迭地把叶傀扶起来慢慢喂给她。
      他这次手法极温柔,与上回几乎是将水灌进叶傀嘴巴里的多弗朗明哥判若两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趁叶傀第二次沉睡的十多天中偷偷练过几回,实质上从他那双凝视着叶傀甚至出神的双眼中可以推测出他的改变并未经过刻意经营,但不可置否的是也有那么些努力把持住手中力度的成分。
      称不上何其漫长的十几天里多弗朗明哥的良心反复经受那日雨夜的痛苦折磨,并稍能理解当初罗西南迪为何执意守在叶傀身边寸步不离。
      心灵上的拷问远比物质受损更使人疯狂,多弗朗明哥似乎是这时候开始第一次尝到名为“愧疚”的情感。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时那刻。
      乌发乌瞳的姑娘踏着细碎的亮光向自己飞扑而来,冰冷的雨滴在身上都能被她温暖的怀抱立刻催发成蒸气飘散,明明自己也害怕到不行,却依旧用那战栗的嗓音轻言细语:“别怕…没事了……”
      尽管那个时候他还弄不明白发自内心地为这位奋不顾身在危险关头奔向自己的女孩所感到焦虑、难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成长,只是往后在面对她时总会情不自禁表露出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耐心、和气。

      叶傀由他扶持,骨头里咯咯作响。这回身体的酸麻倒是减轻了不少,对水的需求也没第一次苏醒时那么强烈。
      她朝多弗朗明哥眨眨眼,只字未提,扬起一个憨态可掬的笑容。多弗朗明哥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掏出一包夹心饼干。
      被碾得稀巴烂的饼干渣渣因透明塑料包装袋一览无余,好像在它被装进这个抽屉前经历过什么殊死搏斗,与内在不同的是外表格外干净。多弗朗明哥麻利地拆开包装往她嘴里塞了一片。
      叶傀恍惚间想起罗西南迪提起过多弗朗明哥雨夜出门的原因:“为了寻找食物……”

      “十一天。”他突然低沉着音道,“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考虑把你丢到海里喂鲨鱼了。”

      还在惊讶饼干居然是她最爱的巧克力味的叶傀欢天喜地地品尝劫后余生的美味,听多弗朗明哥如此说道,自己不免都为之惊愕。

      十一天,那是什么样的概念?
      一个人不吃东西七天就会饿死,不喝水三天就死,她呢,连续两次昏迷。加上中间的小插曲,前前后后估摸着二十来天没东西下肚,居然还活灵活现地在这眨眼呼吸思考!
      她真该庆幸此时自己没缺胳膊少腿好好坐在这里享受海边空气!

      ……这难道是什么穿越赠送的随身BUFF
      叶傀张嘴,示意他再来一片。多弗朗明哥皱着眉照做,也不知他是否在为叶傀如此自然地使唤他而不满,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嗯,听到了!”叶傀咀嚼着夹心饼干含糊不清地说着,她尝试活动了一下腿脚,四肢健全,有点儿不太适应,好在都能伸缩自如,撸起膀子一瞧,很好,居然也没有留疤:“你把我带回来医治的?什么技术这么高明,你看,雁过无痕啊!”
      多弗朗明哥面色一沉,对叶傀颇有意思的比喻置之不理。
      他把饼干放在叶傀枕边,转身走到窗边驻足几秒,纷乱的思绪千回百转,那萧瑟的背影还带有点儿生活的艰辛。
      他不知就那晚的续幕该如何向叶傀开口,本人倒是全然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而那惊天的实力却又实在无法忽略不计。
      叫他愕然的是在亲眼见证她那可怖的实力后,他竟被震撼与没名由的感情占据心头,从而忘记去猜忌她的真实身份,更让他不知所措的是,哪怕到今日,熬过十一天的沉思,他也没有往怀疑那方面靠拢。她到底是在装模作样,还是在盘算着什么……
      叶傀望着他的身形,偷偷摸摸再顺了片儿饼干,多弗朗明哥偏过头来看着她的时候她刚好利索地把那片饼干推进嘴里,然后便听他道:“是我把你带回来的,可……我以为你活不过那晚。你一点记忆都没有了?治好你的人……是你自己。”

