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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痛得真传 何秀拿着书 ...

  •   第四十四章痛得真传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很快,马路上陷入可怕的死寂之中。
      原来,因为路滑,左边的那匹马马失前蹄,倒了下去。右边的那匹马却浑然不觉,仍以极快的速度奔跑,车厢在瞬间撞在那匹跌倒的马身上,并迅疾翻滚着向前飞去。何秀和汪小龙被强大的惯性力向前扔了出去,有经验的赶马人在马车翻倒的瞬间身子一闪跳下了车。车厢里只剩下微微醉意的木拉提。他生死未卜……
      右边的那匹马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着主人。左边跌倒的那匹马的尾部被撞开了一个拃把长的口子,鲜血正流。它挣着身子站了起来,但很明显,它的左腿骨折了。它缩着受伤的腿,低下头用舌头去舔。马耳朵不停地扇动着,乌黑的眼睛流露出痛苦和不安。
      寒风“呼呼”地吹着,就像无数个女人在遥远的地方齐声呜咽。雪花围着翻倒的马车飞舞,就像无数个生命的精灵在舞蹈……
      最先从惊恐中清醒过来的是赶车人。有经验的他跳车后顺势几个翻滚,冲减了翻车造成的惯力,再加上穿着很厚,没受什么伤。他站起身,惊慌地跑到马车旁呼叫着,用力扳起倾倒的车身。里面只有木拉提医生。他昏迷着。赶车人抓过毛毯铺在车箱里,让木拉提躺在上面。木拉提的头流着血,赶车人急忙掏出烟叶在嘴里嚼巴嚼巴,糊在伤口上,再把烟袋锅里的烟灰倒在伤口处。
      赶车人开始四处寻找何秀和汪小龙。马路上没有人,路边的肩沟里也没有人。人到哪儿去了呢?赶车人慌了,顺着马车行驶的方向一路找去,最后,在车前十多米的斜坡上发现两个被人砸出的雪洞。在雪洞里,他找到了何秀和汪小龙。
      何秀的左臂摔折了,碰一碰都钻心的痛。汪小龙倒是没事,活动了一下手脚就一切如常。
      当何秀知道老师尚处昏迷时,她发疯一般扑向马车。她要立即应用所学知识对木拉提进行急救。可是,她自己的手臂已经骨折,别说用力,就是轻轻一碰也会疼得冷汗直冒。怎么办?
      就在这时,木拉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精美的陶瓶,“啵”的一声打开盖,一缕白烟袅袅飘出。木拉提把鼻子凑近那白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朝紧张的何秀他们安慰地一笑,“放心,我这条命呀,硬着呢!安拉说我还暂时不能通往天国得到救赎,因为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说着,他自我安慰地笑了笑,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何秀的脸上不动了。
      “何秀,你是不是摔伤了?你的胳膊怎么啦?”
      果真是神医,只一眼就发现了何秀的伤情。
      “她的左臂摔折了。”汪小龙心疼地说。
      “哦?”木拉提关切地看着何秀,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没事的何秀,来,我给你摸一下就好啦!”老师轻松地说。
      何秀靠近老师,退掉袖子,把胳膊伸了过去。木拉提坐直身子,在何秀的胳膊上来回一摸,只听得“咔嚓”一声,折臂就被他接住了。
      固定好何秀的胳膊,木拉提从怀里摸出酒壶,用牙拔掉塞子, “咕咕咚咚”地把所有的烈酒都灌进肚里。何秀发现,老师的脸色铁青,嘴角微微抽动,一只手还不时地按着前胸。她猜想,老师一定摔有内伤,而且此时一定疼痛难忍,他喝酒就是为了麻醉自己,减轻痛苦。
      喝完酒,木拉提把酒壶一扔,下了车,他让赶车人把马牵着走两步,他要为受伤的马接骨疗伤。赶车人牵着马向前走了几步,木拉提一看,笑了,“嗨,这俩马,真经摔!你们看,左边那匹马的左腿骨折了,右边那匹却毛发未伤!”说罢,他把受伤的马腿从蹄子处拴好固定到地上,然后用马刺猛一扎马的屁股,马儿受惊,腾空奋起了马蹄。说时迟那时快,木拉提一鞭子抽中马腿受伤的地方,鞭绳结结实实地缠住了马的骨折处,马的身子向上仰了仰,蹄子“喀嚓”一声落了地。
      马尾的血还在流,木拉提捂着胸要去处理却被何秀叫住了:“老师,马尾的伤交给汪小龙去处理吧!当过知青的人应该都会的!”
