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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 166 章
"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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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第五份合同的履行记录,对方确实有几次延迟付款,但每次都有合理理由,而且事后都补上了违约金。这在法庭上很难构成重大违约。"苏念的语速不快,但很笃定,"如果只抓这个,对方完全可以抗辩说已经补救,法院很可能不支持我们的解除合同请求。"
顾映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苏念继续说:"但如果我们能证明第三份合同的对价认定存在重大误解,第五份合同的基础就不成立——那就不只是解除合同的问题,而是整个交易结构都可以重新审视。当事人想要的不只是赔偿,是从根本上解决这个烂摊子。"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顾映深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审视?还是……意外?
赵宇抬起头,看看苏念,又看看自家老板,悄悄往后缩了缩。
"你说的这些,"顾映深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需要多长时间取证?"
苏念想了想:"至少两个月。要查五年前的财务记录,要找当时经手的人,还要——"
"来不及。"顾映深打断她,"当事人要的是两个月内结案,不是两个月后开始取证。"
苏念抿紧嘴唇。
顾映深看著她,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但你刚才说的一点是对的——只抓第五份合同的履行瑕疵,确实不够。"
苏念抬起头。
顾映深低下头,翻开卷宗,指著其中一页:"第三份合同确实有问题,但不是对价认定,是签字人的权限。当时代表对方签字的那个人,三个月前已经离职了,他在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得到授权,这是个疑点。"
苏念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个人不是法定代表人,但合同里有授权书的复印件。"
"复印件。"顾映深重复了这三个字,看著她,"你觉得为什么是复印件?"
苏念愣了一秒,然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过来:"原件……找不到了?"
顾映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苏念低下头,盯著那份授权书的复印件看了很久。上面的签字、公章,都清晰可辨,但就是因为太清晰了,反而让人觉得——
"如果当时根本就没有原件呢?"她抬起头,"如果授权书是后补的,只是为了应付审计?"
顾映深没说话,只是靠回椅背,看著她。
苏念的脑子转得飞快:"如果是这样,那整个合同的效力都可以质疑。这比对价认定更直接——程序上的问题,法院更容易接受。"
顾映深轻轻点了点头。
苏念看著他,忽然明白过来:"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第三份合同的问题在这里,不在对价认定。"
顾映深没否认,只是说:"我研究这个案子三天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有点自嘲的那种。
原来他刚才是在试她。
看她能不能跳出自己的思路,看到另一个方向。
她抬起头,看著他:"所以你刚才故意说从第五份合同入手?"
顾映深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关系图。
"第三份合同,签字人授权问题。"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第五份合同,履行瑕疵。"又写下几个字,然后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两个问题可以结合起来——授权问题证明合同基础不稳,履行瑕疵证明后续合作困难。两条线一起走,互相支撑。"
他转过身,看著苏念:"你负责第三份合同那条线,我负责第五份。有没有问题?"
苏念看著白板上那张图,看著他写下的那些字,看著他画的那条线。
他早就想好了。
刚才的争执,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是在等她走到正确的方向上。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笔,在"授权问题"旁边加了几个字:"需调取工商档案、核验公章真伪、访谈离职人员。"
顾映深看了一眼,点点头。
赵宇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偷偷拿出手机,给自己发了条微信:老板跟人合写白板,活久见。
会议又开了两个小时。
等所有问题都讨论完,已经快一点了。顾映深让赵宇去订外卖,自己继续翻卷宗。苏念坐在原位,整理刚才的笔记。
赵宇走过来,手里端著两杯咖啡,先递给顾映深一杯,又递给苏念一杯。递的时候,他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律师,跟您说个事儿。"
苏念抬起头。
赵宇往顾映深那边看了一眼,确认他没注意这边,才小声说:"顾律其实很少跟人争。他愿意吵,说明他觉得您够格。"
苏念愣住了。
赵宇已经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位置。
苏念握著那杯咖啡,低头看著杯里浅棕色的液体。咖啡还是热的,温度从杯壁渗出来,熨著她的掌心。
