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煮六世纪》宿月流光

7、第七章 天下大乱

　　（一）讨元鉴
　　元鉴的正式职务跟之前的元渊不相上下，是相州刺史兼任北讨大都督，职责是讨伐河北葛荣和杜洛周，尤其是稳固邺城防线阻挡葛荣南下。应该说，元鉴跟元渊远远不是一个级别的，更不用说去征讨葛荣。但是要固守马其诺防线，阻止河北义军南下西进还是能招架两下子。可没曾想到，身为大魏亲王，元鉴竟然据邺城举起了反旗。其实要是把祖宗刨出来分析一下，可以发现元鉴毫无疑问存在着造反的遗传基因。元鉴的爷爷是文成皇帝的儿子，就是因为谋反被孝文帝处死的。
　　之前也说过，大魏皇室对亲戚们那可是没得说。连谋逆这样诛九族的大罪也祸不及家人，可能是皇帝考虑到自己也在这些人的九族之内吧。所以才有了元鉴这个承载了祖辈基因的混小子白眼狼。元鉴这个人才智平常，除了吃喝玩乐就是钓鱼搓麻。要说带兵打仗，差了元渊不是一星半点，连元融元琛这些人都能甩他八条街。真不知道太后皇帝是怎么想的，葛荣包围冀州后，朝廷居然任命这个政审不过关，水平很一般的人做方面军司令员（北讨大都督、兼尚书左仆射、北道行台尚书令）单挑葛荣和杜洛周。可没曾想，元鉴一看叛军人多势众立刻吓傻了眼，居然一头投入了葛荣的怀抱。元鉴本来就是大魏王朝的安乐王，居然叛离家族站到了亲人的对立面。而且就算他自降身价混入葛荣的大齐政权，充其量也就是个王爷。真不知道他这个二百五高粱花脑袋是怎么想的。
　　要说萧宝夤造反还可以理解为别人家的孩子喂不熟，可元鉴这一下子真的伤了皇帝的心。派出去的平叛队伍相继造反，连宗室都数典忘祖的背离了朝廷，还能派谁去平叛呢？
　　命运再次把之前介绍过的夏州牛人书记源子邕推到了前台，因为孝明帝知道在老源在关西干得不赖。除了守御统万城立下大功之外，源子邕还在萧宝夤泾州大败，台军如摧枯拉朽般被摧毁的危机中着实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能力水平。面对叛军百花齐放般的全面攻势，老源书记不退反进迎难而上，率兵马南进，在锯谷大败叛军，俘虏了叛军主帅康维摩。接着他又转战华州，在杨氏堡大破叛军契官部斤。从西夏州到东夏州，源字大旗成为了驱邪避难的金字招牌。源家军转战千里，一直打到曲沃，大败贼帅纥单步胡提，威震关西。这样的人才不重用的话天理难容。再说河北的局势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其他人都玩不转，该让源子邕这种级别的牛人出场了。于是，孝明帝下诏以源子邕为北讨都督讨伐前北讨都督元鉴。
　　源大爷接到命令后，立即带上儿子源延伯和爱将宇文贵出发了。这也是后来西魏八柱国宇文贵第一次出现在历史的舞台。宇文贵字永贵，是土生土长的夏州人。还在横着揩鼻涕的时候就会叹息说：“男儿当提剑汗马博取公侯，怎么能做先生博士？”看来那个时候的教育体系相当发达，高等学府已经设有博士学位授权点了。源子邕守夏州的时候，宇文贵已经做到了旅长，前后参加恶战数十次，每次阿贵同志都践行了党员领导干部不是“给我上”，而是“跟我上”的誓言，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敌我双方都叹服他的勇猛，称他为疯子。
　　源子邕知道自己这次升官不是去发财享受的，前面一定有硬仗在等着自己，没有能够独挡一面的好帮手搞不成事。所以他带上了宇文贵以及自己曾经当过羽林军团长的儿子源延伯同行。
