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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第 545 章 她 ...


  •   她往前走了一步,绕到他侧面,盯著他的脸:“那你妈妈呢?不是你妈妈做的吗?”

      他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每天中午都会分我一半红烧肉,”他没抬头,声音很轻,“说‘你妈妈做的比我妈做的好吃’。”

      苏晏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旧饭盒,红烧肉,男孩低著头吃饭,她凑过去问“这是你妈妈做的吗”,他没回答。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你妈不是去世了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住了。

      她怎么会记得这个?

      小学三年级,八岁,她怎么会记得同学的妈妈去世了?

      陈陆停下刀,抬头看她。

      他眼睛还是红的,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洋葱。他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笑了,和昨天一样,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原来你还记得。”

      苏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努力回想,试图抓住那个画面——是谁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问的?她完全想不起来,只知道这件事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我……我怎么知道的?”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继续切菜。刀起刀落,节奏均匀,洋葱被切成细细的碎末,堆在案板一侧。

      苏晏站在那,看著他的侧脸。他突然停下来,放下刀,拿起旁边的抹布擦手。然后他转身,走到灶台边,开始炒菜,背对著她。

      “陈陆。”

      他没回头。

      “你告诉过我吗?”

      沉默。

      锅里的油滋滋作响,洋葱下锅,香气弥漫开来。她看著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直,动作利落,像做了一辈子饭。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低,被炒菜的声音盖住一半:“红烧肉是我自己做的。”

      苏晏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他:“什么?”

      他关火,转身。

      “小学三年级开始,”他说,“我每天自己做午餐。”

      她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

      自己做午餐?八岁?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她,眼神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然后他端起锅,把炒好的菜装进盘子里,递给她。

      “回去吃饭吧。”

      她低头看,盘子里是洋葱炒蛋,金黄的鸡蛋裹著透明的洋葱,香气扑鼻。

      她没接。

      “你还没回答我。”

      他把盘子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拿起抹布擦灶台。

      “陈陆。”

      他停下来,抬头看她。

      “你为什么自己做午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低头,继续擦灶台,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别人无关的事:

      “没人做。”

      苏晏站在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转过身,开始洗锅,水哗啦啦地响,隔开他们。

      她站在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最后她端起那盘洋葱炒蛋,推开后厨的门,走了。

      下午她完全无法专心。

      对著电脑屏幕发呆,稿子一个字没写进去。她搜“陈陆”这个名字,搜出来一堆无关的人。搜“米其林主厨陈陆”,什么都没有。

      她给母亲发消息:“妈,你还记得我小学三年级的同桌吗?个子不高,话很少,带红烧肉那个。”

      母亲回得很快:“不记得了,你小时候同桌换了好几个。怎么了?”

      “没事。”

      她放下手机,盯著打印出来的那张毕业照。第三排那个男孩,瘦瘦小小的,表情严肃。她放大照片,盯著他的眼睛。

      八岁,自己做午餐。

      她突然想起那个旧饭盒,不锈钢的,边角都磕变形了,但洗得很干净。每次他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香气就飘出来,馋得周围同学都伸脖子看。

      她问过他吗?问过你家在哪?问过你为什么自己带饭?

      记不起来了。

      但她记得一件事——有一次,他的手腕包著纱布,她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后来她在办公室门口听见老师说,那孩子在家烫伤了,也没人管。

      她当时八岁,听不懂“没人管”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懂了。

      苏晏关掉照片,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夕阳西下,城市被染成金黄色,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她突然很想去食堂看看。

      七点半,她下楼。

      食堂的灯还亮著。

      她推开门,走进去,后厨的灯也亮著。陈陆站在灶台前,正在收拾,案板上整整齐齐码著明天要用的菜。

      他听见声音,抬头。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晚上住这?”

      他摇头。

      “那你怎么还不走?”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她。

      她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一个人?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问他为什么记得她分他红烧肉?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明天中午,我能点什么菜?”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柔软。

      “你想点什么?”

      她想了想,说:“你小时候做的那个红烧肉。”

      他看著她,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像冰面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好。”他说。

      周五上午十一点,公司群发了一则通知:食堂合约到期,即日起关闭,新承包商下月入驻,期间员工午餐请自行解决。

      苏晏盯著那则通知看了五秒,第一反应不是中午吃什么,而是——以后吃不到他的菜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才半个月,她已经习惯了每天中午去食堂,习惯了排队时往取餐口里面看,习惯了那道沉默的背影。甚至习惯了每天想一道菜,然后第二天看它被完美呈现。

      她关掉对话框,强迫自己专心写稿。

      但写不下去。

      十一点半,她拿上手包下楼。食堂门开著,里面稀稀拉拉几个人,都在打包最后一餐。圆脸师傅看见她,笑著招手:“姑娘来啦!最后一顿了,多打点。”

      她端著托盘走过去,红烧肉、鱼香肉丝、麻婆豆腐、番茄炒蛋,都是她点过的。圆脸师傅把每样都多给了一勺,压低声音说:“陈师傅一早做的,说这些你爱吃。”

      苏晏心里动了一下,往后厨方向看。

      门关著。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慢慢吃完这顿饭。每一口都细细地嚼,想把味道记住。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软糯入味,入口即化。但她吃著吃著,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放下筷子,走向后厨。

      门推开,里面没人。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案板上空无一物,像从来没人用过。她站在那,看著空荡荡的厨房,心里也空了一块。

      他走了?

