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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粮仓怪火 “你如果嫁 ...

  •   第十三章粮仓怪火

      寒冷的冬季又如期而至。细碎的雪花飘个不停,即使是晴日,知青点旁的溪面上依然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山凹里、背阴处总有一片片融化不了的薄雪。
      这天傍晚,已是生产队副队长的二苕来到知青点。
      何秀和汪小凤正在厨房里烤火。何秀见是二苕来了,没有理睬,恨恨地用火钳戳着燃烧正旺的木柴。汪小凤却连忙起身把二苕让到火炉边。说是火炉,其实只是在墙角挖一个土坑,砖块一围,木柴一架,就算是一个火炉了。火炉上支着一把茶壶,壶嘴正冒着股股白汽,厨房内烟雾缭绕。
      二苕有些尴尬。他在一捆柴垛上坐下,打量着何秀和汪小凤,和颜悦色地说:“自从上次山火过后,队里对知青工作做了一些调整,像你们这些女知青,身单力薄的,干那些重体力活难为你们了。队里决定,以后何秀任保管员,汪小凤任饲养员,这些活路轻些,希望你们好好干!”说完起身就走。
      “刘队长,喝杯茶再走嘛!”汪小凤站起身礼节性地挽留了一下。刘队长就是刘二柱,就是二苕。在村里几乎没有人叫他的大名。只有汪小凤是个例外。
      二苕一听,立住脚,却不回头。他在等着何秀的态度。可何秀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二苕的身后静悄悄的,只有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因为汪小凤才分到知青点,对二苕和何秀之间的恩恩怨怨不甚了解,她见何秀冷冰冰的,就想打破尴尬,“刘队,你看外边风雪交加的,多冷呀!快坐下烤烤火!”转而又向何秀说:“秀秀,刘队长给咱俩调整到这么轻松的活路,你不会吝啬到一杯茶都舍不得吧?”说完就拿起杯子到火炉上倒水。
      二苕没动,站在门口。他半仰着头,微闭着眼,任寒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扑向他的脸。他在等着何秀的反应。
      就在汪小凤伸手取壶的刹那间,何秀一钳子戳翻了水壶。顿时,白色的炭木灰飘得满屋都是。何秀也懒得动,只斜着眼愤愤地瞪着门口的二苕,任木灰铺天盖地的落在头上、身上。汪小凤“哎呀”了一声,双手遮在头上快步跑出屋去。二苕依然没动,依然闭着眼,任木灰落在脸上。沉默了片刻,他才睁开眼,仰着头,木然地走向雪花飞舞的世界……

