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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3、第 643 章 “ ...


  •   “沈小姐,不好意思,陆总让我转达——他有重要的事想请您帮忙,不是咨询,是……私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特助以为断线了。他看了一眼萤幕,还在通话中,时间在跳,一秒,两秒,三秒。

      “好。”她说,“下周二。”

      声音还是一样平静,但陈特助总觉得那个“好”字之前,有一个很长的、被压下去的呼吸声。

      挂断电话后,他给宋也发了一条讯息:“妳朋友说“好”的时候,会不会其实想说别的?”

      宋也回:“你老板说“私事”的时候,会不会其实想说别的?”

      陈特助看著这行字,突然觉得这两个人真的很适合。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陆则琛站在窗前,背对著他。窗外的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书架上,刚好落在一个相框旁边——那是公司创立周年的合照,照片里有他,有叔叔,还有当年还很年轻的林董事。

      “陆总,约好了。下周二下午。”

      “嗯。”

      “沈小姐说好。”

      陆则琛没有转身,但陈特助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他观察了这个人五年,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总。”陈特助忍不住开口,“您说私事,是什么事?”

      “跟你无关。”

      “好的。”他转身要走。

      “陈特助。”

      “是?”

      陆则琛还是没有转身。他站在窗前,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指纹。

      “她这周真的约满了吗?”

      陈特助愣了一下。“沈小姐说约满了。”

      “嗯。”陆则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出去吧。”

      陈特助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忍不住笑了。

      老板不是问“她是不是在躲我”,老板问的是“她这周真的约满了吗”。这两个问题的差别,大概就是“理性”和“心动”的差别——前者在找答案,后者在找理由。

      他拿出手机,给宋也发了最后一条讯息:“我觉得妳朋友会答应。”

      宋也:“答应什么?”

      陈特助想了想,回了一句:“答应我老板。”

      讯息发出去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他懒得改,因为他知道——下周二之后,这两个人的关系就不一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安静的、稳定的光,像一个人终于决定不再只在门口踱步,而是伸手敲了门。

      陈特助转身走向电梯,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他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沈清晚——不是因为她帮老板解决了董事会的问题,是因为她让老板在会议上没骂人。光是这一点,就值得他以后每次预约都给她排最优先的时段。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宋也:“你觉得他们下周二会说什么?”

      陈特助看著这行字,没有回。因为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他们说什么,老板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用“伪科学”这三个字形容塔罗了。

      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陈特助站在电梯里,对著镜面墙壁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陈特助,你今天表现很好。”他对自己说,“你刚刚见证了一个理性主义者的投降仪式。”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正常的、忙碌的、没有人知道老板在看塔罗师照片的世界。陈特助走出去,脚步轻快得像一个刚完成秘密任务的人。

      而他确实完成了——他把一句“私事”,从老板的嘴里,传到了一个会让老板等一整个星期的女人耳朵里。

      这大概是今年最重要的一次传话。

      沈清晚在下周二下午两点半就到了工作室。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前一场咨询取消,空出来的时间与其在家发呆,不如来整理牌阵记录。她把笔记本摊开,把上周的三个案例重新看了一遍,在备注栏补了几行字,然后阖上,放进抽屉。

      抽屉关上的时候,她看到那张照片还在,背面朝上,“给我的星星”那行字被压在一叠牌布下面,只露出一个“星”字的尾巴。

      她没有把照片翻过来,直接把抽屉推回去了。

      三点五十分,门上的铜铃响了。

      陆则琛走进来,手里提著一个纸盒。白色,没有商标,用浅灰色的缎带绑了一个很整齐的蝴蝶结。他今天的西装颜色比前几次浅,深灰色换成了炭灰,领带是藏青色的,没打领带夹,领口的线条比平时松了一些。

      他把纸盒放在桌上,推到沈清晚面前。

      “这是什么?”她问。

      “蛋糕。”他说,坐下来,动作比前几次自然,没有那种刻意的挺直,也没有靠在椅背上。“感谢妳之前的帮助。”

      沈清晚看了一眼纸盒,没有立刻打开。她注意到缎带的结打得很工整,左右对称,长度一致——这不像蛋糕店店员会花时间做的事。

      “你绑的?”