      下午她完全无法工作,对著电脑发呆,修改稿子又删掉,来回折腾。徐嘉怡进来倒水,看她那样,凑过来问:“舍不得食堂?”

      苏晏没说话。

      “舍不得那个陈师傅吧?”

      苏晏抬头看她。

      徐嘉怡笑:“你当我瞎?这半个月你哪天中午不下去?每次回来都魂不守舍的。说实话,你俩是不是——”

      “不是。”

      “那你是什么?”徐嘉怡靠在桌边,“人家走了,你难受什么?”

      苏晏回答不出来。

      下班时间,她收拾东西往外走。路过食堂的时候,脚步顿住。门关著,灯灭了,门口贴著“食堂关闭”的通知。她站在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她进去,按了一楼。

      到了一楼,门开,她走出去,然后愣住。

      门口停著一辆采访车,车身上印著一家美食媒体的标志。几个人扛著摄影机往大楼里走,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然后听见有人说:

      “确定他在这?”

      “确定,有人爆料说陈陆在这家公司食堂躲了半年。”

      “快快快,趁他还没走。”

      苏晏站在原地,看著那群人冲进大楼。陈陆?躲了半年?

      她转身跟上去。

      那群人直奔食堂,她跟在后面,看著他们推开那扇她今天中午才推过的门。食堂里灯亮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陈陆站在后厨门口,面前围著三四个人,有人举著话筒,有人扛著摄影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像被围攻的不是他。

      “陈主厨,请问您隐退半年,是准备开新店吗?”

      “米其林三星餐厅‘陆’的合约纠纷解决了吗?”

      “有传闻说您被前合伙人算计,是真的吗?”

      “您选择隐退是因为不想面对媒体吗?”

      苏晏站在门口,耳朵里嗡嗡作响。

      米其林三星。

      陈主厨。

      陆餐厅。

      她想起那本笔记本,想起那些精准的刀工,想起那道完美的红烧肉。食堂师傅?她怎么会相信他只是一个食堂师傅?

      陈陆抬起头,穿过人群,看见了她。

      他眼神动了一下,然后推开面前的人,走向她。摄影机跟著转过来,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陈主厨,这位是——”

      他没理,走到她面前,站定。

      “苏晏。”

      她看著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

      “本来想晚点告诉你。”他说,声音很轻,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那些改过的菜,那本笔记本,那句“果然还是没变”。她想起自己站在后厨里,一本正经地点评他的菜,说红烧肉火候不够,说鱼香肉丝不够正宗,说麻婆豆腐缺一味。

      他是米其林三星主厨。

      她那些点评,在他眼里算什么?

      “所以你来食堂,”她听见自己问,“是躲清静?”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她。

      “我那些点评,”她往后又退了一步,“是不是很可笑?”

      “不是。”

      “那你是什么?”她声音有点抖,“体验生活?看看普通人怎么吃饭?”

      他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记者还在追问,摄影机的灯光晃得她眼睛疼。她看见他手腕上那块旧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小学三年级,他自己做午餐,手腕被烫伤,也没人管。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

      她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以为那些改过的菜、那本笔记本是因为他记得她。但对一个米其林主厨来说,记一个人的口味算什么?他每天要记多少人的口味?

      “苏晏。”

      她抬头。

      他站在那,没再往前走。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她没接。

      他走过来,把纸条塞进她手里。手指碰到她手心,凉凉的,带著一点面粉的粗糙。

      她低头看,纸条上写著一个地址,和一排字——

      “晏”,公司楼下,下周一开业。报我的名字。

      她抬头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记者追上去,他没回头,也没理那些话筒,只是一个人往外走,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晏站在原地,攥著那张纸条。

      徐嘉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凑过来看:“什么东西?”

      她没说话,把纸条收进口袋。

      “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徐嘉怡一脸八卦,“他真是那个米其林主厨?我天,你在食堂吃了半个月米其林三星?你知道外面预约他的餐厅要排多久吗?”

      苏晏没理她,往电梯走。

      “你去哪?”