她想起刚才会议室里那些你来我往的对话,想起顾映深一次次反驳她,又一次次引导她往深处想。想起他说"你刚才说的一点是对的"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平等的、尊重的东西。
她以为他在为难她。
原来他只是——
苏念抬起头,看向会议桌的另一端。
顾映深坐在那里,低著头,专注地翻著卷宗。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围勾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的眉头微微皱著,手指不时在纸面上点一下,嘴里小声念著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他。
不是作为对手,不是作为需要防备的对象,只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样坐在这里、为同一个案子费神的人。
他认真的样子,好像没那么讨厌。
甚至有点——
苏念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有点什么,她没想下去。
外卖送到了,赵宇去门口拿。顾映深抬起头,正好看见苏念低头喝咖啡的样子。她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残留著一点刚才整理笔记时抿起的弧度。
他看了一秒,移开视线。
"吃饭。"他站起来,语气淡淡的。
周一早上七点,苏念拖著一个小型行李箱,站在高铁站北进站口。
出发前陈律跟她说,这次去外地取证大概要三天,让她做好准备。她以为的"做好准备"是带齐材料、复习案卷、给周晓萌发微信说这几天不回来吃饭。
她没想到的是,真正的考验从见到顾映深的第一秒就开始了。
七点十分,顾映深出现在进站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休闲外套,背著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拿著一杯咖啡,走路的姿势跟法庭上一样从容。苏念正要打招呼,就看见他在闸机前停下来,翻遍所有口袋,最后从背包夹层里掏出身份证——连同夹层里散落的几支笔、一包纸巾、两个充电器,哗啦啦掉了一地。
苏念:"……"
顾映深若无其事地弯腰捡起来,刷身份证进站。
高铁上,两人座位挨著。苏念拿出笔记本,想趁路上再梳理一下取证思路。顾映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咖啡放在小桌板上,一口没喝。
车开出二十分钟,苏念发现不对劲。
顾映深一直在看窗外,姿势没变过,但眼睛——闭上了?
她凑近看了一眼,确认他是真的睡著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出长长的睫毛阴影。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松开,嘴角有一点点往下,看起来比醒著的时候柔和很多。
苏念看了一秒,收回视线,继续看笔记。
两个小时后,高铁到站。
顾映深准时醒来,揉了揉眼睛,恢复那副淡淡的样子:"走吧,先去酒店放行李。"
苏念点头,跟著他出站。
出租车上,顾映深拿出手机,翻出预订信息给司机看。司机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个酒店在开发区,离市区三十多公里,你们确定?"
苏念愣了:"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市区吗?"
顾映深低头看手机,沉默了几秒:"我订错了。"
苏念:"……"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最后还是苏念拿出手机,重新搜了市区的酒店,把地址报给司机。顾映深坐在旁边,难得地没说话,只是把视线转向窗外。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苏念办完入住,拿著房卡回头,看见顾映深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捏著那张订错的酒店订单,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顾律师,你住几楼?"
顾映深抬起头,顿了一下:"你帮我办的?"
苏念点头:"顺便。房卡给你。"
顾映深接过去,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下午,两人去工商局调档案。
苏念打开手机导航,带著顾映深往地铁站走。走了五分钟,她回头,发现顾映深落后好几步,手里举著手机,眉头皱著。
"顾律师?"
顾映深抬起头:"这个导航,为什么一直让我掉头?"
苏念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他把目的地设错了,设成了刚才的酒店。
她忍住笑,拿过他的手机,重新输入地址,递还给他:"好了。"
顾映深接过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工商局的工作比预想的顺利。调完档案出来,已经五点多。苏念问:"晚上想吃什么?"
顾映深想了想,没说话。
苏念看著他那张思考的脸,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平时怎么解决晚饭?"
顾映深回答得很快:"所里食堂,或者外卖。"
"出来办案呢?"
"赵宇点。"
苏念沉默了。
她想起赵宇那张总是没睡醒的脸,想起他在会议室里端咖啡倒水的样子,忽然意识到——那些她以为是助理分内的事,可能比她想的重要得多。
"走吧,"她叹口气,"我带你去吃饭。"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一家小餐馆里。
这是苏念在点评软件上找的,本地菜,评分挺高,环境一般但干净。她点了三个菜——一个清淡的汤,一个肉菜,一个素菜。
顾映深坐在对面,看著桌上那壶免费的茶水,没动。
菜上来,苏念给他盛了碗汤:"尝尝。"
顾映深接过去,喝了一口。
苏念看著他:"怎么样?"