　　就像西天取经路上有无数妖魔鬼怪觊觎唐僧肉一样，源子邕回京任职的消息惊动了关西的各路魑魅魍魉。奶奶的，姓源的让咱们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就想这样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云彩啊？门都没有！现在他单骑离任，不把握住这个机会好好收拾他都对不起自己挨的那些打！叛军主帅叱干麒麟、薛崇礼等人在东归沿线多处设伏偷袭，都被大师兄宇文贵和二师兄源延伯等人一一击退，夏州进京履新考察团顺利离开关西回到洛阳。
　　回到洛阳不久，源子邕便率都督李神轨和裴衍踏上了前往邺城的征程。不一日，台军来到汤阴，就是武穆王岳飞从小长大的地方驻扎。元鉴的弟弟元斌之想趁台军新到乘夜偷袭，不想正中了源子邕的埋伏，元斌之大败。源子邕继续前进，包围了邺城。元鉴哪里是源子邕的对手，相州很快城破，元鉴的脑袋被割下来送往京城，元斌之投奔了葛荣。更为奇葩的是，孝庄帝元子攸即位以后恢复了元鉴的王爵不说，还将其追赠为三公之一的司空。谋逆大罪不株连家属亲戚朋友不说，居然还加官进爵追赏封赠。不止这样，元斌之南逃梁国之后也还回到洛阳继续做大官。这个过度亲亲尊尊的庞大皇族，这样胡乱作为的奇葩政权，真是不灭亡都没有天理。
　　相州虽然平定了，但冀州首府信都城也被葛荣攻陷了。冀州位于衡水湖南岸，是河北的赋税重地。当年冯太后和孝文帝搞改革开放的时候，冀州抢抓机遇迅速发展，一跃而成经济强省。由于冀州人民生活稳定，人口增长较快，北魏政府曾多次将人口稠密的冀州长乐郡百姓迁到北方代州等地充边，史称“乐迁”。当然，从富庶的桑梓之地被强迫迁到边荒苦寒之地当义务兵，群众乐不乐迁这是明摆着的事。再加上冯老太后的老家就在冀州长乐郡信都县（老冯跟父老乡亲有仇？），所以冀州比其他州郡的地位要高。献文帝、孝文帝曾多次莅临冀州调研指导基层工作。能到冀州做书记、省长、市长的也多是北魏的皇族贵戚。总之一句话，冀州人走路的时候眼睛都是望着天空的。所以冀州这个地方相当于咱们今天的广东、江苏，物阜民丰，经济发达，是当官发财刮地皮的好去处。
　　打下殷州只能算是啃了一块没肉的肩胛骨的葛荣一直垂涎着这块肥肉，誓要把冀州变成自己碗里的回锅肉。为了这块肉，葛氏大军自春天包围冀州首府信都城已经将近一年。而城里朝廷的冀州□□元孚也是个硬骨头，俺就偏不给你这块肉，爱咋咋地！相持了三百多个日夜，攻守双方都在咬牙坚持，拼着看谁先落下最后一口气。最后还是城里的撑不住了。由于耽误了自春至秋一整个播种到收获的季节，信都城内的粮食已经枯竭。日夜盼望的朝廷援兵就像天上的星星那么遥远而飘渺。终于，信都的热血军民们再也顶不住了，最终城破元孚被俘。
　　当然，这仗打了快一年，信都被拖垮了，攻城的葛荣也好不到哪里去。本来指望攻破大城市信都以后能吃香喝辣，感受一下资本主义的好处。谁知道城里面的人比自己这群叫花子盲流还要缺吃少穿。于是葛荣下令将城内居民全部赶到荒野去体验贫下中农的生活，大齐的弟兄们要好好享受一下大城市的生活。赶巧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被赶出家门的百姓缺衣少食，冻饿而死的达到了百分之之六七十。
　　跟元孚一起被俘的还有他的哥哥城防司令元祐，侄子随军参谋元子礼。葛荣打算先把官小的元子礼杀了树立威信。元孚听到这个消息，顾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古训，毅然跪倒在葛荣面前，慷慨激昂的要求以自己的性命换回元子礼的性命。这番大义护亲的举动别说葛荣被感动了，连我们都没有想到大魏宗室里面还有这等慷慨捐生，从容就义的人。因为元孚感天动地的亲情，对政府要员捉住就杀的葛荣暂时饶过了元子礼。