      “回家。”

      电梯门关上,她一个人站在里面,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晏”。

      她的名字。

      下周一。

      她要不要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没动。门又关上,继续往下,到地下停车场。她还是没动。电梯往上,再往下,来回好几趟,她一直站在那,盯著那张纸条。

      手机响了。

      母亲发消息:“这周末回来吃饭吗?妈给你做红烧肉。”

      她盯著那行字,眼眶突然有点酸。

      那个小学三年级就自己做午餐的男孩,现在是米其林三星主厨。他记得她分他红烧肉,记得她喜欢的味道,记得她写在作文里的食谱。

      但他没告诉她他是谁。

      她该信他吗?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楼。外面有人进来,看她站在那发呆,愣了一下。她低头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车灯一辆辆划过。她站在台阶上,攥著那张纸条,风吹过来,有点凉。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

      “下周一,你会来吗?”

      是陈陆。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轻微的电流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过了很久,她问:“你为什么要开那个店?”

      他回答:“因为有人说,想吃我小时候做的红烧肉。”

      她攥紧手机。

      “苏晏。”

      “嗯?”

      “我等了你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电话挂断。

      她站在风里,盯著手机屏幕,那串陌生号码慢慢暗下去。

      二十年前,小学三年级,她把红烧肉分给他。

      二十年后,他用她的名字开了一家店。

      她要不要去?

      周末两天,苏晏把那张纸条看了不下二十次。

      吃饭看,睡觉前看,早上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看。纸条被她捏得边角起毛,那行字都快背下来了——“晏”,公司楼下,报我的名字。

      她没回那通电话,他也没再打来。

      周六晚上,母亲做了红烧肉,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

      “怎么了?”母亲问,“不好吃?”

      “好吃。”她说,又夹了一块,但心里知道,不是那个味道。

      不是陈陆做的味道,也不是小时候的味道。母亲的手艺没变,变的是她。她已经被那个人养刁了舌头。

      周日她把自己关在家里赶稿,试图用工作把脑子填满。但每次停下来,那张纸条就会自己钻进脑子里。

      周一早上,她站在衣柜前发了十分钟呆,最后选了一件平时最常穿的衬衫,普通的蓝色,普通的款式。化妆的时候,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写稿。

      十一点半,她下楼。

      走出公司大门,往左拐,果然看到一家新开的小店。门脸不大,招牌只有一个字——“晏”,烫金的字体,简洁干净。

      店门紧闭。

      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试著推了推门,锁著。

      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报我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敲门。

      过了几秒,门开了。

      陈陆站在门口,穿著白色厨师服,看著她,眼神很平静,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她走进去,然后愣住。

      店很小,比她想的还小。开放式厨房占了一半空间,灶台、案板、水槽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外面只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双筷子、一个空盘。

      “坐。”他指了指那张椅子。

      她没坐,站在那看著他。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备菜。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像在食堂后厨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陆。”她开口。

      他停刀,抬头。

      “你没告诉我你是谁。”

      他没说话。

      “米其林三星主厨。”她说,“我在你面前点评红烧肉,说火候不够,说糖色过了。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没有。”

      “那是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放下刀,擦干净手,看著她。

      “告诉你,你还会点评吗?”

      她愣住。

      “你还会说实话吗?”他问,“还会告诉我鱼香肉丝不够正宗,麻婆豆腐缺一味吗?”

      她张了张嘴,回答不出来。

      “我想听实话。”他说,“不是因为我是谁,是因为你舌头灵。”

      她看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但她还是转身,往门口走。

      “我不吃骗子做的菜。”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阵香气。

      她脚步顿住。

      红烧肉的香气,浓郁的,酱香混著肉香,和食堂里的一模一样。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脚像生了根,迈不动。

      “吃了再决定骗不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头。

      他端著一个白瓷盘,站在厨房门口,盘子里是六块红烧肉,整整齐齐码著,肉皮朝上,色泽红亮,酱汁浓稠。

      她看著那盘肉,看了很久。

      最后她走回去,坐下。

      他把盘子放在她面前,递给她筷子。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第一口,她闭上眼。

      肉质软糯,入口即化,酱油的咸香和糖色的甜香融为一体,肉皮的胶质在舌尖化开,肥肉的部分油而不腻,瘦肉的部分酥烂入味。

      她嚼著嚼著,眼眶突然酸了。

      不是食堂的味道。

      是小时候的味道。

      是她还没生病时,母亲做的红烧肉。那个时候母亲还在烹饪学校教书,每天回家做饭,厨房里总是飘著香味。那个时候的红烧肉就是这个味道,软糯的,入味的,带著一点点焦糖的香。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他。

      他站在厨房里,隔著灶台看著她,没问好不好吃,也没说话。

      “这是怎么做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妈妈的食谱。”

      她愣住。

      “你小学三年级写在作文里的那篇。”他看著她,“作文题目叫《我最喜欢的味道》。”

      苏晏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作文。小学三年级,八岁,她怎么可能记得二十年前写过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她,眼神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

