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暴雪夹冰雹 ...

  •   可是,生活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罩子遮不住,痕迹抹不了,再长的街总有尽头,再久的白昼也会入夜。
      所以,永远别想藏住什么。
      七年后,秦予晴坐在安乐的车后座,静静地靠在车窗沿边。
      她什么话也不想说,车子还在行驶着,她看着看窗外头被黑暗笼罩的橡树逃难似的一株株往后退去,恍惚间有一丝念头觉得,就这样一直行驶下去也挺好。
      车里在放田馥甄的《爱着爱着就永远》,这么多年了,安乐还是那小矮子的歌迷。但也就如歌里唱的,有些人爱着爱着就变了,而誓言爱着爱着会忘记。
      她没心思考虑安乐有没有变,反正她是变了的,也早将那些海誓山盟扔下悬崖。安乐曾给了她太多的美好,也在七年前给了她一段毕生难忘的煎熬,每当她现在回忆起那些日子时,那种当着她的面,将美好硬生生撕裂成渣的惊悚,已经深深轧进了她的骨髓,关键是,她无法反抗。
      七年前的一天,一切灰蒙蒙得可怕,一伙制服装扮横眉冷面的人冲到她家里,撬开大门,四处翻找,带走了还在书房工作的父亲,她那年轻的后妈一路哭着跪到了街口,正好撞见刚从外地拖着行李箱回来的她,她先是好笑似的看着那女人满脸涕水对她一股脑儿哭诉着什么,之后猛地一把甩开那泪人,丢下行李箱,匆匆奔至她家门口,已经晚了,大门被两条白带子交叉贴着,她想冲进去,被一旁的管家死死拉住,她指着剩下一些制服大汉的鼻头,劈头盖脸地骂,那些人看傻子一样地斜眼瞧她,她哪忍得了,要不是管家叔叔牢牢拽着她,那天的她定跟那些人拼了命。
      她家出了事情,她第一个当然就想到了安乐,她生怕现在的自己会给她麻烦,安乐家里本就一团乱了,她不能给她火上浇油啊,之后的几天,她也不敢去小出租屋,不敢给她打电话,她总算理解了两年前安乐举家逃债那时的无奈,不过相比那时的安乐,她现在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安乐那时跟她提分手,而现在呢,她也要重蹈覆辙吗?她做不到的,既然她爸被抓走了,她就只剩下安乐了。
      想起当时自己的这种想法,秦予晴倚靠在车窗边上,觉得真是搞笑得很。
      太滑稽了,她的生活。
      她抠着扶手处的皮革,上乘的料子,早就被她抠出了痕迹,坑坑洼洼的,就像她这些年走过的泥土路,每脚下去都溅上来泥水,一路走下来,裤管子上已尽是洗不去的泥印子。
      她困了,困极了,索性整个身子都躺了下来。
      车子还在行驶着。
      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她闻见一股沁心脾的味道,怎么形容呢,芳气四溢夹杂着梨花清香,她猛地惊醒,开车的人不知何时坐到了她的身旁,车子已停下了。
      她躺在后座上,一动也不动,或许那人察觉到了,递过来一串什么东西,“饿了吗,已经后半夜了。”她没理她,继续躺不动。
      安乐自己吃了起来,香味在车内的幽闭空间里充溢得满满,熏得她模糊了神智。
      可能是连日过于劳累,也可能是那股淡淡的梨花香过于浓烈,她想起迄今为止所度过的最阴暗的那个日子。
      她爸案子的开庭日。
      她记得那时正伫立在走道一处角落里,揣着手机,忐忑不安,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和安乐联系过了,正月都已经过了,元宵那天只是发了个短信送声祝福,对方也简单寒暄,她也不敢和她多说,生怕说着说着自己就憋不住,将这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脑儿全抖出来说给她听,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安乐连自己家的事也顾不了,而她爸这那么大一桩案子,又能实际安慰她什么呢。
      还有不到一小时,就要入座了,她怕得很,这还是头一次有这种情绪。从小到大,她秦予晴天不怕地不怕,山塌了也有她爸为她挡着,她只管埋头往前狂奔就是,她觉得她爸什么都能扛,直到后来有了安乐,她更啥也不怕了,她只要安乐好、她爸好,那她秦予晴就好。
      可现在,支撑着她人的一撇已几近垮下了,她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紧紧护住剩下唯一的那一捺。
