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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2、第 652 章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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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照进市中心这栋玻璃帷幕大楼,光线在电梯厅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锐利的几何形状。
简亦今踩著三吋高跟鞋走进来,手里只拿著一只黑色皮革托特包,身上是一件剪裁俐落的奶油白西装外套,内搭黑色高领针织衫,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成低马尾。她看起来不像要到四十七楼谈百万合约的人——至少前台小姐抬头看她一眼时,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打量。
“小姐,请问找哪位?”
“四十七楼,高总。”简亦今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有预约吗?”
“十点半,高总的办公室。”
前台低头查了查系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这个看起来不像企业高管的女人为什么会被排进行事历。简亦今没等她抬头,已经转身走向电梯区。
她今天约的客户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副总,透过介绍找上她,说想“调整形象”。这种案子她接过太多——中年男性、事业有成、但开始在某个关键时刻被质疑“不够有说服力”。问题从来不在衣柜,在于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衣服在替他们说话。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
最里面的男人西装笔挺,深灰色三件套,领带是暗红色带细纹,皮鞋擦得发亮。他长得很好看——轮廓很深,下颔线像用刀裁出来的,但眼下有明显的阴影,整个人像一根绷太紧的弦。
他旁边站著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人,手里抱著文件夹,表情尴尬。其余几个人退到电梯两侧,眼神飘忽,像在躲避什么。
简亦今走进去,按了四十七楼,站到角落。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浅蓝衬衫的男人开口了。
“傅总,我不是要质疑您,但昨天那场提案,对方的反馈真的很直接——他们说您的⋯⋯整体状态,跟他们的企业文化不太契合。”
安静。电梯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被称为傅总的男人没说话,甚至没转头,只是看著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浅蓝衬衫硬著头皮继续:“三亿的订单,董事会那边已经在问了。他们说,如果您不能在月底前挽回这个客户,明年的预算⋯⋯”
“说完了?”傅承淮的声音很低,没有怒意,但整个电梯的气压瞬间降了下来。
浅蓝衬衫闭嘴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
简亦今看著电梯楼层数字从二十三跳到三十一,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领带颜色压迫感太重,对方大概觉得你在施压,不是合作。”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她没看任何人,语气像在点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西装剪裁也不适合你的身形——你的肩膀很宽,但这件外套的垫肩太多,看起来像在防备什么。你的问题不是长相,是你穿得像在防备所有人。”
电梯停在三十四楼,门开著,没人进出。
浅蓝衬衫张著嘴,表情像是看到外星人。
傅承淮终于转头了。
他的视线扫过她的侧脸、她的穿著、她手里那只没有Logo的黑色托特包,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她也在看他——不是打量,是观察,像在看一个需要被拆解然后重新组装的物件。
“你是谁?”他问。
“路人。”简亦今收回视线,按下关门键。
“你刚才说的那些——”
“电梯里的闲聊,不用当真。”
四十七楼到了,她走出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规律的节奏。
傅承淮跟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大,三两步就挡到她面前。近距离看,他比她刚才在电梯里观察到的更疲惫——眉心有一道长期皱眉留下的浅痕,眼睛里有血丝,领带结拉得有点歪。
“你叫什么?”他问。
简亦今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我不跟陌生人做生意。”
她绕过他,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追上来的那种,是停在原地的。
高总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半开著,里面的中年男人一看到她就站起来,态度比前台热情十倍:“简老师!终于见到您了,上次王总介绍的时候就说您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
“高总客气了。”简亦今坐下来,把托特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资料夹,“在谈您的案子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您是真的想改变,还是只是想找个人证明“我没问题,是别人有偏见”?”