      “你写,”他说,“我最喜欢的味道是妈妈做的红烧肉。妈妈说,红烧肉要选五花肉,肥瘦相间,先焯水去腥,再炒糖色上色,然后慢火炖一个半小时,最后收汁。你说,妈妈做的红烧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红烧肉。”

      苏晏听著,眼泪掉下来。

      她记得。

      不是记得那篇作文,是记得那个场景。放学回家,母亲在厨房做饭,她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写完了没事干,母亲说,那你写一篇作文吧,写你最喜欢吃的东西。她写了红烧肉,母亲一边做饭一边教她怎么做,她就那样写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她又问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走回来,放在她面前。

      她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作文纸,格子本撕下来的,边角都卷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小学三年级的字迹。

      题目:《我最喜欢的味道》。

      署名:苏晏。

      她抬起头,看著他,说不出话。

      “你给我看过。”他说,“那天你带作文来学校,说老师表扬你写得好,非要读给我听。”

      她不记得。

      她完全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

      他记得她二十年前写的作文,记得她母亲的食谱,记得她喜欢的味道。

      她低头看著那张作文纸,眼泪一滴滴掉在上面。

      苏晏坐在那张唯一的桌子前,对面是陈陆。

      那张泛黄的作文纸还摊在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紧绷绷的,她没去擦。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她问。

      他看著她,没说话。

      “别告诉我都是巧合。”她声音平下来,“你来公司食堂,我入职,正好碰上——世界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半年前,餐厅出事。”

      她等著。

      “合伙人卷款跑了,留下八位数的债务和一堆烂摊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餐厅关门,媒体天天堵在门口,我需要地方躲清静。”

      “所以你就来应聘食堂厨师?”

      他点头。

      “这家公司招聘,我看到了。”他说,“食堂厨师,没人会注意。”

      苏晏看著他,想到第一次在食堂见到他时那个背影,沉默的,低调的,和周围热闹的食堂格格不入。她当时只觉得这人话少,没往别处想。

      “然后呢?”

      “入职第一天,人事部发了员工资料。”他顿了顿,“我在名单里看到你的名字。”

      她心跳漏了一拍。

      “苏晏。”他说,“26岁,美食编辑。我查了你的专栏,看了你写的文章,确认是你。”

      “你确认什么?”

      他看著她,眼神很专注:“确认你是不是那个分我红烧肉的苏晏。”

      她说不出话。

      “小学三年级,”他继续说,“你坐我旁边。你嘴刁,每次吃食堂都皱眉。但吃我的红烧肉,你会说好吃。”

      她记得那个画面吗?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个旧饭盒,记得那个总是低著头的男孩,记得红烧肉的香气。

      “你还会偷偷告诉我,”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做的红烧肉比食堂的好吃’。”

      苏晏愣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几岁?八岁。她怎么会对一个沉默的男孩说这种话?

      “我说了?”

      他点头。

      “所以你记得我?”

      他点头。

      “记了二十年?”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苏晏低下头,盯著那张作文纸。字迹歪歪扭扭,但她认得那是自己的笔迹。她八岁的时候写的,写完读给同桌听。那个同桌,现在坐在她对面,二十年后,用她的名字开了一家店。

      “然后呢?”她抬头,“你看到我的名字,然后呢?”

      “然后我等你来食堂。”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你不来,我就想办法让你知道食堂换了主厨。”他说,“但你来了,第一天就来了。”

      她想起第一天,排队时听到同事讨论“食堂换了新主厨”,她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去的。如果那天她没去呢?如果她点的是外卖呢?

      “那些菜,”她问,“你是故意的?”

      他点头。

      “故意让我点评?”

      点头。

      “故意改菜?”

      点头。

      “故意让我看见你的笔记本?”

      他顿了一下:“那个不是故意。”

      她看著他,等著解释。

      “那天你加班,我看见你办公室的灯亮著。”他说,“我做了几版糖醋排骨,想试出你最喜欢的味道。我不知道你会来。”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路过食堂,看见灯亮著,推门进去,看见他在试菜,看见那本笔记本上自己的名字。他当时转过身,问她“明天想点什么菜”。

      “所以你从头到尾,”她声音有点涩,“都是在演戏?”

      他摇头。

      “不是演戏。”他说,“我是故意的,故意让你点评,故意改菜,想让你注意到我。”

      她看著他,心跳很快。

      “然后呢?”她问,“注意到了,然后呢?”

      他沉默了很久。

      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轻微嗡嗡声。他坐在她对面,隔著那张小桌子,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一道菜的火候,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想让你喜欢吃我做的菜。”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一辈子。”

      苏晏呼吸停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应该生气,应该质问他为什么不早说,应该站起来走掉。但她坐在那里,动不了。

      他看著她,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坐著,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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