      叶傀觉得他这话说的有点蹊跷,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捧过刚才的那杯水喝了两口,继而再拿了片饼干:“此话怎讲?”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
      “你还记得…唉,算了…”饶是在红土大陆上杀伐果断的多弗朗明哥此刻都不住地拖泥带水,或许叶傀不知道自己的状况也是天意,这么火急火燎向她全盘托出指不定会招致不测,不如瞒下实情,也好…减轻小姑娘的心里负担:“…我都没有想到你会受这么重的伤,把你带回来以后,你的伤口居然开始自己愈合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自己愈合?”
      “嗯。”
      叶傀着重抓紧了这四个字眼,怕自己听错了什么关键词,似问非问地向多弗朗明哥强调了一遍,见从对方脸上发现不出什么开玩笑的痕迹,她脸色一僵。
      身为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叶傀不认为自己的身体素质可以强到独自恢复刀疤伤口,就连蹭破点儿皮都还要花上一个月才能恢复表皮细胞,更妄论做到去疤不留痕的地步。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叶傀怀疑自己这副身体受过恶魔果实的青睐,毕竟这超群的能力和初见大海时胸口悸痛都是食用果实后的铁证。但她后来再接触大海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第一次的奇特,相反站在水里活动自如一点也没被大海所遗弃的症状。
      于是,叶傀把这一奇异的现象定义为穿越自带的buff。或许只有这么解释才顺理成章又不显突兀。

      可在她昏睡期间体内无端生起的邪气又该如何解释?在昏迷起初,那股力量简直不受她控制,硬是要撞碎五脏六腑。
      后来是怎么好转的…?好像中途去找多弗朗明哥的时候并无异样,再后来…啊…是那个时候、疲倦地快要死的时候,又开始难受起来。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不过,叶傀明显感受到那股邪气从水火不容到慢慢受身体的消化,好像真像一股气流散在体内,融合入血液里四通八达。
      然后,身体逐渐有了力气,便…醒过来了。

      多弗朗明哥顿了顿,侧过身,若有若无地瞄向叶傀,动了动嘴唇,如鲠在喉,到嘴边的话又让他给摁回喉咙。
      叶傀忙于深究自己的情况,无心注意他。
      小男孩的手握成个拳包,他立在窗边,叶傀还当他是看风景,实则低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
      就这样二人沉寂了许久,他才开口。
      他的声音几乎埋在了屋外海声涛涛下面,“谢谢……”

      还在沉思自己身体BUFF的叶傀冷不丁听到从多弗朗明哥嘴里蹦出来几个令她感兴趣的字眼,她的嘴角疯狂上扬,冲他挑眉连语气里也带着取乐的意味:“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原本让他说出这两个字就已经是奇耻大辱,再听到叶傀这份刻意的撩拨,面色立马正回原来的死样:“屁!我信你鬼话?”

      见调戏不成,叶傀瘪瘪嘴,没有气馁,再接再厉:“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我真没听见!”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
      明明只是想听他再道句谢谢,现在的状况倒像是她逼良为娼。
      多弗朗明哥头上直冒黑线:“……什么老头子。我不信,你听见也好没听见也好,关我屁事。”
      “好啊你个臭小子!”叶傀鼓着包子脸,推开被子就要往下跳想着教训教训他。

      奈何她实在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即便不比上回肢体酸麻,她的身体也经不住她防不胜防的一下折腾。白白几十天没活动胫骨,她这一跃差点儿是再与大地来个激/情热/吻。
      多弗朗明哥眼疾手快往上一捞,原本在脑海里策划好可以耍个酷,哪儿知叶傀的重量远在他想象之外,重心没把好一个不稳当连带着他也一并摔地上。
      多弗朗明哥白白跌个屁股蹲儿,叶傀整个人儿直接趴在了他的身上。下冲的惯性再一次令叶傀控制不住自己,脑袋向前一磕……还好不是什么“四瓣相贴”。

      多弗朗明哥懵了,叶傀也懵了。

      温热的气息铺面而来,柔软的躯体扑在他的怀里,多弗朗明哥的脑内空白一片。叶傀没落在他们这所残败的陋室里,专属于女孩子的香甜气味照打不误,飞快地扑朔过多弗朗明哥的鼻下。

      叶傀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脸庞上温软的触感究竟是个什么鬼玩意儿,多弗朗明哥就已经反应过激地一把推开她。
      叶傀像掀被子一样被多弗朗明哥蹬到另一边,老腰不可避免受到二次重创,边嚎着边扶着腰坐起来:“臭小子!你什么毛病……”
      她定下神,看着多弗朗明哥泛红的脸庞加上他疯狂抹嘴巴的举止,再蠢笨的人也该明了方才自己脸上究竟是什么。
      多弗朗明哥的…
      ……嘴唇……

      ——这这这这这难道亲亲亲亲亲亲上了?!