高总愣了一下,笑了:“您说话真直接。”
“我的时间很贵,直接一点对双方都划算。”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简亦今听高总讲了他的困扰、他的目标、他对自己形象的认知与期待。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两页,拍了三张他现在穿的西装的照片,最后给了他一个初步的方向建议。
“一到两周内,我会给您完整的方案。”她合上笔记本,“费用的部分,我的报价单已经发到您的信箱了。”
“我知道,我看过了。”高总站起来跟她握手,“简老师,我只有一个问题——您为什么愿意接我的案子?我听说您的客户门槛很高。”
简亦今拿起托特包,想了想:“因为你知道自己有问题,而且你不怕承认。”
走出高总办公室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正好打开。
傅承淮站在里面。
他换了一条领带——深蓝色,没有花纹,简洁到近乎单调。西装外套也脱了,只穿著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很好看的小臂。
他看到她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按住电梯的开门键。
简亦今走进去。
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下跳。五十二、五十一、五十——
“你说你不跟陌生人做生意。”傅承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
“但你不是来做生意的,你是来给建议的。”
简亦今没回头:“电梯里的路人,随口说两句,不收费。”
“你的随口说两句,比我的团队开三个小时的会还有用。”
她没接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的人来人往,阳光从玻璃天花板洒下来,照得整个空间亮得刺眼。
简亦今走出去,身后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
“简亦今。”
她停下脚步。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在哪里听过很多次。但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至少没见过现在这个版本的他。瘦了、蓄了胡子、气质完全不同,她不可能忘记。
她转身:“你认识我?”
傅承淮站在三步之外,阳光把他脸上的阴影削得更深。他看著她,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隐藏什么。
“刚才在前台听到的。”他说,“高总喊你简老师。”
这个解释合理。简亦今没多想,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路边等著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把手机从托特包里翻出来。
萤幕上有两封新邮件。
第一封是高总发来的合约确认函,附件是签好字的报价单。她点了回复,打了两个字“收到”,按下传送。
第二封的标题只有四个字:“合作邀约”。
寄件人是傅氏集团。
她点开,里面的内容很简短——希望聘请她担任傅承淮的专属形象顾问,合约期六个月,报酬是她现行报价的三倍,附件里有正式的合约书和一份手写扫描档,字迹端正,写著:“你的专业,我需要。”
简亦今的手指停在萤幕上方。
她想起电梯里那张疲惫但轮廓深刻的脸,想起他换掉领带的动作,想起他站在阳光下喊她名字时的声音。
她正要按下“拒绝”——她的客户名单已经满了,而且她不喜欢被“三倍报酬”这种条件打动的感觉,那会让关系变得不干净。
讯息进来了。
同一个号码,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薪资翻倍。明天报到。”
简亦今看著那行字,没有回复。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城市景观开始倒退。她把萤幕关掉,把手机放回包里,闭上眼。
后视镜里,傅氏集团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玻璃反光的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关掉萤幕的同一秒,那栋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傅承淮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著手机,看著讯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已读”的标记。
陈秘书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傅总,简小姐那边⋯⋯需要我打电话追一下吗?”
“不用。”傅承淮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下。
他转身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眉心的浅痕比刚才在电梯里淡了一点。
“她会来的。”他说。
简亦今回到家后,把那封合约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不是因为犹豫——她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她读三遍,是因为合约里有一条让她不太舒服:“乙方须配合甲方工作时间,随叫随到。”
她把这句话圈起来,截图,在旁边打了一行字:“这条要改。”
传送。
回复来得很快,不到三分钟。不是陈秘书的邮件,是傅承淮本人的私人信箱。内容只有一句话:“你想改成什么?”