      “陈特助绑的。”陆则琛顿了一下,“他什么都会。”

      她忍不住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那句“他什么都会”逗到的笑。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但来不及了——陆则琛看到了。

      “妳应该多笑。”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沈清晚没有接这句话。她低下头解开缎带,打开纸盒。里面是一个六吋的芋泥蛋糕,表面撒了紫色的芋头碎,中间用奶油挤了一朵小小的花。很简单,但看得出不是随便买的。

      她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芋泥?”

      “陈特助查的。”

      “你的特助很尽责。”

      “他话太多。”

      沈清晚把蛋糕从纸盒里拿出来,放在桌子的正中间。工作室里没有蛋糕刀,她去柜子里翻了两支小汤匙,一支递给他,一支留给自己。

      陆则琛看著她递过来的汤匙,没有接。

      “妳不吃蛋糕用汤匙?”

      “这里没有叉子。塔罗师不需要叉子。”

      他接过汤匙,舀了一口蛋糕,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熟练的事。沈清晚注意到他吃东西的时候会先看一眼,然后才放进嘴里——不是防备,是一种习惯性的控制,连吃饭都要先评估再执行。

      “好吃吗?”她问。

      “太甜。”

      “那你不要吃。”

      她把蛋糕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陆则琛又把蛋糕推回去,手指碰到纸盒的边缘,离她的手大概五公分。两人之间隔著一张桌子,桌上没有塔罗牌,没有牌布,只有一个被挖了一角的芋泥蛋糕和两支汤匙。

      “今天不算吗?”他问。

      “你说不是咨询。”

      “对。”他把汤匙放下,看著她。“是私事。我想问妳一个问题。”

      沈清晚的左手在桌面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放开。“什么问题?”

      “妳为什么选择做塔罗师?”

      这个问题她回答过很多次。对客户,对朋友,对那些好奇的路人。她有一套标准的说词——“因为塔罗是一种心理投射工具,我对人的潜意识感兴趣”——冷静、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感。

      但今天她不想用那套说词。

      “因为心理学帮不了我。”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轻,“但塔罗可以。”

      陆则琛没有追问“为什么帮不了”,也没有露出那种“所以妳受过伤”的同情表情。他只是点点头,像在说“我知道了”,然后又舀了一口蛋糕。

      沈清晚看著他的反应,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说——他不一样。

      “我大学念的是心理学。”她继续说,发现自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研究所念了一年半,休学了。”

      “为什么休学?”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学心理学的人,不一定能处理自己的心理问题。就像外科医生没办法给自己开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无名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从左到右,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皱。伤疤擦过桌面,触感很明显,但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所以妳换了工具。”

      “所以我换了工具。”她点头,“塔罗不用开刀。它只是让你看到伤口在哪里,要不要处理、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

      陆则琛沉默了一下。“妳帮过很多人?”

      “帮人看清自己而已。”她把汤匙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塔罗不解决问题,它只是让问题变清楚。就像妳房间很乱,我帮妳开灯,但整理房间的人还是妳自己。”

      “那妳呢?”他问,“谁帮妳开灯?”

      沈清晚愣住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她。客户不会问,朋友不会问——宋也不会,因为宋也知道答案。她给自己抽牌。她每天抽一张隐士,连续五天,然后把牌收起来,假装没有看到那盏灯笼其实是在照自己。

      “我自己。”她说。

      陆则琛看著她,没有说“妳一个人不会太累吗”或“妳可以找人帮忙”这种话。他只是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一种“我懂”的安静。

      窗外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勾出一圈浅浅的金边。他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清楚,很亮,像一面刚被擦过的镜子。

      “妳帮过的人里。”他突然说,“有没有让妳觉得,这件事有意义的?”

      “有。”她说,“很多。”

      “那有没有让妳觉得,妳也被帮到了?”

      沈清晚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

      她没有回答。

      陆则琛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蛋糕,动作还是很慢,但这次不是控制,是一种“不急”的从容。沈清晚看著他,发现他吃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瞇起眼睛,像在认真感受味道——这个表情和他平时冷硬的总裁形象完全不一样,像另一个人。

      “妳有没有帮自己算过。”他放下汤匙,抬起头,“什么时候会遇到对的人?”