顾映深点点头:"好喝。"
苏念松了口气,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两口,抬起头,发现顾映深放下碗,看著那盘肉菜,没动筷子。
"不合口味?"
"不是。"顾映深顿了一下,"这个……是什么肉?"
苏念看了一眼:"牛肉。怎么了?"
顾映深没说话,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苏念看著他那副样子,忽然想起上个案子结束后周晓萌问她的话:"顾映深那种人,平时怎么生活啊?会不会连超市都没去过?"
她当时说:"怎么可能,人家三十岁了,又不是小孩。"
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吃完饭,两人走回酒店。路上经过一家超市,苏念停下来:"等我一下,买点东西。"
她进去买了矿泉水、水果、几包饼干。出来的时候,顾映深站在门口,看著她手里的袋子,没说话。
"给你准备的,"苏念把袋子递过去,"万一晚上饿了。"
顾映深低头看著那个袋子,过了两秒,伸手接过去:"谢谢。"
晚上九点,苏念在房间里整理今天的材料。
手机响了,是顾映深的微信:【明天几点出发?】
苏念回:【八点吧,先去拜访那个离职的财务。】
顾映深:【好。】
苏念放下手机,继续看材料。
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她走过去开门,顾映深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冒热气的牛奶。
"给你。"他递过来,"酒店餐厅的,我让她们热了一下。"
苏念愣住了。
顾映深站在走廊的灯光里,手里端著那杯牛奶,表情有点不自然。他没看她,视线落在门框的某个位置,语气尽量平淡:"今天谢谢你。酒店的事,吃饭的事,还有——"他顿了一下,"超市。"
苏念接过牛奶,杯子很烫,热意从掌心一路往上蔓延。
她抬起头,看著他。
顾映深也看著她,这一次没有移开视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从远处传来。他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然后转身走了。
苏念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杯牛奶,白色的,冒著袅袅的热气。
她想起今天在出租车上,他说"我订错了"的时候,那副难得窘迫的样子。想起在工商局门口,他举著手机皱眉的样子。想起在餐馆里,他喝汤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的样子。
她想起他刚才递过牛奶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和躲闪的眼神。
苏念关上门,走到窗前,把牛奶放在桌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架桥上车流不息。她看著那些流动的光,慢慢喝了一口牛奶。
甜的。
手机又响了,还是顾映深的微信:【明天早餐我来解决。】
苏念盯著那行字,笑了。
她打字:【你会解决?】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我可以学。】
苏念看著那四个字,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她打了个"好"字发过去。
放下手机,她继续喝牛奶。
喝著喝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怎么知道她晚上有喝牛奶的习惯?
她没告诉过他。
苏念看著那杯牛奶,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对面房间里,顾映深站在窗前,手里也端著一杯牛奶。
他喝了一口,皱眉。
凉的。
他忘了热。
证人住在老城区的一栋旧居民楼里。
苏念站在楼下,仰头看著那栋灰扑扑的六层建筑。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的水泥面上爬满青黑色的霉迹。一楼的防盗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禁系统早就坏了,只用一块砖头抵著。
她翻出笔记本,又看了一遍地址:三单元五楼,502。
顾映深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昨天工商档案调得顺利,但关键的证人——当年经手第三份合同的财务人员——始终联系不上。电话打过去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发的短信石沉大海。最后还是陈阿姨儿子的前妻提供了一个地址,说这个人离职后就住在这里。
两人爬上五楼,苏念在502门口停下来。
防盗门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层层叠叠,把原来的门牌号都盖住了。她按了门铃,没反应。敲了敲门,也没反应。
顾映深拿出手机:"我找人查一下她的其他联系方式。"
苏念没说话,又敲了几下。
这一次,门里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苏念弯下腰,对著门缝说:"请问是李姐吗?我是律师,想跟您了解一下华新科技的事情。耽误您几分钟就行。"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哑哑的:"没什么好了解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念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轻:"李姐,我知道您可能有难处。但这个案子涉及到一位老太太,她儿子不在了,那笔钱是她唯一的依靠。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弄清楚当年的情况。"
里面没声音。
顾映深站在一旁,看著苏念弯著腰对著门缝说话的样子,没吭声。
苏念直起身,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蹲下来,从门缝里塞进去。
"这是我的名片和律师证复印件。您不放心可以先查一下。我在楼下等,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叫我。"
她站起来,看了顾映深一眼,转身下楼。
顾映深跟著她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才开口:"就这样等?"