简亦今盯著萤幕看了五秒。这个回复速度不正常——要么他一直守在信箱前面,要么他早就预料到她会对这条有意见。
她打了一段话:“第一,工作时间以预约为主,紧急情况可临时协调,但需提前告知。第二,不聊私事。第三,不加私人联系方式。第四,工作结束立刻离开。接受这四条,我明天报到。不接受,请找别人。”
这次回复慢了。等了七分钟,只有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简亦今准时出现在傅氏集团的接待大厅。
陈秘书已经在电梯口等著了。四十出头的男人,穿著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在集团待了二十年的那种老臣——客气、周到、不露声色。
“简小姐,傅总在顶楼等您。”他接过她手里的托特包,示意她往专用电梯走,“您的办公室安排在总裁办公室旁边,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我不需要办公室。”简亦今走进电梯,“我需要一个能挂衣服的空间和一张桌子,够了。”
陈秘书按了顶楼的按钮,微笑:“那就是为您准备的。”
电梯门打开,顶楼的格局比简亦今想像中简单——一条不长的走廊,左边是一扇深色木门,右边是一间打通的小会议室改造而成的空间,里面有挂衣架、穿衣镜、一张干净的白色桌子和一把椅子。
简亦今走进去,把托特包放在桌上,转身看向陈秘书:“傅总几点有空?”
“九点有个会议,结束之后——”
“我要在他开会之前做完第一次评估。”她看了看手表,“现在八点四十,来得及。”
陈秘书顿了一下,大概没遇过这种不等人安排的合作对象。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扇深色木门,敲了两下,推开:“傅总,简小姐到了。”
简亦今跟著走进去。
办公室的采光很好,整面落地窗对著城市的天际线,九月的阳光把室内照得通透。傅承淮站在窗边,正在讲电话,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领带是昨天电梯里那条深蓝色的——她注意到他换了领带的系法,温莎结打得比昨天紧了一些,让整个人的气场收敛了不少。
这代表他听进了她昨天说的话。
他对著电话说了句“就这样”,挂断,然后看向她。
简亦今站在门口,没走进去。她把手里的合约书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签好的合约,四条规则写在备注栏了。”
陈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傅承淮走过来,拿起合约翻了翻,在看到那四条规则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她:“不加私人联系方式——如果我临时有紧急状况呢?”
“透过陈秘书。”
“如果他在休假呢?”
“那就是不紧急。”
傅承淮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然后把合约放回矮柜上。
“好了。”他说,“现在你是我的形象顾问了。”
“对。”简亦今从托特包里拿出软尺和笔记本,“所以现在请你配合我做第一次评估。”
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打开软尺。
“把手伸平。”
他照做了。
她先量了他的领围,然后是肩宽。她的动作很专业,手指只接触衣服,不碰皮肤,距离保持得刚刚好。软尺绕过他的肩膀时,她微微垫起脚尖——他比她记忆中高,或者说,比她预期中高。
“你有没有觉得我眼熟?”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像是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
简亦今的手没停,继续量他的袖长:“没有。”
她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没有经过思考。但她的手指在软尺上多停留了一秒——这个问题很奇怪,一个集团总裁不会随便问合作伙伴这种问题。
除非他真的觉得她眼熟。
除非⋯⋯
她收起软尺,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数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记录天气:“你最近瘦了大概三到五公斤,西装应该是半年前做的,肩线已经不太合了。建议重做三套基础款,颜色以深灰和海军蓝为主,领带的颜色可以再丰富一些,但花纹要简洁。”
傅承淮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神很专注,不是那种打量或者审视,而是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痕迹。
“傅总?”她提醒他,她还在等他的回应。
“你继续。”他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总裁该有的冷淡。
简亦今绕到他身后,量背宽。软尺横过他的肩胛骨时,她注意到他的站姿——双脚微微打开,重心平均分布,肩膀放松但背部挺直。这是长期训练出来的姿态,不是天生的。
“你的体态不错,但有一个问题。”她一边记录一边说,“你习惯性耸肩,特别是在讲话的时候。这会让你看起来很紧绷,对方会觉得你没有安全感。”
“我没有安全感?”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讽刺。
“你不需要有安全感,但你需要看起来有。”简亦今收起软尺,走到他面前,“一个没有安全感的谈判对象,对方会想办法压你价格。”
他看著她,没反驳。