      保管员和饲养员的直接领导是副队长刘二柱,也就是二苕。如此以来,二苕与何秀的接触就自然多了起来。太阳大的时候,早上,二苕会安排几个社员在保管室门前的场子里铺上席子,把成袋的粮食搬出来翻晒。白天,何秀就用一把耙子来回翻动,直到粮食晒透,间或会有胆大的麻雀落在粮食上偷吃,何秀就用一根树枝去赶。大多数时间,何秀就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或是翻看几本老书。晚上太阳落山,二苕会安排社员赶到晒场,把粮食归拢,装进麻袋,搬进仓库。
      轻松下来的何秀会时不时地想起代晴玉。虽然疯了的代晴玉已被省里的一家医院接走,但是留给何秀的印象却刻骨铭心。在何秀的眼里,代晴玉算是一个大诗人了,她那妙语连珠、意境悠远的诗作,对青春期的文学青年来说是具有相当大的诱惑的。可是她却为了爱,为了赵德山,像流星闪现了一下就陨落了。想起她,何秀的心里就满是酸楚。
      有时何秀会无缘无故地嫉妒起张小薇来。张小薇太幸福了,她完整地拥有着李爱国的爱。在这样一个小山村里,一个下乡的男知青跟一个小学的民办女教师走在一起,在人们的眼里是极为般配的。
      当然,何秀想的最多的还是在城里当警察的赵国兴。在她的那个日记本中夹着他的一张照片,没人的时候她会拿出来棒在手心悄悄地看——那是赵国兴在北京当兵时照的——他笔挺地站在国旗下,双手紧握钢枪,英姿飒爽。看着看着,何秀就会想起她与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那个时候,他们趴在一张桌子上复习功课,骑着一辆自行车在原野上飞驶,寒冬时节,她和他捧着一个烧红薯暖手。后来,她和他都长大了,已经毕业的他每晚都会在她上完自习后到校门口接她,昏黄的路灯下,他跟她虽然没有牵手,但是她和他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她常常会想起他参军离家前第一次拥她入怀的甜蜜,常常会想起他上次来村里办案时两人重逢的惊喜场景……
      勿庸置疑,她深深地爱着她的国兴哥。可是这份爱在眼下对于她已变得有些可望而不可及——要是过去,她和他之间没有人为的鸿沟,可是如今,自己却被戴上“黑五类子女”的帽子,她的家也被莫须有的罪名折腾得四分五裂。还有,自己下了乡,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令人羡慕的城市少女。那么自己和他的爱会不会沿着以往的轨迹发展,自己对他的爱会不会对他的事业、他的人生产生不良的影响呢?
      爱情是什么呢?在这样的生存环境里还有爱情吗?何秀感到爱情离她是那样远又是那样近。远的就像在天边,近的就像在身旁。她能感觉到来自远方和身边的关切,但那是爱情吗?对远方的赵国兴,爱就像寒冬里的腊梅,就像早春的迎春花,内心的感受很美,对未来的期望很高,但外界的环境又那么初暖乍寒——倘若有一股寒流,那花会不会凋零,那刚刚萌芽的爱情还会不会迎来明媚的春天?
      还有,那整天缠在身边的二苕——他那死皮赖脸的“关照”是爱吗?他处心积虑设下的陷阱也是为了爱吗?他对自己几次三番的威逼也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吗?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可是自己却无法摆脱这恶魔般的纠缠。她无能为力。回避是不可能的——她还必须每天听从这个恶魔的派工派活,还必须在他的淫威下干好手头的工作;面对吗?那简直要了自己的命!

      日子寂寥愁苦地过去。转瞬就到了一九七二年的春天。
      这天夜里,闷闷的春雷响个不停,何秀和汪小凤刚刚躺下,门外就传来焦急的叫喊声:“快救火呀!保管室失火啦!”何秀闻听,大惊失色——自己的职责可是看护粮食保管室呀!她胡乱地披上衣服,冒着雨冲向队部保管室。
      火是从屋后开始烧着的。因为细雨霏霏,火势并不大。但正值夜半,救火人少,一时灭火有些困难,倘若再起点风,后果将不堪设想。
      等何秀和汪小凤赶到保管室时,李爱国、刘二柱等人已与张小薇一家开始救火了。一开始,人们用盆子端水去泼,但是泼出去的水量不够,只能暂时压一会儿火焰,再过一会儿,火势又重新燃起。眼看火势慢慢大了起来。
      “大家听我说!”何秀把人们聚拢到跟前大声喊着:“起火的后屋里没有粮食,但我们要阻止火势烧到前厅。前厅失火,我们所有人的口粮就没有了。我们的目标是保住前厅的粮食!我有一个办法,请大家扒掉后屋房顶,形成隔离带!”
      人们很快按何秀的建议投入到粮食保卫战中,隔火带形成了,火势弱了下去,最后在人们的扑打中完全熄灭。前厅的粮食保住了!
      安顿好粮食,人们纷纷散去。

      “何秀,你不觉得这火烧得有些怪吗?”李爱国问。
      “我也觉得有问题。你看,去年冬天天干物燥的都平安无事,现在春雨绵绵的倒失了火。难道有人纵火?”何秀警觉起来。
      “不光失火的时间不对头,而且起火的地点也有问题。既然要放火,目的很清楚,就是烧粮。但是纵火者却选了一间空房去烧。为什么呢?”汪小凤也疑惑不解。
      “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说到这儿,李爱国降低了声调,“你们看,从二苕家到保管室要多长时间?最快要半个小时吧?但是从起火到他赶到现场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怎么会有如此之快的速度呢?”
      “啊?二苕?刘队长?他有嫌疑?”

