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灵女回归 世上鲜有无 ...
-
01
月光绵绵，映出叶影斑驳，华发随风而起，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像他此时的情绪，难以明辨。
一颗石子自远方咕噜滚至他脚下，停止时还颤颤微微，像是跑急了时的喘息。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捡起了石子，将其放至耳边。
小小的石子似被匠人打磨了般圆滑，隐隐泛着莹白的光，与月色混合，微微发出着嗡嗡轻鸣，又似古老的佛偈梵唱
——那是一种石头才懂得语言。
不知听到了什么，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慢慢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有了光彩。他不顾石子拼命地、高频率的振动，紧紧地把它攥在手心里，也不管手心被硌的生疼，甚至凹进去通红的一块。
他一直在找一个人。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接近她的机会。
这么多年没人能破得了那恶灵山的八方大阵，外人无法知晓恶灵山里的状况，恶灵山里的人也都警觉得很，也因此他能够搜集到的关于她的情报甚少。
他只能在她出了恶灵山之后得到消息，然后匆匆前往，待他赶到时早已寻不到她的身影；或是将魂魄附上一颗沙粒随人进出，虽是死物，却可离她近些。
不过……想到那个一袭红袍的男子，他的唇角紧紧抿着，隐有薄发之势。
少顷，他偏了偏头，随手将手中停止嗡鸣的石子扔了出去。
石子落地之后发出“砰”地一声，被莹白色的光团环绕着，渐渐地现出一个人形来。
石鱼把被捏的变了形的四肢给掰回去，委屈的瘪嘴，“主子，你掐的我好痛！”
不过石鱼只敢抱怨一声，虽然主子看着不言不语的，石鱼还是莫名觉得小心一点为好。然后小心翼翼地瞅了他一眼，才问，“现在去？”方才他已经告诉了主子他打听到灵女大人出现在灵女村，想来主子应该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
石鱼话音一落，他们就已经到了灵女村附近的无名山上。石鱼挠了挠脑袋，嘿嘿，主子的传送阵法好快啊，什么时候他也能使上一次呢！又瞅了主子一眼，然后恭恭敬敬鞠了个躬，跑着去找那个遇见了灵女大人的知情人了。
他轻轻瞥了远走的石鱼一眼，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山峦，思绪却随着夜色无限延伸。
六界皆知灵女袭一身红袍，神情清淡，笑意却常挂嘴角。
他一直都觉得，这世间再没有谁能够把那样火热的红色穿出那种冷冷清清的感觉了，那是一种看似相处随意却在无形之间与你隔阂开的冷清。
他想，若是她在他面前露出这种随意的笑容，他心里一定又是酸涩又是欣喜。欣喜的是终于可以以活物的身份靠近她，酸涩的是他见过她真实的笑容——
眼角眉梢皆是柔情宠溺，那自视甚高孤傲暴戾的妖君也敛了棱角在她面前撒娇卖痴，隔了三千年，两人的互相交映的红衣依旧刺的他双眼发疼。
那样的契合，好似再没人能参与。
他闭了闭眼，掩下那些有关她的所有心绪。
希望……
身后传来陌生的脚步声，石鱼带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走了过来，见他转身，马上冲他龇了龇白牙，不知高兴的什么。
石鱼回头对那孩子道，“说吧。”
男孩看了月光下一袭白衣的他一眼，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明亮的眼珠隐有水光浮现，他说，“灵女大人是在今日午时突然出现在村子里的，还、还冲我笑来着。”