      汪小龙应了一声,赶紧跑到路边扒开积雪,在干枯的草木中找着一大把草药,又用腰刀在一块石头上刮了一大捧白色的粉状物。他先用雪轻轻地擦拭马的伤口,又把那棒白色药粉敷在伤处,再把嚼烂的草药放在随身带着的大药贴上,紧紧地贴在马的伤口处。
      木拉提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哇,小龙在我们何秀的影响下也成半个医生了。我们可以上路了!走吧!”他挥了挥手,随即,又咧了咧嘴。何秀猜想木拉提一定摔成了内伤。

      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于何秀,可以说是个重大的受伤事故,但在木拉提的眼里就像小孩儿摔了一跤,拍拍身上的灰尘继续赶路一样。特别是那神奇的接骨术,还有那神秘的小瓷瓶,都让何秀对云疆的医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上车后,何秀对木拉提的医马术疑惑不解,就请教起来。木拉提说:“是这样,把马蹄子拴在地上,靠它自己的力度把伤骨拉开,然后我用鞭子一抽一缠一拽,就相当于把折骨复位。马这牲畜烈着呢,不这样怎么医?它会听你的话吗?就这么简单。”何秀看着木拉提,心中满是敬佩。忽然,她发现木拉提的脸上开始渗出汗珠,脸色也变得愈加铁青起来。
      “老师,你怎么啦?”
      “不碍事。”木拉提的手抖动着,嘴角轻轻地抽搐。
      “不行,老师,你一定摔成了内伤。看你嘴角抽搐的样子,大脑可能也有出血。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何秀看了看木拉提,木拉提摇摇头,虚弱地说:“救人要紧!”
      何秀不管老师的态度,流着泪冲赶车师傅大声喊道:“库尔班,木拉提医生有生命危险!立即掉转马头!掉转马头!”
      库尔班,也就是西西村患者家属。他不知如何是好——把木拉提医生再送回去吧,自己老婆的命就保不住了;不送回去吧,木拉提医生的命又危在旦夕。怎么办?怎么办?马车没动,焦躁的马儿在原地打着喷鼻。
      就在这时,木拉提睁开了眼睛。他严肃地对何秀说:“姑娘,我是一个□□,我相信天使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她记着我们每个人的德行和功过,德行越好、奉献越多,我们在灾难面前逢凶化吉的可能就越多,所以先救人要紧!”
      何秀摇着头,她不相信那些虚无的意念,她只要老师平安地返回驻地,赶紧就医。
      见何秀固执己见,木拉提生气了,他低低地吼着:“何秀同志,我问你,在战场上是听指挥官的还是听谁的?在治病的时候,是听主治医师的还是听谁的?”
      “老师,你说的我都懂,可是……”
      “没有可是!我是主治医生,你必须服从我的指挥!让马车立即出发,目标西西村!”
      马车一颠一簸地行进起来,慢慢地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患病的阿依拉得的是急性肠梗阻。
      木拉提让病人站在一个洗浴用的木桶内。他先在木桶中倒入一大袋植物药,又倒进一小袋动物药,再掺进一小把矿物药。之后,他让汪小龙按顺时针搅动药水。药水不断地冲刷、按摩着病人的身体。如此“水疗”了一个时辰,病人的痛苦明显减轻。木拉提又让病人躺到床上,他脱掉外衣准备徒手为病人推拿治病。
      可是他刚一用力,一阵剧痛便袭上全身,他摇晃了一下,无力地扶住墙壁。他的这一举动着实把何秀和汪小龙吓了一跳——一个刚刚摔成内伤的人怎么能给人推拿治病呢?何秀拦住了他,“老师,让我来吧!我学过的,应该能够胜任!”木拉提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你的胳膊刚刚接好,怎么能用力推拿呢?”