简亦今从托特包里拿出色卡,翻开第一页,放在他胸前比对。她的视线在他和色卡之间来回移动,完全专注在工作上,没有注意到他微微低头看她时,眼神里那种克制到近乎压抑的温度。
“你适合冷色调,暖色会让你的肤色显得很疲倦。领带可以试试墨绿和深紫,但饱和度要低——”
“你变了。”
这两个字打断了她。
简亦今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刚才那两个字不是他说的。
“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转头看向窗外,“继续。”
简亦今没有继续。她把手里的色卡阖上,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傅总,我的工作规则第一条——不聊私事。请你配合。”
安静了大概三秒。
傅承淮转回头看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很认真,认真到她突然觉得这个空间有点太小了。
“好。”他说,“不聊私事。”
接下来二十分钟,简亦今把剩下的评估做完。她选了六套不同风格的搭配方案,拍照存档,写了三页的观察笔记,从他的站姿、走路的节奏、说话时的手部动作到他在镜子前的反应,全部记录下来。
整个过程里,傅承淮没再说一句多余的话。她让他换衣服他就换,让他站直他就站直,让他抬手他就抬手。配合度好到像在执行某种命令。
但她的视线一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不是盯著看的那种,是跟著——她走到哪,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像影子一样。
九点整,陈秘书敲门提醒会议时间到了。
简亦今把东西收进托特包,动作很快,干净俐落。她拉上拉链,转身往门口走。
“司机下班了,送你。”
她停下来,没回头:“不用,我自己开车。”
“你从哪里开车来的?”
“这不在工作范围内。”
她拉开门,走出去,脚步没有停顿。
走廊很短,她走了三步就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把托特包放在桌上,开始整理刚才的笔记,把需要订制的衣服型号输入平板。
身后那扇深色木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
她听到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的。
“跟以前一样,什么都要自己扛。”
简亦今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那条门缝,只能看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和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际线。他已经不在门口了。
她低下头,继续打字。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听起来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节奏稳定。
晚上回到家,简亦今瘫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宋晚。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新老板帅吗?”
简亦今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长得可以但个性很差”的那种还行,还是“长得很好看但我不能承认”的那种还行?”
简亦今忍不住笑了,回了一句:“你很闲吗?”
“我在等妳跟我八卦。快点,说详细一点。”
简亦今想了想,打了几行字:“长得不错,话不多,配合度很高。但有点奇怪,他好像认识我。”
“什么意思?”
“他问我觉得他眼不眼熟,后来又说“你变了”,还说了一句“跟以前一样,什么都要自己扛”。好像我们以前见过。”
讯息发出去之后,已读的标记马上出现。
然后宋晚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简亦今接起来,听到宋晚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开:“妳那个前男友叫什么名字来著?”
“妳突然问这个干嘛?”
“妳先回答我。”
简亦今皱了皱眉:“傅承淮。”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安静。
安静到简亦今可以听到宋晚的呼吸声。
“宋晚?”
“妳老板叫什么?”
“傅承淮。”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宋晚的声音变得有点奇怪,像是压著什么:“妳确定是同一个人吗?”
简亦今坐起来:“妳在说什么?不可能,我前男友大学毕业就没联络了,他当时瘦得跟竹竿一样,没留胡子,气质也完全不一样——”
“名字呢?姓傅的不多吧。”
简亦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寻栏里打了“傅氏集团傅承淮”。
维基百科的页面跳出来。
照片是两年前拍的,他穿著深蓝色西装,站在某个颁奖典礼的舞台上,表情冷淡,下巴干净,脸型比她记忆中棱角分明了一些,但还是那个样子——那个她在大学时认识的、瘦瘦的、笑起来有酒窝的傅承淮。
不是今天她见到的那个。
今天那个瘦了、蓄了胡子、气质冷硬得像换了一个人。
但如果把胡子刮掉,把脸上的阴影修掉,把那些岁月磨出来的棱角磨平——
简亦今把笔记本电脑盖上。
“不可能。”她对著空气说。
手机萤幕还亮著,宋晚的讯息跳进来:“妳查了吗?”