男孩似是在犹豫，眉头紧紧搅着，他看了不远处的男人一眼，继续道，“可就在方才，灵女大人她……”
石鱼有种不好的预感。
“被人，带、带走了。”男孩说完小心觑了他一眼，垂下眼时心里忐忑不安。毕竟所有石头都知道灵女大人就是眼前这位心头的白月光、朱砂痣，旁的人说不得碰不得。
现在，他把朱砂痣看丢了，他会不会灰飞烟灭？他可是因为眼前这位的极致才能拥有灵力幻化人形。
可是，灵女大人是被妖君带走的啊……虽然他们这些石头不归妖君管，但也止不住他见了妖君就腿颤啊……妖君那是多厉害残暴的存在啊……
瘦小的男孩心里胡思乱想，眼眶也渐渐红了，他还没活过两百岁呢……
石鱼不敢说话。灵女大人已经消失了三千年，主子也从一开始的淡定到现在的暴躁。虽然主子面上不显，可哪次不发飙？
主子从不苛待他，但每次主子心情不好时，所过之处必为一片狼藉，如暴风过境——沙石，树木，小草，鲜花，一一浮起，然后炸裂开来。
“你可知那人模样。”
已经许久不曾说话，嗓音里自带魅惑的沙哑，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要确定什么。
男孩不好明说那个男人是妖君，只是道，“那人与她穿着相同的红袍。”
话毕，男孩看见他的身体打了个晃，似摇摇欲坠，石鱼伸出手想要扶他一把，被他伸手止住了。
他来时心里是存了点儿希望的，在那希望的末端还缀着丝绮念。
他轻笑了下，自嘲地想，希望？希望什么呢？
呵……到底是奢望么？
石鱼心里暗叹一声，他不想埋怨什么，只是、他觉得自家主子着实太可怜了些。
“掩埋痕迹。”
到最后，也只能留下这一句话。
石鱼心里又叹了一声，这三千年来他不知为灵女大人遮掩了多少次行踪了，也怪不得天上那些人总寻不得灵女大人踪迹了。
他不止一次好奇过他家主子与那个神秘的灵女之间的过往，可每次他家主子都望着恶灵山，半晌才回他一句，“她并不识得我。”
若真的不识得，又怎会有这样深的羁绊。
要知，世上鲜有无故的深情。
—*—*—*—
02
她望着眼前的男子，他变了很多，相比三千年前更显茁壮，面上没有表情，眼里光彩更盛再不复从前懵懂。
她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动作亦不说话，他只能从她的眼睛里发现她在回忆。
回忆当初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无止。
而不是现在这个被天界处处忌惮的妖君无止。
良久，他出了声，尾音缠绵。
“小红。”
她的眸子晃了晃。
那个时候她没有名字，六界中人只称她“灵女大人”。
他不喜欢，便自作主张选了最喜欢的颜色喊她“小红”。
她是真的觉得俗。
想着若是不理他，他定会以一副“我把最喜欢的颜色都给了你，你却不要它”的委屈表情盯着她直至她心软为止，她到底还是应了一声，“无止。”
他这才开心的笑了，迈步朝她走来，轻轻巧巧将她搂进怀里，像从前那般依赖的紧，嘴里埋怨着，“怎么才回来？我都要忘了你了！”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火镜里看到的妖界和天界大战的场面——硝烟四起，尸体遍横，血与火之间他的脸格外白皙，亦衬得他手中嗜血鞭愈发的红。
那个时候的无止，残忍又嗜杀。
她看着眼前男子的面容，眼眸弯弯，嘴角含笑，一举一动皆是嗔痴撒娇。她笑笑，拍了拍他的背，语调悠远，“无止，其实我有名字的。”
“恩？”无止从她颈间抬头，鼻子抽了抽，在她耳边吹着气，笑嘻嘻道，“小红嘛，我知道。”
“阿凉。”她恍惚了一下，重复，“我叫阿凉。”
在地狱业火里的那三千年里每当她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声音“阿凉”、“阿凉”的喊她，有时悠扬，有时平淡，使得地狱业火的折磨也不那么难堪了。
“阿凉？”无止皱了皱眉，像是不大满意，复又把脸埋在她颈间，闷闷道，“可我还是觉得‘小红’好一点。”