      沈清晚愣住,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被逗到的那种,是那种“你问了一个我没想过你会问的问题”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塔罗师不算自己的感情。”她说,“这是规矩。”

      “为什么?”

      “因为算出来的答案,妳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妳希望的。”

      陆则琛看著她,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一些。“那妳觉得,如果算出来是“这个人”,妳会信吗?”

      工作室里安静了下来。

      钢琴曲还在播,今天是萧邦的夜曲,音符很轻很慢,像水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散开。窗外的老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但声音传不进来——隔音墙把世界分成两半,一半是他们,一半是外面。

      沈清晚低下头,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在灯光下很明显。她看著那道疤,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这不是一个好问题”或者“塔罗不是这样用的”——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他再问一次,妳会回答。

      陆则琛没有再问。

      他看到她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把蛋糕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碰到纸盒的边缘,离她的手大概一公分。

      “芋泥的。”他说,声音比刚才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听得到的秘密。“趁凉吃。”

      沈清晚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那里——不是客户的礼貌,不是朋友的客气,是某种她不敢确认的东西。那里面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没有往下跳,但已经不再往后退了。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口蛋糕放进嘴里。

      芋泥很绵,甜度刚好,奶油不腻。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家蛋糕店在哪里,下次可以自己去买。然后她又想,不对,不会有下次了。这次是“私事”,下次又是什么?

      “很好吃。”她说。

      “嗯。”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安静地把蛋糕吃完。两支汤匙在纸盒里偶尔碰到一起,发出很轻的金属碰撞声。阳光在移动,从他的肩膀移到她的手上,再移到桌上那块被吃干净的纸盒上。

      三点半的时候,陆则琛站起来。

      “我该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下周二,同一个时间。”

      不是问句,也不是陈述句——是一种新的语气,介于“我想来”和“妳想我来吗”之间。

      沈清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还握著那支汤匙,看著门关上,铜铃响了一声,然后走廊里响起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的、沉闷的、越来越远的。

      门关上之后,她低头看著纸盒里那两支汤匙,一支靠左,一支靠右,中间隔著一个被挖干净的蛋糕底座。

      她把两支汤匙捡起来,走到茶水间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动作很慢,每一支汤匙都擦了三遍,直到上面没有水痕,也没有指纹。

      回到桌前,她把纸盒盖好,缎带放在旁边——蝴蝶结已经被她拆散了,但缎带没有皱,浅灰色在阳光下泛著一层柔和的光。

      她把缎带卷起来,放进抽屉里。

      抽屉关上之前,她又看到了那张照片。这次她没有关上,而是拿起来,翻到正面。大学时期的她笑得很开心,左手搭在方衍肩上,无名指上没有伤疤。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

      手机震了一下。

      宋也:“怎么样?私事是什么事?”

      沈清晚看著这行字,打了一行:“他带了芋泥蛋糕。”

      宋也秒回:“???他怎么知道妳喜欢芋泥???”

      “陈特助查的。”

      “陈特助!!!!”

      沈清晚没有回。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塔罗牌,洗牌,抽了一张。

      正位圣杯二。

      牌面上两个人面对面站著,手持圣杯,中间有一条蛇缠绕的杖,代表沟通、连结、平等的关系。这张牌没有恋人牌那么强烈的宿命感,但它比恋人牌更真实——两个人选择靠近,不是因为命运,是因为他们愿意。

      她看著这张牌,想起陆则琛离开前回头的那一眼。

      不是客户的礼貌,不是朋友的客气。

      是某种她不敢确认,但已经开始相信的东西。

      她把圣杯二收进牌堆,牌盒盖上,放在桌子的正中间——刚刚放蛋糕的位置。窗外阳光又移了一点,照在牌盒上,把“星钥”两个字照得很亮。

      她拿出手机,点开陆则琛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是空的。他们从来没有传过讯息——所有的沟通都透过陈特助,所有的见面都在工作室。这是一个很安全的距离,进可攻,退可守,随时可以说“我只是你的塔罗师”。

      她打了几个字:“今天的蛋糕,谢谢。”

      然后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下周二,一样的时间。”

      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没有传任何讯息。

      但她没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萤幕亮著,对话框空著,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像一个还没被说出口的答案。