苏念点头:"她需要时间。"
"如果她一直不出来呢?"
苏念想了想:"那就一直等。"
楼下没有可以坐的地方。苏念在楼门口找了个台阶,也不管干不干净,直接坐下去。
顾映深站在旁边,看著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递给她:"垫著。"
苏念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顾映深没看她,目光落在对面那栋楼上,语气淡淡的:"地上凉。"
苏念接过来,垫在台阶上,重新坐下。
顾映深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老旧居民楼的门口,一个穿著昂贵衬衫,一个抱著膝盖,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自行车。
阳光慢慢移动,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半小时过去了。
四十分钟过去了。
苏念没说话,顾映深也没说话。
快一个小时的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苏念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著旧毛衣的女人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著那张名片。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眼窝深陷,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里全是红血丝。
"你们……真的是律师?"
苏念站起来,动作太快,差点绊到台阶。顾映深在旁边伸手扶了她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李姐,我是苏念。"她指指旁边的顾映深,"这位是顾律师。我们都是代理华新科技那个案子的。"
女人看著她,没说话。
苏念没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女人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结了。"苏念说,"但有些事,我们想弄清楚。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以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
女人抬起头,看著她,眼眶慢慢红了。
半小时后,三个人坐在附近一家小餐馆里。
这是女人选的地方,说离家近,干净,老板她认识。餐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下午三点这个时间没什么人。
女人捧著一杯热水,低著头,声音断断续续。
当年的事,她原本不想说。离职的时候签了协议,拿了补偿金,答应永远不提。但那些事压在她心里五年了,夜里睡不著的时候,总是翻来覆去地想。
"那份授权书,根本就不是当时签的。"她终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也下来了,"是后来补的。那个签字的人,当时根本没权限,是老板让他签的。后来出了问题,怕被查,才让我补一份授权书,把日期往前写。"
苏念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我知道不对,可我能怎么办?我那时候孩子刚上小学,老公生病在家,一家人都靠我这份工资。"女人抬起头,眼眶红透,"老板说,不签就走人。我签了。后来他们让我离职,我也认了。那些钱,够我老公治病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苏念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拿出录音笔,没有让她再重复一遍。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她自己平静下来。
顾映深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著苏念,看著她听证人说话时的表情——不是职业性的专注,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倾听。她会在那个人停顿的时候轻轻点头,会在她说不下去的时候递一张纸巾,会在她看过来的时候用眼神告诉她:没关系,慢慢说。
他想起自己在法庭上的样子。凌厉,精准,一针见血。他从来不觉得那有什么问题——那是他的工作,他的职责。
但此刻他忽然想,如果五年前站在这个女人对面的是自己,他会怎么做?
大概会用证据链、用逻辑、用专业,把她逼到无路可退。
而苏念——
她把这一切暂时放在一边,先听她说话。
从餐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女人把他们送到路口,临走前握著苏念的手,说:"姑娘,如果需要我作证,我去。该说的,我都说了。"
苏念点点头:"谢谢您。"
女人走了。苏念站在路灯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顾映深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为什么不问细节?"
苏念转头看他。
"那些细节,"顾映深说,"对案子很重要。时间、地点、还有谁在场——她说得越清楚,证据越扎实。"
苏念想了想,说:"她需要先被人相信,才能说出真相。"
顾映深没说话。
"她憋了五年了,"苏念看著那条巷子,声音轻轻的,"这些话从来没跟人说过。第一次说,需要的不是一个提问的人,而是一个听的人。"
顾映深看著她,目光很深。
回程的高铁上,两人还是坐在一起。
车窗外是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天已经全黑了,只能看见远处零星的灯火。车厢里的灯光昏黄,照得人眼皮发沉。
苏念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却没睡著。脑子里还是下午那个女人的样子,她说"我签了"三个字时的表情。
"苏念。"
她睁开眼,转头看向旁边。
顾映深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车厢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暗里,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当律师?"