      叶傀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凉气,冲多弗朗明哥瞪大了眼睛,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搭上自己的脸庞,双指轻轻摩挲,表情十分木讷,两片火烧云却不经意间缠绕上耳根。
      多弗朗明哥早就不是对男女情爱之事懵懵懂懂的小屁孩,身为唐吉诃德下一任当家的他比同龄小孩要早熟不足为奇。
      说实话,打他出身以来他就没亲近过除了自己母亲以外的女性。那为数不多表示敬爱的亲吻无疑也只献给过瑟露达,坦坦荡荡,平静正常。
      所以呢?刚才短暂到不过蜻蜓点水般、甚至根本算不上“亲吻”的触留,又因为什么而让他心绪如此…跌宕起伏。

      他用手背擦拭双唇,脑里反复回播着适才的一幕,小姑娘吹弹可破的脸蛋触感绝是上佳,之前怎么没发现她居然这么白嫩……
      …越想越脸红的多弗朗明哥连叶傀踢他好几脚都没有反应。

      当是时,木质的破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来人正是罗西南迪和瑟露达。

      罗西南迪搀着瑟露达推门而进,尬坐在地上的二人都没有时间修饰空气中诡异的气氛,很快被罗西南迪一声喜悦的喊声刺破:“傀!你终于醒啦!”
      罗西小可爱丝毫没觉察到二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一看到叶傀活生生地在他面前眨眼呼吸,立马乐不可支地扑过来。
      叶傀一见着罗西南迪就像见着了救命稻草,扭过半个身体没敢往多弗朗明哥的方向再递去一个目光。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试图借力站起来,可双腿还是虚着的,一连尝试了好几下这才勉勉强强直起腰杆。
      再抬眼见瑟露达,那颗小鹿乱撞似的心渐渐平定了下来。第一次苏醒后这位慈母的一颦一笑历历在目,叶傀也学会像多弗朗明哥一样在她面前收敛起几分乖张。

      “小傀,有哪里不舒服吗?”瑟露达紧张兮兮地跑叶傀面前蹲下,手掌贴上她的额头。
      她的掌心流转一抹暖意,不轻不重地靠在叶傀额前,使她更加定心。
      确保无烧后瑟露达缓缓低下头,宽慰似的安抚自己胸口,叶傀瞥见了她泛红的眼圈,不知怎的竟想念起自己的母亲来。
      想念归想念,叶傀知道她的父母于这个时空而言不过两道虚影,不复存在更找不着须尾。如此一来,她倒惋惜瑟露达终归和自己总还隔着堵血缘上的墙壁。和她无亲无故,也难为她这么牵挂自己。

      叶傀心生暖意,回想起上次瑟露达怀里的温度,便越发觉得她亲切,柔声安慰道:“我没事,夫人。”
      瑟露达仍然垂着头,恍若未闻地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世界。把在叶傀双肩上的手轻微使上些力道。叶傀自身没什么感觉,只能瞧出她在隐忍些什么,而且还很痛苦。
      多弗朗明哥见状,彻底从那梦幻的一幕清醒。和罗西南迪一样对瑟露达的异样不安。

      “夫人?”出于担忧,叶傀试探地喊了声她。

      “傀…”瑟露达的声音颤抖着,压抑着强烈的悲哀。叶傀不免正回颜色,刚想再说些话,瑟露达一抬头,叶傀吓了一跳。
      只见这位即便落魄到只能住在海岸下的女人,平日里尚且保持着举手投足间风雅优美的气度,而现在,眼眶湿红一片,枯黄的碎发紧贴脸庞,阴翳笼罩的病态眉宇里透露无限哀伤。
      莫说亲生儿子,就连毫无血缘关系的叶傀看了,心都跟针扎似的疼。
      一时间,叶傀两只健全的手没处使,只好抓皱了自己的裤缝:“夫人…?”
      “傀,答应我…”瑟露达说话时有气无力,叶傀却一个字都不敢漏听。
      旦听她泛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别再让自己受伤了,好吗?”