　　但是，怎么处理这一大群高级战俘是个伤脑筋的事情。是杀是留，大齐的领导班子开会研究起来。没想到这次又是元孚兄弟争着要去替死，真心实意的想把生的希望留给亲人。要说元家兄弟子侄相亲相护是亲情使然，但更加出乎意料的是政府军团长潘绍等数百名中下级军官居然齐刷刷的叩头向葛荣哀告，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取元孚的命。可想而知当时的场景是多么可歌可泣，又是何其壮观！原来元孚上任冀州□□以后，劝课农桑，把冀州治理得民风淳厚风调雨顺，GDP跨越式提质升位。广大城镇居民富足而知礼，成为千疮百孔的大魏国里一处鱼米之乡。在发展经济的同时，元孚书记还特别注重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他采取疏堵结合、以疏为主的策略，把当地出名的□□头子张孟都、崔独怜等豪强请到城内以礼相待。并且请他们一起出谋划策，商量怎么建设政治清明，经济发达，群众安居乐业新信都的事宜。这些成天只知道欺行霸市、贩卖白粉、逼良为娼，谁也不服的恶人们感动不已，纷纷表示士为知己者死。连凶神恶煞的□□头子都被感动而弃恶从善，可见元孚的人格魅力是多么的巨大。做一名好官是不会被人民忘记的，整个冀州的群众无论男女老幼，都称元孚为慈父。而临近省市的人们羡慕冀州省有这么个好领导，也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神君。
　　正因为元孚对大家赤忱一篇，才有了冀州军民争相替死的感人场景。这是上天要保全冀州党政领导班子啊！葛荣知道，天意民心不可违。这个混世魔王不由得叹道：元孚真是个热血男儿，仁义之人。要是我手下有这样的人多好。如果杀了这样的人肯定生儿子没□□。
　　葛荣留下了元孚等人的性命，将他们拘押在军中。好人一定会走好运。葛荣败亡以后元孚等人全部获救。随着冀州的陷落，河北大部分地区已经陷落。这更加衬托出定州的孤单。杨津终于顶不住了。
　　（二）乱世河北

　　冀州陷落后不久，像钉子一样扎在河北地图上的定州，让葛大爷头疼脑热的杨津居然被毫不起眼的手下败将盲流头子杜洛周给收拾了。要说阿杜也是一根筋的铁脑袋，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不穿南墙也不回头。杜家军经过进攻—失败—退走—反攻—再失败—再退走—再反攻的琼瑶剧台词般拖沓冗长车轱辘来回转的攻守之争后，终于在公元527年打破屡战屡败的魔咒，攻下了二愣子杨津把守的定州城。
　　事情是这样的：葛荣离开定州后，杜洛周的大军梅开无数度的又包围了定州城。尽管杨家军依然士气高昂的拼死守城，但前后三年的时间，朝廷除了玩封官晋爵这些捏鼻子哄眼睛的伎俩外，并无半点粮草接济，更无一兵一卒增援。当然朝廷也是情有可原的，西边讨贼接连失败，河北葛荣迅速做大，哪里还有兵将可派？哪里还有钱粮供应？朝廷指望不上了，杨津对此很清楚。万般无奈，杨津想到了柔然的阿那瑰和契胡酋长尔朱荣，也许这两位能帮上忙，于是杨津派长子杨遁和次子杨逸突围往两地搬救兵。杨遁赶奔柔然王庭，阿那瑰倒也痛快，立即派叔祖父吐豆发率精骑一万随杨遁南出。到了广昌，杜洛周叛军守卫在防塞隘口。柔然人擅长野战不习惯攻城，吐豆发不敢继续走了。毕竟风险太大，做生意是要赚钱的，亏本的买卖谁会做？而另一路杨逸还比不上大哥，到了秀容却怎么也说不动尔朱荣。定州守军感觉越来越吃力，守了三年朝廷不发一兵一卒，各路援军也渺无音讯。士兵们开始闹情绪。连刺史府长史李裔也不想继续为混蛋朝廷卖命了。这位出身赵郡李氏的定州二号人物秘密跟叛军接触，然后打开城门指引叛军入城，毫无思想准备的杨津拼死抵抗最终被俘。定州一破，瀛州刺史元宁感觉一点指望也没有了，决定不再做无谓的抵抗，主动开城门投降了。杜洛周围城多年，队伍被杨二愣子变着花样折磨了多年，杜军将士早把杨津恨得牙根疼。现在落在了咱手里，绝不能便宜了他，得好好收拾收拾他出一口恶气。