      沈清晚正在整理牌阵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抬头。下午三点是预约客户的时间,对方应该是一个来问感情问题的三十岁女性,上周通过电话,声音听起来很焦虑。她把牌布抚平,左手无名指从左到右划过布面,确认没有褶皱。

      “请坐。”她说。

      门关上了。铜铃响了一声,比平时沉,像被用力推开之后反弹的力道太大。

      她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人不是她的客户。

      方衍。

      两年没见,他瘦了。颧骨比记忆中更突出,下巴的线条更尖,但眼睛没变——那种温柔的、专注的、让她在大学时期以为自己被全世界珍视的眼神。他站在那里,穿著浅灰色的针织衫,牛仔裤,球鞋,像一个普通的、无害的、刚从研究所毕业的学长。

      “清晚。”他说,声音也很温柔,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我找妳很久了。”

      沈清晚的手停在牌布上。

      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恐惧,是荒谬——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这个人怎么敢在这里?她给了自己两秒钟,让这两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把答案压下去。不重要。他来了。他在这里。

      “你没有预约。”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

      “我知道。”方衍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桌前,没有坐下。“我打了很多次电话,妳的号码换了。工作室的电话一直忙线。我来过三次,妳都不在。”

      “因为我没有打算见你。”

      他听到这句话,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温柔。沈清晚记得这个表情——受伤的、需要被安慰的、让她以前每次都会心软的表情。

      “清晚,我们两年没见了。”他拉了椅子,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像在等她把手放上去。“我变了很多。我在做心理咨商,一直在疗愈自己。我想让妳看到新的我。”

      沈清晚没有看他的手。她把牌布上的牌一张一张收回牌盒,动作很慢,每一张都对齐了才放进去。她需要这个节奏来让自己冷静。

      “你来做什么?”

      “我想跟妳复合。”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方衍的语气像在说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不是请求,不是试探,是一种“我们都知道这会发生”的笃定。

      沈清晚把牌盒盖上。

      “不可能。”

      “妳先不要急著拒绝。”方衍的身体往前倾,掌心还是朝上,像一个等待被牵起的人。“我知道妳以前受了很多委屈,我对妳不好,我承认。但我在改了,我真的在改。妳看,我现在在做心理咨商,我学会了怎么表达情绪,怎么——”

      “你学会了怎么用新的词汇做同样的事。”沈清晚打断他,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比上一句更冷。“你以前说“妳可以更好”,现在说“我在疗愈自己”。换了包装,内容一样——你还是在告诉我,妳应该给我机会。”

      方衍的笑容僵了一下。

      “妳还是跟以前一样。”他往后靠,掌心翻过去,变成一个摊手的姿势。“防备心很重,不愿意相信别人。清晚,妳以为妳现在的生活就很好吗?一个人开工作室,一个人住,一个人面对所有事。妳不觉得孤独吗?”

      沈清晚没有回答。

      “我看过妳的工作室介绍。”方衍继续说,语气变得柔软,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塔罗疗愈师。妳以前不是最讨厌这些东西吗?妳说塔罗是伪科学,是给不愿意面对现实的人用的。现在妳靠这个赚钱?”

      “跟你无关。”

      “怎么会跟我无关?”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压下来,恢复了温柔的语调。“我关心妳。妳离开我之后,我每天都在想妳过得好不好。妳的手——”他的视线落在她左手上,“那道伤疤还在吗?我很抱歉那天的事,我真的非常抱歉。我那时候太年轻,不懂得控制情绪。但我从来没有想伤害妳的意思,妳知道的。”

      沈清晚把左手放到桌面下。

      “你该走了。”

      “清晚——”

      “我说,你该走了。”

      方衍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著她,眼神从温柔变成了一种她更熟悉的东西——耐心的、不屈不挠的、像水一样渗透进每个缝隙的控制。

      “妳还是不肯原谅我。”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两年了,妳还是放不下。清晚,妳这样会把自己困住的。妳需要原谅我,才能放过自己。”

      沈清晚站起来。

      “离开。”

      方衍也站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和两年前同一个牌子。她的胃缩了一下,身体比大脑更早记住了这个气味代表什么。

      “清晚。”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她知道这个力道的意义——不是抓,是锁。以前每次争吵之后,他都是这样握住她的手腕,说“我们好好谈谈”,然后她会留下来,会听他说话,会觉得是自己太情绪化、太敏感、太不识好歹。