      叶傀没想到她今日的失仪竟确实因她所致,心中五味杂陈。
      前一刻为“与瑟露达始终怀有芥蒂”的想法因她此时的真情实感爆发而逐个推灭,她会为一个曾素未蒙面的小孩如此百感交集,再铁石心肠的人,这份纯粹足矣融化他心中的冰天雪地。
      受瑟露达感染的暖流,越发沸腾,灼烧着她内心深处,将她自认为挡在她俩之间的“墙壁”付之一炬。
      当大火燎原之后,叶傀的内心只剩下一汪潭水,水面静如明镜,底下暗流涌动,卷起阵阵狂潮。

      一股想要抱住瑟露达、哭天喊地地跟她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的冲动在叶傀心底油然而生。
      往日里受过的所有委屈,在这位“长辈”的心思前全部一扫而空。
      就像是连振翅都还做得蹩脚的雏鸟,被强迫翱翔于陌生的天空,它的亲人尚未告诉它如何落地,在无所适从下,陡然看见了一处棉花铺陈的鸟巢。
      叶傀此刻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再狼狈,她的周遭被闪耀的光芒围绕,她的声音犹如天籁之音,一字一句地篆刻在心底。

      这种感觉像极了母亲。

      本该清晰的面容渐渐糊涂,叶傀来不及抹泪,瑟露达便举手擦掉了泪珠滚过的痕迹。
      “小傀,”瑟露达用尽全力舒展开自己的笑颜,紧跟在悲痛之后,表情切换得并不自如,叶傀仍觉得她很美丽,“谢谢你。”
      想也不必想瑟露达所道谢的是什么,她两次身负重伤都是因为出手救了她的两个孩子,身为母亲,道这一声谢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叶傀却觉得这一声谢最不该瑟露达来说,她此刻没说出口,全然是不为打破气氛。
      瑟露达说得极轻,只够房间里围聚的四人听见。这简短的几个字音,全都棒槌似得敲击叶傀的心弦。
      宝蓝的眼与墨黑的瞳四目相接,叶傀不闪不避,直愣愣地注视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叶傀看清了,瑟露达的内心就和她的眼睛一样清澈见底。
      她低下脑袋,沉重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南码头。

      身着花衬衫的老人一手提着鱼竿等杂物,一手拎着一桶活鱼从小木舟上一跃跳到了木板码头。
      他的头发近乎失色,浓密的络腮胡围绕下巴亦是通体灰白。不符合年龄的健壮体格摆明了他年轻时有多么辉煌,哪怕步入了古稀之年身材依旧威猛壮硕。
      远远地,他看见码头尽处伫立着一位男子。
      同样拥有高大的身板,却格外虚弱,好像风一吹便能将他刮倒。
      老人叹了口气,步伐减缓,仿佛极不愿和那男人打个照面。可空旷的木板长廊一览无余,不容他迂回。

      “克林先生,您当真不能再考虑一下吗?”瘦弱的男人没等老人走到面前,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与他同行。
      老人没有看他,自顾自走着,他的声音不显苍老,还带有几分强劲:“都说了,即便是我这儿的船,也不是光靠我老头子两嘴唇上下一碰就能给你的。整个赛利吉的出航船只无论大小都得由西边那位过目,想要船,你先去找他哇。”
      男人萧条的脸上堆起笑容,两撇暗黄色的小胡子也跟着露出几分生机:“西边那位哪儿是我想见就能见到的?您也不是不知道我这身份特殊,是人人喊打的老鼠,不便出面。我听闻您的孙子和那位的少爷来往甚密,以您的地位难不成还怕他们老虎头上动刀子?再说了,等我离开这座岛,定不忘您的恩情。”