　　严重违反国际人道主义条约的虐俘开始了。杨津的衣服被扒了个光，一向威严的杨大人，这辈子整人无数的整蛊专家被来了个裸体秀。但杨津却并不在乎更不屈服。杜洛周把大伙召集起来商量，咋样折磨杨二楞子才能够最大程度的解气。有人说点天灯，有人说五马分尸，有人说活剥人皮，还有的说零割碎剐。这时候炊事班长进来报告，说打了胜仗抓住了杨津大伙高兴赛过年，吃饭的时候急了点，烫着了好几十号人。杜洛周闻此心下一动，嘿嘿，有了：架起柴锅慢慢把杨二楞子煮得透透的，这才过瘾啊。为了验证这一招的狠毒，阿杜还脑袋进水的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刚沏好的茶水里面，烫得这个二百五造反头子呲牙咧嘴直叫娘。眼看这招好使，众人这才心满意足的议定，等个黄道吉日就把朝廷的定州□□煮了。
　　谁知这一等却等出了另外一个结局。
　　还得说杨家将骨头硬，尽管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的砧板上肉釜中鱼了，杨津却并无半点惧色。他想，现在老子成了光杆司令阶下囚，唯一的武器就只剩一张嘴，除了破口大骂还是破口大骂。要说杨津那一张嘴可真是不得了，看过《九品芝麻官》的都知道周星驰那一张歪嘴的厉害。而咱们的杨大人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硬骨头滚刀肉先是跟看守他的卫兵骂，几个小兵怎么是杨书记的对手？接着就是各营各寨的扛把子盲流将军们闻风而来助拳，大家一起帮着骂老杨一个人。大家都想，咱这么多人，一个人吐泡唾沫都能淹死你，还骂不过你？事实证明杨二楞子的语言能力那可是天赋异禀，一阵狂骂把众人说得是一愣一愣。诸如什么“叫杜洛周来跟老子比试一下，就俺俩比赛那盲流都进不了前三”、“你大爷二舅母的三姨爹那可是我亲闺女，有种就把爷这颗头砍了去”、“你妈偷人的时候都不带你带的是你家隔壁老王”、“老子生是大魏鬼死是大魏人，我呸，看着你们这些杂碎老子智商都快赶上杜洛周那癞皮狗啦”，把众人骂的是又好气又好笑。活脱脱把一个监狱重地阴森可怖的地方打造成了今晚80后脱口秀现场。骂着骂着，验证奇迹的时刻到了。一开始，瞧热闹的众人们还跟着回骂。慢慢的到后来，只剩下杨津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其他人都成了听数的观众。再后来，杨津的铮铮铁骨，不羁的风采，磊落的气质特别是那无敌的口才与奔放的粗口深深折服了在场众人。听了杨氏脱口秀的人居然跑到杜洛周那里，不是要求杜洛周抓紧行刑，而是为杨津求情，让杜洛周放过杨津。不然以后听不到这么解馋的单口相声咋办？
　　杜洛周见众情难却，知道自己不能一意孤行，便放弃了原来的恶毒计划，将杨津一家押在营中。当然，表面上是杨津一张嘴救了自己全家。而实际上是他对朝廷的忠心，他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精神感动了他的敌人。不过老杨这张嘴也真算得上武林一绝。据说在当时weapon seven排行榜里面，杨津大嘴力压源氏段子手高居前三位。