      就在知青们对存疑层层剥茧的时候,大队部里也正在开会研究火灾事后处分事宜。
      自从王前进出事后,县里为了强化对基层公社的管理,每个大队都增设了纪律监督员。因过风楼大队情况特殊,“增设”改成了“增派”,一位干部空降而来。
      “按照村里的规定,保管员夜里要住在保管室,时刻护卫粮食安全。但是何秀同志却从未在保管室里过过夜,这才给不法分子带来可乘之机。我认为,责任应在何秀。”纪律监督员郑小武说。
      “当然了,何秀是个女同志,那么大一间仓库让她一个人守着的确不太合理,而且不安全。”朱志刚接着郑小武的话插了一句。
      “不安全?是集体粮食重要还是我们个人安全重要?难道粮食丢了就不怕吗?”郑小武接过话头继续说:“阶级斗争为纲啊同志们!说明我们身边就有阶级敌人。这个阶级敌人是不是何秀呢?我看要引起高度重视。她的根子本来就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呢?她一毕业就来到我们这山沟里。她的父母也是在她下乡之后才出现问题的嘛。咱们什么事情都要有个一分为二是不是?”副队长刘二柱站起身反问郑小武。郑小武仰着脸不与其相争,但明显不把新提拔的二苕放在眼里。
      “好了,别吵了!”大队书记张建华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静一下,“这个事件性质很严重,是公然与社会主义、与阶级斗争相对抗,是破坏社会主义、挖社会主义墙角的恶劣行为,必须严肃查处,严加惩办!这个事就交给纪律监督员郑小武同志调查处理。”说完挥了挥手,示意散会。

      第二天一早,纪律监督员郑小武就带着两个激进派民兵来到了知青点。
      “何秀,你出来!”一个民兵扯着喉咙喊道。
      随着“吱”的一声,何秀开了门,还未开口说话,一个民兵就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拖到门前摁在地上。汪小凤冲过去阻拦被一脚踢倒在门边。
      李爱国见状,一把揪住郑小武的衣领,“怎么?还嫌知青死的不够多?疯的不够多?伤的不够多吗?”
      郑小武见李爱国来硬的,也不惧缩,厉声叫道:“怎么?还想阻止我执行公务?我正想来个一锅端呢!都给我捆了!我不信还翻天了!”
      两个民兵“唿”地一声扑了过来,枪杆子直对着李爱国。双方矛盾一触即发。汪小凤吓得浑身哆嗦。
      “怎么啦?还真想把事情闹大?”说话间,副队长刘二柱,也就是“二苕”出现在知青室前。“把枪都给我放下!我告诉你,这枪是对准敌人的,李爱国可是我们的同志呀!”
      说完,刘二柱挥了挥手,一群社员手持锄头围了过来。
      “你们想造反?”郑小武一把扭过何秀,躲在她的身后,质问刘二柱。
      两个民兵被社员们包围着,手哆嗦起来,但枪口却直抵着刘二柱。
      刘二柱面不改色地来到两个民兵面前,一把抓过枪杆抵在自己的胸口上,“有本事你开枪呀!这里不是知青,就是土生土长的农民,知识分子和农民是亲兄弟,是革命的统一战线。你们抓他们,就是破坏革命的统一战线!有本事你开枪呀!”
      “刘二柱!你给我听好了,我在按照大队的指示办案,我要带走的不是本色的知识分子,是变了色的、破坏生产的知识分子!你作为队干部,首先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否则,我要连你一起带走调查!”郑小武口气强硬。
      “郑小武同志,这次火灾的责任要是追究,责任在我,我是分管干部,没有尽好责,我愿意接受组织上的一切处罚!请你们放开何秀同志,这事与她无关!”刘二柱主动担起责任并为何秀开脱。
      “不行,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无论纵火者是谁,你和何秀都脱不了干系!”郑小武推开刘二柱准备带何秀离开。
      “好哇!我倒要看看这里有几个王前进!有几个不怕死的!”刘二柱目光犀利地盯着郑小武。郑小武听说过王前进死于非命的故事,口气顿时缓了下来,“刘队长,你总得让我走走程序吧?”
      “好!我支持你的工作,但是……”刘二柱逼近郑小武,故意让何秀听到,但似乎又给郑小武留了面子,“何秀是个好姑娘,你要是动她一根毫毛,我就对你不客气!”之后,他冲众人挥了挥手,“大家散了吧!”