她回了一句:“查了。照片不像。”
“照片不准啦,妳明天仔细看看他的眼睛。妳说过他眼睛很好看,这总不会变吧。”
简亦今没有回。
她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他站在落地窗前转身的那个画面——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他的眼睛很亮,看著她的时候,瞳孔里有一种她解释不了的情绪。
她睁开眼。
不会的。他变太多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没有注意到,她刚才搜寻的那个维基百科页面,浏览纪录里显示的访问时间,是她挂掉宋晚电话之后的第七秒。
而那个页面,她一直没有关掉。
第二天早上,简亦今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三十秒。
她平时不太在意自己穿什么——她的衣柜里永远是那几种颜色:黑、白、灰、奶油色。今天她选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搭配深灰色的西装裤,头发一样扎成低马尾,耳边留了一小绺碎发。看起来跟昨天差不多,跟每一天都差不多。
但她在镜子前多站了三十秒。
这三十秒她没有意识到。直到她走进电梯,看著镜面里自己的倒影,才突然发现自己今天出门前花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她按下顶楼的按钮,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要把前五套搭配方案定下来,然后联系合作的订制师傅,赶在下周董事会之前把所有衣服调整到位。
她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杯热美式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陈秘书的字迹:“傅总说您可能需要这个。”
简亦今看著那杯咖啡,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她需要咖啡因,而且这家店的豆子是她习惯的那个品牌——这件事只有宋晚知道。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表现出来。
九点整,她敲了傅承淮的门。
“进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桌上摊著三本资料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没有西装,没有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一些。
简亦今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傅总,今天要做第一次搭配测试,需要你配合两个小时。”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现在不行,十点有会。”
“那十点之前呢?”
“你有四十分钟。”
她走进去,把手里的衣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从里面取出五套搭配好的西装。每一套都用防尘袋包好,标签上写著适用场景和搭配建议。
“这五套是根据昨天的评估数据搭配的。”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在落地衣架上,“你今天有几个行程?”
“上午一个内部会议,下午两点见客户,四点董事会。”
“上午的内部会议穿第一套,深灰色三件套,搭配浅蓝色衬衫,不打领带。”她从衣架上取下第一套,递给他,“内部会议不需要太强势,浅蓝色会让你看起来更开放。”
他接过去,站起来,走进办公室角落的更衣室。
简亦今趁这个时间把剩下的四套衣服整理好,在笔记本上记录每套衣服的搭配逻辑。她的字迹很整齐,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清楚,像是随时准备把这本笔记本交给别人看。
三分钟后,更衣室的门打开了。
他走出来,站在穿衣镜前。
简亦今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就停住了。
深灰色西装很合身——虽然是临时找来的样品,但肩线和袖长都刚好。浅蓝色衬衫让他的肤色看起来不那么疲倦,整个人的气场从“不要靠近我”变成了“可以谈谈”。
但让她停住的不是衣服。
是他站在镜子前调整袖口的动作——左手先转一圈,然后右手,最后两只手同时放下来,确认袖口超出西装外套一公分。
这个动作。
她大学时见过。无数次。
那个瘦瘦的、笑起来有酒窝的男生,每次穿西装做报告之前,都会这样调整袖口。左手一圈,右手一圈,然后同时放下。
“怎么样?”他转头看她。
简亦今把视线移回笔记本上:“可以。袖长刚好,领围也对。但你的领口可以再开一颗扣子,现在太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还有呢?”
“裤脚长度没问题,但你的皮鞋——”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黑色基本款可以,但建议换成深棕色,会跟西装的色调更协调。”
他低头看著她蹲在地上的样子,没说话。
简亦今站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鞋子要换。”
“你习惯蹲下来看客户的鞋?”他问。
“客户的鞋比他们的领带更诚实。”她阖上笔记本,“领带可以骗人,鞋子不行。”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十点了。”简亦今看了看手表,开始收拾东西,“下午两点见客户的时候穿第二套,海军蓝单排扣,搭配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领带。四点董事会穿第三套,黑色——”
“你下午会在吗?”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我的意思是,”他转头看向窗外,语气很淡,“见客户之前可能需要微调,你在的话比较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