      他这一番话说得倒巧,一边捧高了对方的地位,一边表明了自己的目的,又强调不会忘恩负义,旨在暗示回扣至少不会可怜见的。
      老者冷笑一声:“我劝你收回那套用在玛丽乔亚上的花花肠子,你该知道我讨厌什么样的人,又是看中你哪点。”
      男人的笑意僵在脸上。这老者当真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
      “哪怕是一条小木船,看在我与您的交情上也不肯吗?”他不愿放弃挣扎。
      “小木船?”老人闻言,瞥他一眼,若有所思道:“我要记得不错,贵舍中该有一位夫人与两个孩子。令郎姑且不提,夫人的身体大概不是太好。您确定一片孤舟就能承载一家的重担?莫说翻越颠倒山去那伟大航路,途径无风带指不定会被海王类一个浪头打翻,连出北海都困难重重。”
      男人身形一滞,这回轮到老者脸上渐渐浮出了讳莫如深的笑来。
      “霍名古先生,你什么时候这么敢拿家人冒险了?”

      转眼还是东海岸下。

      屋外秋高气爽,罗西南迪扶着叶傀沿海滩边闲庭信步。
      应该是身高没差多少的缘故,亦或许小罗西软软的没有显著性别区分,叶傀和他走在一块儿总爱像闺蜜一样搂着臂膀。
      他当然不介意,很是乐意与叶傀亲昵。
      原本是多弗朗明哥提议出来让叶傀活动活动筋骨,谁料想光建议被采纳,小姑娘扯起罗西南迪脚下生风,飞也似地逃出来。
      罗西南迪受宠若惊,乖乖地跟在后面。现在的叶傀仿若瓷娃娃,他生怕她哪儿磕着碰着,半步不敢拉开距离。
      别有所思的叶傀怎么会知道罗西南迪小小的心里装的是什么。
      叶傀上次见罗西,也就闭眼睁眼间如此短暂的时光;可罗西南迪再见叶傀,足足隔了近一个月,尚未来得及好好道声谢,平日里能见到的只有她的睡颜。
      大概叶傀第一次舍身替他挡棍子那时候开始,在几经担惊受怕的波折中,罗西南迪对这位“睡美人”,倒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能叫作依赖吗?好叭,其实还有那么点儿…思念。

      落日余晖打在她身上,女孩乌黑的头发染上一层金黄,铺上海面波光粼粼,映得那张清秀的脸蛋光影交错,若不是总有一丝忧愁萦绕眉间,她看起来就像个夕阳下的完美精灵。

      “罗西,问你个事儿。”
      “精灵”小姐淡淡地开口,她的目光从远处夕阳彩霞转回到罗西南迪身上。
      “嗯!什么事儿?”他应得极快。
      “我的衣服,谁给换的啊?”她即便雨夜过后不省人事,自己身上的一套衣服是什么颜色,长衫短裳还是认得清楚。
      “是母亲大人呀。”
      叶傀低头扫了眼套自己身上的卡其色长袖,不大不小刚刚好,“哪儿来的我合身的干净衣服啊?”
      “母亲大人自己裁的啦,她说,小傀以后在我们家,没女孩子衣服穿可不成。”
      她眨巴眨巴两下眼,奇道:“夫人还会自己动手做衣服?”
      罗西南迪稍有几分得意:“那当然啦!母亲大人什么都会做。”
      叶傀点点头,心说女人总有那么一两个拿手的针线活,一面想着自己的事情,便没有拓大自己的疑点,换另外一个话题问下去。
      “你哥他没有表示什么?”
      “喔……兄长大人他每天都会给你按摩和润唇,以前父亲大人叫他学琴也不见他像现在一样勤勉。”   叶傀明白了,难怪她这回醒来身体没有上回酸麻,对水的需求也不强烈。多弗朗明哥这小子好歹不是白眼狼,拼死拼活救他一回,值了!

      但是——
      润唇是个什么玩意儿?!

