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时》橘子开水

83、童歌鱼（上）

　　依稀记得是七、八年前的事。
　　楚天的大殿上来自西域的客人献上了一尾鱼，在透明岫玉雕琢的精致鱼缸里如同舒无业般傲慢地游曳着，红色的尾鳍飘来荡去，一张一合的嘴里偶尔吐出几枚气泡，在暗夜竟如夜明的珠子，轻吻着破碎的睡眠迎接晨曦。
　　最后，高贵的鱼被南济皇赐予了早已离开皇宫的紫妃，日夜形单影只地享受着宫人的悉心照料。
　　舒芜只在母亲曾住过的宫里注视了一小会儿就被一路寻来的太监召回，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惊心。他临别前轻嗅了下空气里似有似无的甜津，转身离去。衣尾扫了扫朱红的宫门，全是灰尘。
　　母亲离开已经多久了？
　　从自己的寝宫跑去闲置很久的淑宁殿本就轻车熟路，小径也依着来春的芳华清歌妙曼。
　　今日起了个早，趁着弟弟舒屏还在酣睡，舒芜施施然从床榻上起了身。原先熏香的炉子已经熄了，淡淡的龙涎香自鼻间淡扫。穿戴好了就往平日的小径走去。临别前给红墙边上站着的小宫女顺手递上她掉落在地上却一直不敢蹲下拾的绣花巾子，突如其来的动作却让对方羞红了脸。
　　“大概没看见上面绣的是芜菁吧……”她看着舒芜远去的方向，手指绞着锦帕，继而又叹了口气。
　　果然是无疾而终的爱恋啊。
　　散心也好，怀思也罢，没有细究非做不可的原因，慢慢就变成了习惯。
　　舒芜一路向前，不过短短的行程，从西向着旭日渐起的东方，莲池旁的荷花也错上了金黄。再仔细一看却又和往日不同——原来是不常有人在的莲池竟出现了陌生的访客。
　　一个挽着发的男子屹在池边，细长的手指握上一把小米洒向水池，碧绿的眼潋冽地闪着柔光，见到贪食的红鲤靠拢，挑着眉笑了起来。
　　是浑然天成。
　　远远地听见竹林的潮汐，声浪一波波朝舒芜覆盖而来，风轻吹还能感受到微微的湿度。
　　舒芜张了张嘴，这才发现一向镇定的自己居然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谁？”几个僵硬的字节从喉咙逸出。来人如水的长衫拂拂亭间建好的石椅，扭过头来正脸打量起面前清秀的少年。
　　“我？”他微微一笑，伸手在石桌上撑了下，“我是赠鱼人。”
　　“鱼？”舒芜好奇地问了问，随即又反应过来，大概就是淑宁殿里呈放的红鲤吧。
　　然而来人并不依着舒芜的想法接话，仿佛调笑般回应：“或许，就是你想去看的那尾。”
　　日出流泻的水面映得男子的脸更如少女般清丽，那撒了一把星光似的眸子仿佛从未经历过这世间的苦恶，亦或是早已看穿这浮世的一切苦恶。
　　舒芜愣了愣，随即扭头，打算无视尽早突如其来的状况。脚步刚抬，忽然想起曾在父亲那瞥见的祝笺里看到过——苏葵，传闻中容颜不老又爱搜集些奇珍异宝的浩离蝴蝶洲洲主。舒芜抿了抿嘴，还是决定直接忽略他往前去，要是再慢一点舒屏见不到自己又该找来了。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轻松起来——这个扰人清净的家伙啊。
　　苏葵却上前止住了舒芜离去的脚步，手拉住留着残香的衣角。
　　“是不是我该再教苏先生一次礼仪？”少年忍不住有些愠怒。
　　他不怒反笑，手中莫名出现的金盏菊灼灼地照亮了少年俊朗的眉目。香气兀自侵袭，舒芜嗅了嗅，花香顷刻四溢，而苏葵手中说不出意味的这支金盏菊瞬间凝结成淡紫的光彩。
　　真是如传闻般肆无忌惮的人。
　　眼前的光景逐渐弥漫起了尘雾，舒芜揉揉眼睛，前一秒还在眼前的苏葵已经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向着天空腾飞而起的气泡。
　　红色的鱼尾扫过自己的脸颊，那些包裹着萤光的气泡逐渐在身旁扩散开来。少年的眉头皱了皱，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后靠去，退无可退时终于撞在柔软的墙上，一回头是苏葵似笑非笑的脸。
　　“二皇子可喜欢？”
　　“只是些江湖术士骗人的伎俩罢了。”舒芜淡淡道，“那些过分刺鼻的熏香请先生收起来吧。”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小小的见面礼。”苏葵的表情旋即换上了“无趣”二字，手轻轻一挥，刚才如梦似幻的场面便云消云散。
　　“如果先生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我先行告退。”说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原因，总让舒芜觉得有些失望。
　　“啊……我原本还想跟着二皇子去往久未有人去往的淑宁殿——”话未完，瞥见少年传来的犀利的目光慌忙闭了嘴。
　　原本在皇家别院胡乱闲逛就有悖常理，苏葵大剌剌的态度反而激起了舒芜的好奇心：“你去做什么？”
　　“只是看看空明师太留下了些什么。”知道对方差不多熟悉了自己有些过分轻浮的言行，苏葵反而没有避讳紫妃出家后的法号。
　　“空明师太啊……”舒芜的眼神里划过一丝沮丧，。
　　原本还心存着侥幸，虽然这侥幸来得莫名其妙又理直气壮，只是祈祷原本已经成为的现实其实是别人杜撰出来的后话，一旦真正听见“与己无关”的人陈述还是有些突兀。
　　但也只是一瞬。
　　有了心理准备，没有想象中一般情绪难以控制。
　　毕竟母亲离开已经很久了，而她称为紫妃的历史渐渐被人抹去，转而心如明镜的空明师太成了人们心中认知最深刻的存在。
　　父亲大概还是念念不忘的吧，有时候还能见到他落寂的表情在淑宁殿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是怪她离他而去，还是惦念着已经无法再拥入怀的佳人？
　　既然苏葵能在这出现就代表父亲并不在意。舒芜停下脚步，示意他跟上来。
　　淑宁殿依旧如此，飞檐朝天翻卷着，来的人少。父皇并不允许粗手粗脚的下人来打扫，细致的窗棂蒙着灰。慢慢升起的太阳斜斜射来，射进殿中，空气中扬起的细尘都能见到，飘忽不定地飘落，却又像是依循着笃定的轨迹。在最靠近进贡的鱼的房间却是一场黑暗，据说是先天性怕日光，只能在温和的光线中生活。
　　舒芜刚踏进房门，苏葵已经点燃了手中的熏香，一面笑语嫣然地解释：“这是今天这场戏的必要准备。”
　　“戏？”舒芜狐疑地问。
　　苏葵笑了笑，捧着吞吐烟雾的香兽朝着那尾鱼走去，金色的花纹照耀着他碧绿的眼，仿佛一曲巧妙的和歌。

作者有话说

　　...嗯，原本是打算做番外用的，但是，却是很重要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