      “老师!我能行!你不是说天上的天使正看着我们吗?在病人面前,我又怎能袖手旁观呢?作为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否则我良心难安!”何秀恳切地看着木拉提央求道。
      “好吧!不过只准你用一只手去做!”木拉提沉重地点了点头。
      屋内燃起了大火,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药味。何秀脱下棉衣来到病人身边,在木拉提的指导下做起了推拿。汪小龙看到,何秀骨折的手臂一碰到病人的身体便急剧地颤抖,他知道,那钻心的痛疼正攫着她的心。
      只一会儿工夫,何秀便大汗淋漓——被汗浸湿的头发糊在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白净的脸颊滚落下去。因为用力,她瘦弱的脊梁弯成了一张弓,在一上一下的推拿中好像随时都会“喀嚓”折断。即便这样,面对病人,她仍装作毫无疼痛的样子,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何秀认真地听着木拉提的讲解,手上准确做着推拿动作。她知道,这是老师的独门绝技,老师传给她,是对她的器重和厚爱,她不能辜负了老师的心。
      一边的汪小龙看着何秀按摩推拿,心里痛到了极点。何秀的手每动一下,他的心就像被针刺痛一下……
      就在按摩推拿快要结束的时候,一旁指导的木拉提身子一晃,昏了过去。众人惊恐地围拢上来。何秀立即对老师进行急救。他发现木拉提的嘴已经歪斜,心跳快得就像火车轮。很明显,老师的头颅里有了出血,肝和肺也可能在之前的翻马事故中造成伤害。老师呀,原来,你是用最后的一丝力气挽救病人呀!
      何秀哭出了声。这时,木拉提睁开眼睛,他盯着何秀,声音很小,但极严厉地说:“何秀,怎么停下来了呢?快快,再过一会儿病人就会出现危险!”他示意汪小龙把他扶起来挪到椅子上去,再把椅子靠近病人。他要坐着给何秀讲解……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病人的肠道内积物被何秀用推拿术赶了出来。病人得救了!
      何秀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舒心的微笑。可是放松下来的她突然之间被胳膊上的阵阵剧痛击倒,她晃了几晃,一头跌进汪小龙的怀中。就在这时,撑到最后的木拉提也一头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满屋子的人乱成了一锅粥。这时,从事政工工作的汪小龙发挥了作用。他让年轻后生立即找到担架,迅速准备好拖拉机,又安排人在拖拉机上搭好帆布篷、铺上厚被褥……
      拖拉机发动了,白亮的灯光刺破雪雾,一路轰鸣着向兵团方向驶去。
      拖拉机后斗内,苏醒过来的何秀密切注视着木拉提,她的心揪成了疙瘩。忽然,木拉提的眼皮动了动,手也微微抬了抬——
      “何秀,我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可是我不后悔,因为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把生命延续给了他人。”木拉提合上嘴歇了一会儿,又说:“生命不足为惜,可惜的是我一辈子的医学研究没有传人。”木拉提停了下来,动了动手指。
      何秀顺着手指的方向,她看到木拉提的那个黄挎包。她把挎包递给他。木拉提在挎包里摸了半天,取出一本发黄的、用麻绳缝成的厚书——《维医秘籍》。
      木拉提把书放在自己的胸口,拉过何秀的手放在书上,“何秀姑娘,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维医秘籍,经过十几代人的补充完善,到我这儿已积累了上千种疑难杂症的预防和诊治方子,你是个好孩子,我把它交给你。虽然我要死了,但是我希望维医在你手中真正地发扬光大,让更多的生灵得到维医的救治而摆脱病痛……”
      何秀拿着书,使劲地点着头,泪水成河。木拉提想抬起手给何秀擦擦泪,但手举了举又落了下去。突然,他的嘴里“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拖拉机上哭声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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