苏念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的侧脸,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她想了想,说:"我上大学那年,我爸被人骗过一次。"
顾映深转过头,看著她。
"也不是多大的事,"苏念说,"买房子,遇到个不靠谱的中介,合同有问题,最后钱拿不回来了。那时候我不懂法律,帮不上忙。我爸妈都是普通人,也不懂,只能认倒楣。"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后来我就想,如果当时有个懂的人帮他们,可能就不会这样了。"
车窗外掠过另一列高铁,灯光一闪而逝。
"所以我想帮普通人发声。"她说,"不是那些大公司、大老板,他们有的是律师。是那些出了事不知道找谁的人,那些被骗了只能认倒楣的人——我想帮他们。"
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渗出来的:
"我也是。"
苏念抬起头,看著他。
顾映深没看她,还是看著窗外那片黑暗。但他的手放在小桌板上,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手背上浅浅的青色血管。
"我爸是大学教授,教法律的,"他忽然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从小听他讲案例,听他分析那些复杂的案子。但他从来不跟我讲当事人的故事,只讲法律关系、证据链、诉讼策略。"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案子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可我爸只关心怎么赢,不关心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苏念静静地听著。
"我不想那样。"顾映深说,"我想当一个律师,而不是一个只会打官司的人。"
他说完了,还是看著窗外。
苏念看著他的侧脸,看著他说这些话时微微动了一下的喉结,看著他放在小桌板上的那只手——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她想的那么远。
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
"顾律师。"她轻声叫。
顾映深转过头。
苏念看著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是。"
顾映深愣住。
苏念已经收回视线,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但他看见了——她耳根那里,有一点点红。
顾映深看著那个红红的耳尖,嘴角慢慢、慢慢地翘起来。
他转过头,继续看著窗外。
窗外还是一片黑暗,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高铁飞驰而过,车厢里的灯光昏黄温暖。
两个人并排坐著,都没再说话。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案件进入关键阶段的第二周,苏念接到一个电话。
"苏律师,我是滨市律师协会的工作人员,本周五下午有个青年律师交流会,想邀请您做个分享,主题是『民事诉讼中的证据运用』。"
苏念握著电话,愣了一下:"我?是不是搞错了?我才入行两年——"
"没搞错,是有人推荐的。"对方笑了笑,"您上个案子办得不错,业内都知道。"
苏念想拒绝,但对方说已经定了流程,临时换人来不及。她只好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她给周晓萌发微信:【律协让我去做分享,我紧张。】
周晓萌秒回:【紧张啥?你就讲你怎么赢顾映深的,保证全场鼓掌。】
苏念:【……】
周五下午,苏念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
这是律协的一间多功能厅,能容纳一百多人。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人陆续入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苏念找了个角落坐下,翻看自己准备的PPT,手心有点出汗。
手机震了一下,顾映深的微信:【听说你今天有分享?】
苏念回:【你怎么知道?】
顾映深:【赵宇说的。他在现场。】
苏念抬起头,果然看见赵宇坐在不远处,正冲她挥手。她挥回去,低头继续看手机。
顾映深:【讲得好点,别丢人。】
苏念看著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打字:【你来监工?】
顾映深:【没空。开会。】
苏念:【那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丢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赵宇会现场直播。】
苏念笑出声。
旁边有人看她,她赶紧敛住笑容,把手机扣在桌上。
分享会准时开始。主持人介绍完苏念,她走上台,对著台下几十张陌生的脸,深吸一口气。
刚开始有点紧张,说了几句之后慢慢放开了。她讲了上个案子的取证过程,讲了如何从一堆看似无关的材料里找到关键证据,讲了庭审时对面的反应——当然没说顾映深的名字,只说"对方律师"。
台下有人提问,她一一回答。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最后一个提问环节。
"苏律师,"一个女声从第三排传来,带著点懒洋洋的尾音,"您刚才讲的取证过程很精彩,但我有一个疑问。"
苏念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