      “呃…润唇?怎么个润法?”不怪叶傀浮想联翩,完全是因为罗西南迪的说法太不恰当了!
      “就是拿棉签沾水往嘴唇上抹呀。”
      面对罗西南迪天真无邪的语气,叶傀红着脸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想歪!
      她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这事儿直接翻篇——
      “我那天——怎么回来的?”
      “喔,那天……”罗西南迪的神色变得有些慌张,应该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是兄长大人背着你回来的…兄长大人说,他那时候遭人袭击,是小傀你救了他。”
      是这么一回事。叶傀继续点头:“嗯。”
      “你们第二天早上才回的家,我们都要急坏了。谁知你们好不容易回来,变成两坨血糊糊!兄长大人没什么致命伤,反观小傀你…你……”

      罗西南迪一想起那日,天刚蒙蒙亮,两个血铸似的人儿几乎快和在一起。多弗朗明哥尚有力气把叶傀连拖带拽背回来,狼狈得像条败家犬,其形势本就不容乐观。
      叶傀更是惨不忍睹,全身上下无一幸免,白嫩的双脚血肉模糊,沙粒嵌进肌肤光看着就肉疼。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她背脊上的一处窟窿——真是凹进去的,还残留玻璃渣碎片,血已凝固成块,散发阵阵恶臭味。
      她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压根已经断气了。他只觉得当时犹如五雷轰顶,狠狠地打上了他的心口。他凝视着叶傀的“尸体”发愣,全身的力气像抽得一干二净,连埋怨多弗朗明哥的心思都没有。
      那种感觉十分微妙,罗西南迪现在想想还生有一丝后怕。他再也说不下去,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哽咽了好久没憋出一句话。

      幸得以,奇迹的是,没过多久——现在想来兴许只有五六个小时左右,霍名古正为如何处理这样一具尸体发愁,叶傀竟“起死回生”,胸前忽然有了起伏!
      之后的症状便与前一次昏迷类似,随着时日消逝,小姑娘有了好转,所有的伤口鲜活起来,各方面拥有生命特征,硬是从了无鼻息到今日说说笑笑。

      叶傀没料到自己的询问会招致罗西南迪的恸哭,赶忙安慰他半天才止住眼泪。后来从他断断续续的碎片化字句间得知,果真如多弗朗明哥所言,她的伤口是自愈的!
      而且就在她苏醒的前几天,高烧连连,所有人都怕这好不容易吊着一口气的小姑娘不被打死反而病死,因此瑟露达一见她醒了就火急火燎来探她体温。
      这么说,她虽然有“起死回生”的自动回奶技能,还要在血条满量前来一次高烧压压火气?
      她倒不是不相信多弗朗明哥片面之词,只是嘛…这种脱离科学实际的现象自然要众口归一才算信得过。
      现在实锤是实锤了,叶傀的心却也不见得就此安定。

      他们本是临海随便走走,往旁边挪两步脚丫子就能够到海水。
      叶傀为了证实是否为恶魔果实从中作梗,一股脑直冲进涨潮的海水里,着实将小罗西吓得一愣,险些以为她要寻死——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她要自尽的原因,但光看叶傀那“拦我者死”的架势,罗西南迪硬是一口气没敢喘直接扑上去拦截。
      实属“村口二傻子”的叶傀想不到会有人突然从后面抱住她的腰,瘦弱的小身板哪儿能承受得住罗西南迪的体压?
      加上小罗西使出惯用的“左脚绊右脚”的伎俩,一套连贯的摔跤动作做得可谓不显山不露水,旁观起来还有几分滑稽。
      知道的呢,是明白罗西南迪的救人心切,不知道的呢,还以为是这个小傻子自己跌倒牵连了别人!
      于是在意料之内…叶傀当先摔成狗啃泥,连带身后的罗西南迪也跌了个大马趴。

      多弗朗明哥通过窗户,“一不小心”看完了全过程,此刻他表示:“……”
      哪里来的俩傻子?他不认识,不认识——

      叶傀扶着腰杆,颇为痛苦地扭身把自己从罗西南迪的热烈拥抱中拖出来。
      小家伙平时看不出来是个带点婴儿肥的糯团子,实则这一跌下来,那削尖的下巴磕在后腰上还挺疼的。
      没等叶傀开口,罗西南迪就学会“恶人先告状”,他把自己上半身撑起,跨坐在叶傀的腿上尚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小傀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这世间还有很多美好还有很多很多这座岛不能带来的幸福父亲大人常告诫我们要学会探索因为幸福在不经意间就会提现即便我们现在的生活不大乐观但总有风起云涌的那一天你不要急着去找死啊!”