她无声地笑，揽着他的腰，“‘小红’是比较有格调。”
无止吃吃笑着拉过她的手指咬了一口，眉眼间掩不住的开心，“那是自然。”
阿凉摸摸他的头，似是感慨，“三千年了……这习性还是没改。”
无止还是婴孩时，饿了就吮她的手指以示提醒，以致后来他闲来无事便咬她指尖。
他又咬一下，接着拱了拱她的颈，“我这是喜欢你啊~”
她最是受不了无止的撒娇，便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无止见她不反对，便想像以往那般亲亲她的脸颊，只是还未动作便有两道黑影掠来，其中男子眉眼凶狠，到了他面前却恭恭敬敬的，冲他行了个礼，道，“君上，准备好了。”
无止抬起头，松开搂着阿凉的手，替她整了整歪掉的红色罩衫，一双桃花眸里水光潋滟，转过身去时嘴角微微上倾，他挑起男子的下巴，指着阿凉笑道，“怎么？不认得？”
明明是笑着说的，男子却觉得浑身置于百尺寒窟中，冷得不像话。
“灵女大人。”只有四个字，他说出来却仿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啊……这叫什么来着？哦，明知故犯，回去领上四十九道嗜血鞭吧。”无止说完一挥衣袖，将男子挥出百米远。
男子吐了口血，又站起身行了礼，这才飞走了。
另一道黑影是个凹凸有致的女人，她落地之后直接走到阿凉身侧，朝阿凉恭顺行了一礼，“灵女大人。”丝毫不受无止气场的影响。
待阿凉点了头，她才直起身。
阿凉看着收回手眉眼睥睨的无止，心里了然，这才是三界惧怕的妖君无止。
女子冰冷的眉眼一派恭敬，站在阿凉身侧禀告，“身份已备好，还望灵女大人屈驾。”
阿凉惊讶，六界有个默认的规矩——三千凡世不可入。所以他们和凡世几乎是零接触的，不知冰姬怎么会同意无止去人界呢。她望向无止，等待他的解释。
无止瞪了一眼冰姬，心里恼恨她的多嘴，明明说好了要等他自己说的！小红一回来就不听他的话了。
无止心里感到委屈，嘴一瘪，差点没哭出来，“小红~”，他想走过去抱抱阿凉，可还没等走到阿凉身边，泪珠子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索性自暴自弃一下子坐到地上，一边哭一边告状，“呜呜呜……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呜呜……天界的人来打我，魔族那群混蛋也来打我，嗝、呜……什么为民除害，不过是看我好欺负！还有啊，那群妖怪也没一个好的，全是脑子坏了的，一个个坏极了！全都不听话，只知道欺负我！还有你啊！”
他抬起头，鼻涕眼泪流了满脸，他满脸希冀地望着她，“他们都说你因为我去受天罚了，嗝，他们说你当时救我的时候触犯了天律，会被天道抹杀的，一千年前我感觉不到你是因为别的原因不是因为你快要魂飞魄散了对不对？小红，你不会再消失了对不对？你会一直陪着我是不是？呜呜……”
他朝着阿凉伸出双手，“小红，我好想你啊……”
阿凉走过去蹲下身替他擦掉眼泪，轻轻在他额头印上一吻，又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放心，我不会再走了，也不会再丢下你有一个人了。”
还有，他们都说我是你养的宠物，你不回来是因为你有新的玩具了……我很害怕……小红。
一万年前，她见到了无止的一魂一魄，遍寻其他魂魄不得只好取了自己心脏一角替他补全魂魄，也就是那时起，她与无止之间有了感应。
至于一千年前……触犯天律的人确实都逃不过天罚。她也确实逃不过，只是不知，那致命的最后一击到底被什么挡了去，她只记得当时的光晕，像是月光。
冰姬站在一旁，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妖君这一千年到底有多苦，大概只有她知晓。去人界散散心也好。
只是……
冰姬看着灵女，神色莫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