　　杜洛周又想，老杨这样文武双全、作风过硬嘴上功夫更硬的优秀人才如果为我所用那就太好了。但他又怕骂不过杨津自取其辱，于是便让李裔去劝降。变节者李裔立功心切，又自恃是杨津的老部下，便欣然过来拉杨津入伙。杨津一见这个原来的副手气不打一处来，立刻扯开嗓子放大音量就开骂，骂得那是涕泪交加。怒斥李裔忘掉了君臣大义，玷污了赵郡李氏的门风。你我都出自高门大姓，我城破不屈身陷囹圄，你却开门投降以身事贼，你对得住你那个木子李吗？李裔惭愧得差点当场引颈自刎，赶忙悻悻而出。看守牢房的士兵将这一幕报告了杜洛周，杜洛周对这个硬骨头又不禁增加了几分敬意。杨津一家人就这样在盲流军中住了下来。
　　再说信都陷落后，洛阳方面立即任命源子邕为冀州刺史，即刻率军赶赴河北收复失地。当然，这个任命只是张空头支票，因为冀州已经不是政府的冀州，而是大齐人民的冀州。要想名正言顺的做冀州的□□，老源同志，政府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努力。偏偏这时候，平东将军、北道都督裴衍毛遂自荐要求跟老源一起北伐。这个时候要的是态度，皇帝欣然允准。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向内敛的源子邕居然直言不讳地上书朝廷：如果老裴去，我请求留下。如果我去，请留下裴衍。如果非要我们两人一起出征，那么我们此行就跟肉包子打旺财一样，失败是迟早的事。
　　源子邕的想法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两人刚刚联合歼灭了元鉴，从打了胜仗来看应该说这俩人是目前大魏最有战斗力的一对组合。而且在各路台军大将屡有阵亡消息传来的情况下，裴衍还能主动请战实在是勇气可嘉，所以太后决定：维持原判，北征部队实施双领导制。其实源子邕的意思很明白，当初裴衍以右都督随大都督元渊北征，左都督元融在博野白牛罗阵亡，不见裴衍部前来救援。后元渊败亡定州，也不见裴衍军的身影。而且同为高门大族的子弟，源子邕相当清楚的是，裴衍作为河东望族裴家的子弟，有家世有将略，绝非肯屈从之人。行军打仗，保持统一指挥是克敌制胜的前提。而裴衍这种人虽然有能力，但缺乏服从意识和执行力，总是喜欢我行我素。这种性格去参加个嘻哈风格的歌曲比赛至少可以得个最佳个性奖，但是要参与行军作战协同配合，做到令行禁止，这种性格是大忌。而且裴衍好大喜功，冲动而冒进，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军事理想主义者。所以老源担心跟裴衍一起出征会害人害己。
　　对于冀州战役，源子邕清醒而准确的把握住了问题的核心：别看葛荣声势浩大，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没有饭吃，也就是没有后勤保障，专门靠抢劫供应军粮。朝廷兵卒饱暖，应该坚守险要，采取“拖”字诀打持久战。葛荣求战不得，又抢到不到粮食，不出数月必定内乱。到那时候台军毕其功于一役，一定能够一战功成。
　　源子邕的用人建议和战略构想无疑是高明的。但朝中却没有跟他一样的聪明人能够理解和支持他，有些事情又不好明说。所以，朝廷根本就没有答复他的请求和意见，只是督促源子邕尽快与葛荣决战，力争速战速决光复冀州。忠君爱国的源子邕明知这个指令大错特错，但无奈之下也只好硬着头皮进军。这正中葛荣下怀。台军行至阳平郡东北漳曲，葛荣率十万之众迎战。占不了天时地利人和，战果当然不言而喻。源子邕非常冤枉的没能延续他的军旅传奇。叛军实在势大，台军大败，纵横关西数载的源子邕倒在了数倍兵力的敌军战阵之中。共同牺牲得还有源延伯、裴衍等大将。