      罗西南迪这一段不带停顿的连环嘴炮听得叶傀一愣一愣的…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要在微信上说话,绝对是那种“转文字”过后还没有标点符号的语音!
      在几秒钟僵持过后,冷静下来的叶傀到底还是听懂了他讲的是哪国鸟语。
      合着这小娃子,敢情是把她刚才想也没想就往海里冲的举动给吓坏了,特地来阻止自个儿别轻生呢。
      叶傀简直哭笑不得,她承认她脑子运转的速度时常快慢不一。慢的时候听别人说话云里雾里,快的时候不过大脑想到什么干什么,总是遗漏身边人的感受,让别人跟着自己一惊一乍确实不该。
      罗西南迪的反应倒也与她不相上下……哪儿有人会说扑上来就扑上来的?

      叶傀说不清罗西南迪是傻得可爱还是天真得傻,半笑半掩地抬手揉了揉那奶金色的头发,顺手揩了把油:“小呆瓜。”
      罗西南迪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叶傀调侃式的笑骂,仍保持原来的姿势,半压在叶傀身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五寸,近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十分清晰。
      叶傀难免想起不久前自己和多弗朗明哥的那场闹剧,他和眼前的这只小奶包比起来,也就是一两岁的差龄。
      都是半大点的小破孩,怎么她在罗西南迪前再亲密的动作,也能从善如流地保持脸不红心不跳,换做多弗朗明哥,就好死不死,光凑近点都觉得逾矩!

      是因为多弗朗明哥天生长着一副雄性激素太过浓郁的脸,还是她在怕万一一个手脚不伶俐会影响到将来“海流氓”的心性?

      叶傀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见罗西南迪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得先站起来说话。
      这才保持笑意,抬头望向让晚霞浓墨重彩肆意后的天空,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起来,我给你唱歌。”
      “嗯!”明明叶傀的语气清淡,罗西南迪的回应反像是给什么号令做回应。

      两人傍海落座,夕阳的手笔阔绰,放眼望去目之所及之处都是一片赤炎丹彤,唯有滚滚金盘周围一圈光焰柔和。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嘴巴,真奇怪,真奇怪——”

      正是涨潮的时候,叶傀和罗西南迪挑了个好位置,眼看潮汐一浪挨着一浪近,罗西南迪有心想换个位置,叶傀巍然不动。
      等到那浪花打到他俩的脚丫子,倒怎么也不再涨了。

      《两只老虎》的原曲自然不是叶傀现在唱的那样,把“尾巴”改成“嘴巴”只是一时兴起,呼应到她现在所处的时代,含沙射影唐吉诃德俩兄弟的特征罢了。
        一段简单的曲儿她连唱了两遍,愣是凑出了一首完整的歌的时间。
      纵然罗西南迪不通音律,也听得出来叶傀在唱童歌。
      说来也怪,专门哄小孩用的童歌,透过叶傀的嘴巴唱出来,一点也不比红土大陆上任何一支奏乐队差。

      “小……”
      “傀”字停在嘴边,罗西南迪刚开口想撒个娇让叶傀再唱一遍,一抬头,看见了不知何时走到他俩背后的“庞然大物”,脑袋嗡地一下,立马条件反射蹿了起来。
      叶傀见他反应过激,还以为他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回头一看——啥啊,区区一个多弗朗明哥怎值得她的小可爱吓成这样?
      多弗朗明哥属猫似的走路没有声音,他手里揣着件外套,目光掠过叶傀停在罗西南迪身上,“罗西,母亲大人喊你。”
      “啊,喔!小傀,那我们回家吧!”罗西南迪的语速加快了不少,好像在他哥这只“大花猫”面前 ,他是躲在暗处的那只小老鼠。

      叶傀摇摇头:“不啦罗西,我还想再吹会儿风。你先回去吧?”
      “喔,那好吧……”罗西南迪小心翼翼瞄了眼多弗朗明哥,连带看叶傀的眼神都多出几分“我先走一步你多加当心”的好意提醒,绕过多弗朗明哥急匆匆地向木屋跑去。  
      叶傀瞅着罗西南迪冒冒失失的背影,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罗西南迪这孩子倒是好笑,真不知道他的亲哥哥曾经对他做过什么,才让他一见到多弗朗明哥就这么仓皇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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