      调查结果在第二天就出来了:失火原因是天灾——打雷所致。一场虚惊就此打住,何秀也因此未被追究任何责任。但村里人的心里都很明白——这不是副队长刘二柱在有意庇护何秀吗?在村里人的眼中,虽然这个二苕刘二柱滑头滑脑“二流子”一个,但对何秀,那是实打实的关心和爱护,不然,干吗三番五次地为她担责开脱呢?

      这天,阳光很好,负责粮食翻晒的何秀忙完活计又如往常一样在屋檐下翻着旧书,这时刘二柱来了。
      “何秀,到队部来一下。”他叫道。
      对于这个家伙,何秀从来懒得跟他多说一句话,不过因为他管着自己,生产劳动上的事还得听他的。她就跟着他进了队部。
      “何秀同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就是嫁给我那事?”
      何秀一听是这,鼻子里愤愤地、厌恶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何秀,我这儿有封举报信你不想看看吗?”刘二柱冷冷地叫道,“是关于赵国兴徇私枉法的举报!”
      何秀停下脚步,心头一震。
      刘二柱扬了扬手中的信,“你不想看那我就寄走了!”
      何秀转过了身,面前是一张狰狞的脸。
      “信中举报说,上次赵国兴来村里调查王前进被杀案,调查结果指向了你,怀疑你是杀害王前进的重大嫌疑犯,可他禁不住你使出的美人计,最终徇私枉法胡乱结了案。”
      “什么?美人计?”何秀皱起了眉头。
      “是的,就是美人计。我告诉你,就在赵国兴来查案的当天,有人看到你跟他在小河边木桥下抱在一起亲热!人证物证俱在,你说得清吗?”
      何秀的心里一惊,难道那天刘二柱偷偷跟踪自己目睹了自己跟赵国兴相拥相偎互诉衷肠的一幕?
      刘二柱继续说:“何秀同志,我知道这个赵国兴跟你俩小无猜感情深厚,你对他的感情很深、恩情很重,这些我都调查过。可是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这件事毁了大好前程吧?听说县里的某个领导很看重他,还有意提拔他做公安局副局长呢!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不帮他谁帮他?”
      “当然了,你也许会说那该死的王前进就是死于山石崩塌,你可以说你跟王前进的案子毫无瓜葛,但是县里收到这封举报信你猜会怎样?那得核查呀,如此以来,他提升的事是不是就会搁置下来?如果他徇私枉法的事被证实,那他一辈子就完完了,你懂吗?”
      “当然了,话又说回来,他是你表哥,你如果嫁给了我,那我们就是亲戚了,一家人胳膊肘不往里拐往哪儿拐?这封举报信就让它见鬼去!王前进整你的那些材料也让它见鬼去!这样一来,我们几方都万事大吉,都相安无事,都鹏程万里!所以你我的婚事你得好好掂量掂量……”
      “对了我差点忘记告诉你,听说你的表哥赵国兴有了新的对象,好象马上就要结婚,这个女子就是县里那位看重他的县领导的表妹……”
      何秀的大脑“嗡”的一声响,她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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