应该说，如果台军按照源子邕的计划乌龟不出洞，那么葛荣要想打赢这场仗几乎是不肯能的。错就错在洛阳的太后和勋贵集团喜欢瞎指挥，就像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的□□。最喜欢遥控战局，搞得各路大将哭笑不得，苦不堪言。所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样的至理名言是经过了无数次惨绝人寰的战争才慢慢被总结出来的。可惜洛阳的执政者总喜欢标新立异走自己的路让自己的将军们无路可走。源子邕死后被洛阳政府追赠为司空，谥号庄穆，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一仗北征军精锐尽亡，只有宇文贵侥幸逃脱逃到邺城，为相州刺史李神俊收留。相州以北全部被葛荣占领。至此，自元融始到源子邕止，北魏能征惯战的大将们已经在葛荣和政府的联合绞杀下牺牲得差不多了。
　　再说杜洛周义军的进军路线是由北向南从上谷向涿鹿、范阳等地进兵。葛荣则率领义军从西向东，从定州向瀛洲挺进。杜洛周攻下定州擒获杨津之时，葛荣已经在搞定冀州后驻扎在邺城附近，两军驻地鸡犬相闻。看过动物世界的朋友都知道，当两只老虎的势力范围发生交叉与重叠时，冲突与牺牲就在所难免。战争中的第二名永远都是不得不屈从于第一名的那一方。随着战事的不断推移，不管是土地、粮食还是人口、军队，河北这么大块地界已经无法同时容纳葛杜两支队伍的折腾，两军之间擦枪走火的事件时有发生。公元528年二月，葛荣暂时放弃邺城，突然北上，奔袭杜洛周。两个□□头子约好了在燕赵大地上痛痛快快干一架，决定河北的最终归属。也许这一仗是葛荣一生中打的最无趣最无聊最没有悬念的一仗。葛家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削平了乌合之众的杜氏盲流集团，杜洛周光荣地加入到葛荣死亡名单中那一长串光辉闪耀的名字当中。自此，经过盲流二百五杜洛周替人做嫁衣的无私奉献，河北最大的两□□队伍合二为一。三月二十六日，葛荣又转兵沧州，一举攻陷州城。活捉北魏沧州刺史薛庆之，沧州百姓的运气远远比不上冀州的群众，因为他们没有一个元孚式的好书记，沧州军民几乎被葛荣军屠戮殆尽。至此，整个河北地区已经完全掌握在葛荣手中。杨津也落到了葛荣手里。楞人有傻福，杨津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也许是葛荣听说了杨津的奇葩故事，对他颇感兴趣，所以一直以来擒将便杀的北魏将帅收割机葛大爷这次奇迹般的没有三下五除二把杨二楞给咔嚓掉，只是把他收押在军中。
　　经过这样反复的折腾，到了胡太后拒绝尔朱荣东进征讨之时，葛大爷已经连下信都、定州、瀛州等河北诸城，队伍发展到数十万人。其势力早已远远超过当年的老首长破六韩拔陵，成为北魏政府的心腹大患。
　　到了孝昌三年年底、武泰元年（528年）年初，北魏朝廷已基本丧失了对整个河北的统治权，山西则大部被蛰伏的军阀尔朱荣所控制。关中地区暂时被长孙稚收复，但秦陇地区则在万俟丑奴的控制之下，荆州地区梁军与魏军已经打了数年，淮河一线梁军已经进至彭城广陵一线，北魏孝文帝以来南伐战争的成果已全部丧失，北魏对南朝的优势已不复存在。战火即将烧至京师洛阳。据《魏书·地形志序》称：“孝昌之际，乱离尤甚。恒代而北，尽为丘墟；崤潼已西，烟火断绝；齐方全赵，死如乱麻。於是生民耗减，且将大半”。

　　（三）变起宫闱