      她想给她打电话,想大哭一场,想把所有的软肋都呈现给她,想扑进她的怀里,想她温柔的臂弯轻抚着她的背,她想,她又不敢,她讨厌这种情绪,讨厌阻拦着她行为的一切念头,但她又什么办法都没有。
      笃笃笃,几声高跟鞋蹬地的声音朝她这边过来,她心烦意乱地抬起头,见到来人,生生怔住。
      那人挽着头发,西装革领,眼里含光。
      她没去想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只是下意识地,一把将她拉过来,死死抱住了。
      气息急促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她觉得这是梦吧,但怀里的感觉又真实无比,她紧紧抱着,生怕她一下子消失不见,她现在只有她了。
      小予,她唤她。
      她没应,她只要张口就会哭出来。
      等下就开庭了,你快进去吧,那人说。
      她点点头,松开怀抱,揉了揉眼,那人为她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又交代了几句稳定她情绪后,转身便欲先走,秦予晴拉住她,问她,哪里去,那人却不说话了,双方沉默了一会儿,秦予晴先放开了拉住的手,说,“没事,你去吧,等结束了我再来找你。”她决定了,等宣判结束,她就去找她,把一肚子的酸楚都倒出来,不再憋着了。
      开庭了,她傻眼了,彻底傻掉了。
      千万种可能,也决不要这一种。
      原告席上,那人挽着的头发温柔极了,宛如在她老家时那夜的潺潺溪水,低低呻吟,每一声都刻录在她心上。
      她一向气宇轩昂的爸爸,弓着背,佝偻着,对原告的发问供认不讳,周围闪光灯不断。
      她坐在下面,看着台上那戏剧的一切,想笑,又面无表情。
      她无言地看完了整场戏,那人是怎样的妙语连珠、逻辑清晰,她都听进去了,她很难得地,全神贯注听完一整堂讲话,但没等法官宣判最后结果,她便起身离去。
      她走出门外,小跑起来,跑着跑着,逐渐迈大了步子,她狂奔着,逃离身后的所有。
      不接受,绝对不接受。
      她本想得透彻,她爸有罪认罪,该罚的要罚,她认了,她有事情没告诉安乐,安乐会怎样责备她,她也认了,但她打死没想到,最高潮的一幕里,她死死想护住的那一捺也彻底垮了。
      从头到脚,冷得发抖,凉意从胸腔的位置扩散到四肢,任何一处毛细血管都不放过。
      她僵得要死,动弹不得。

      车内,味道越来越浓了。
      她缩了缩身子,余光瞧见那人又拣出了一串,胃里翻滚的感觉也是实诚得很,她往腹部捂去,触到一层软绒,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条毯子。
      那人还在吃,上头第一颗丸子已经被咬走了,下头的丸子焦嫩欲滴,她也不管了,想吃就吃啊马德,随即伸出手去,一把抢过剩下的串。
      秦予晴大口啃咬着,狼吞虎咽,吃完了一串,借着车内的微亮的顶灯,她瞧见这串的竹签居然少了一截,可能是那人咬下第一颗丸子时太急连着竹签也吃进去了吧,活该,她没在意。
      直到吃完从她手里抢来的所有串,她方才醒悟过来,这一根根竹签,全都在头上少了一截,正正好,没了尖。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说话,丢回那些签子还给那人,又一动不动地躺着。
      两人就这么在车里呆着,沉默着,安静是打开回忆抽屉的钥匙,秦予晴隐约觉得自己口腔里都是白砂糖和血腥混杂的味道,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开口道,“告诉你个秘密。”
      “我不想听。”安乐马上接住,她确实是不想听的,那么多年了,她逃避着关于秦予晴的一切消息,但有些内容还是入了她的耳,虽然不知真假,还是一下下痛击着她身心。
      可她也明白秦予晴的性子,她想做的事,一定会做,她想找的人,一定能找到,她想说的话,一定会说。
      “我怀孕了。”她说。
      听不听由你,反正她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暴雪夹冰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