      “放开。”她说。

      “妳先听我说完——”

      门被推开了。

      铜铃猛地响了一声,撞击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像警报。

      陆则琛站在门口。

      沈清晚后来回想这一刻,记不清他的表情。她只记得他的动作——走过来,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把方衍的手从她手腕上拿开。动作很干净,像翻一张牌,没有多余的力气,但方衍的整条手臂都被带开了。

      然后陆则琛站到她面前。

      不是并排,是正前方。他的背对著她,肩膀的宽度刚好把方衍整个人挡住。她只看到他的后脑勺、西装的肩线、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随时准备做下一个动作。

      “她不欢迎你。”陆则琛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工作室的温度都降了。

      方衍看著他,眼神从错愕变成审视,再变成那种沈清晚记得的“评估对手”的表情。

      “你是谁?”

      “不重要。”陆则琛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已经审核过的合同。“重要的是你再不走,保安会来。”

      方衍笑了一下,那种“我不是在跟你吵架,我只是在讲道理”的笑。“这位先生,我跟清晚之间有一些私人事情需要处理,请你不要干涉。”

      “她请你离开。”

      “她没有说话。”

      “她的身体在往后退。”陆则琛说,语气还是很平静。“你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她的肩膀往内缩了五公分。这不是“私人事情需要处理”的身体语言,这是“我想离开”的身体语言。”

      方衍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著陆则琛,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沈清晚。沈清晚没有说话,但她没有否认。她站在那里,左手握著右手的手腕,手指压在伤疤上,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清晚。”方衍的声音变了,温柔的皮底下露出一点裂缝。“妳真的要让一个陌生人帮妳做决定?”

      沈清晚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陌生人。”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他是我的朋友。我请他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陆则琛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转头看她,是站得更直了。

      方衍看著他们,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桌子另一边。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牌——沈清晚刚才没来得及收完的牌阵里剩的一张,逆位恋人。

      他看了一眼那张牌,笑了一下,把牌放回桌上。

      “清晚,我不会放弃的。”他说,语气恢复了温柔,像一个有耐心的猎人收起陷阱,等猎物放松戒心再来。“妳需要时间,我给妳时间。我等了两年,不差这几个月。”

      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铜铃响了一声。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陆则琛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挑衅,是一种“我们会再见面”的笃定。

      门关上了。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钢琴曲还在播,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萨蒂的《吉诺佩第第一号》,很慢,很空,每一个音符之间都留了很长的空白,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踩下去,等雪压实了,再踩下一步。

      沈清晚靠在墙上。

      她的背贴著墙壁,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像一个被抽掉支撑的架子。她的手在抖,不是明显的颤抖,是那种细微的、从肌肉深处传出来的震动,像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余震还没停。

      陆则琛转过身,看著她。

      他没有问“妳还好吗”。没有说“没事吧”。没有做任何一个她现在最不想回答、最不想解释、最不想用“我没事”来应付的事。

      他走到茶水间,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递给她。

      “妳刚才很冷静。”他说,“做得很好。”

      沈清晚接过水杯。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是暖的,比她预想的暖。她以为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体温应该偏冷,像他的语气一样。但他的手很暖,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像一个不用开口的承诺。

      她没有躲开。

      她握著水杯,手指压在杯壁上,让那个温度从指尖慢慢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那条伤疤。

      “谢谢。”她说,声音哑了。

      陆则琛没有说“不客气”。他只是站在她面前,距离大概一步,不远不近,像一棵树,不会主动靠近,但也不会被风吹走。

      她喝了两口水,温水从喉咙流下去,胃里暖了一点。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一些。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像一个句号。

      “他是谁?”陆则琛问。

      “不重要的人。”

      他看著她,没有追问。他的眼神和方衍完全不一样——方衍的温柔是带著目的的,像一个套索,越收越紧。陆则琛的安静是没有目的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准备好。

      沈清晚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桌前,把那张逆位恋人牌收回牌盒。方衍刚才拿过那张牌,牌面上还留著一点体温,摸起来比其他牌暖。她把牌放进牌堆中间,盖上盒盖,推到桌角最远的位置。

      陆则琛站在原地,看著她做完这一切。

      然后他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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