　　就在葛荣即将冲出河北走向世界的时候，另一个人也在跟他一样昂首阔步的迈向事业的巅峰。这个人叫尔朱荣。两个人一个在河北，一个在并肆，都在专注于扩张自己的地盘和势力。俩人中间隔了连绵八百里的巍巍太行。所以尽管各自在自己的地盘上可劲的造，但却还没有发生正面的接触和冲突。他们不知道的是，双方第一次见面就一招之间分出胜负，进而鼎定了天下大势。
　　说到北魏王朝，尔朱荣是个绕不过去的人物。尔朱荣不姓尔，姓尔朱，名荣，字天宝，北秀容（今山西朔州）契胡人。尔朱荣祖上一直在今天山西西北一带活动，世代为草原部落酋长。尔朱荣长相漂亮伟岸，经常开着宝马，错啦，骑着宝马驰骋在草原上，呼朋唤友撸串喝酒。时不时还参加个塞北好声音吼上一两嗓子，招来各部落美女无数的媚眼，引来雄健的草原汉子纷纷路人转粉，活脱脱一个典型的高富帅。
　　对于尔朱荣这个人我们之前已经有所介绍。所谓时势造英雄，如果没有六镇叛乱，没有天下狼烟，尔朱荣的一生也会跟他的父祖一样，做一方的土皇帝。独霸一方为所欲为，一世逍遥然后老去，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甚至历史都不会有太多记录来说明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存在过。如果历史有“如果”，那么尔朱荣这个闪亮的名字也不会传递到今人的耳朵里，或膜拜，或崇敬，或不屑，或憎恶。不管咋样，把尔朱荣放在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这都会是个非凡的名字。
　　之前说过，尔朱荣是个面美心狠的少数民族军阀。靠着祖上积累下的不菲财富，靠着令人胆寒的契胡铁骑，靠着元天穆、贺拔三英、侯景这些具有或英雄或枭雄气质的牛人们，尔朱荣初出茅庐便所向无敌。只要他一出手，就是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随着一次次平叛战斗的胜利，尔朱军团的战斗力迅速增强，势力也越来越大。尔朱荣简直把义军看作是自己的衣食父母，没有义军可供征讨尔朱军团就不可能成为并肆地区的老大。随着实力的增强，尔朱荣的野心开始无限膨胀，在并州、肆州偏安一隅做土皇帝已经不是他的理想了。正如当初收入贺拔兄弟时所言：有你们兄弟的帮忙，天下不足定也。这个时候的尔朱荣已经像极了他的偶像曹操，平天下成为了他的终极理想。鉴于尔朱荣的契胡军团成为一支实力超过政府正规军的地方武装，为了拉拢尔朱荣，孝明帝元诩把尔朱荣的女儿接到宫里成为一名妃子。这样尔朱荣和皇家亲上加亲了，尔朱荣的妻子也是元氏皇族中人，尚书令东平王元略的姑姑。
　　这时候杜洛周占据了幽州和定州，葛荣占据了冀州和瀛洲，两大义军的势力边缘都膨胀到了太行以东。尔朱荣明白，随着叛军的进一步坐大，迟早有一天会越过太行山袭取自己的并肆等州。作为乱世的既得利益着，尔朱荣当然不愿意被动挨打。正如朝鲜战争初期，美国大兵一路北进直抵鸭绿江一样，河北义军已经欺负到了家门口。所谓叔可忍婶不可忍，时势所逼，尔朱荣认为自己不能再继续隐忍当缩头乌龟万年王八了。
　　河北契胡军团一号首长尔朱荣和二号首长元天穆紧急会晤，就当前局势交换了意见。双方一致认为：不经历风雨哪能见彩虹？窝在山里当土豪是没有出息的，只有走出并州进入中原，才能在六世纪风起云涌的舞台上唱响秀荣军团的主旋律，完成匡扶天下的大业。此时的元天穆由于尔朱荣的极力推荐已经出任并州刺史，而且就个人关系来说与尔朱荣也是刎颈之交。元天穆是十六国时期鲜卑索头部首领，后来被追赠为平文帝的拓跋郁律的六世孙，属于北魏宗室里面的疏属。元天穆性格宽厚，与尔朱荣一样是个美男子，还擅长射箭。之前交代过，六镇之乱时，元天穆奉诏北上犒劳李崇和元渊的北讨大军。路过秀容时，尔朱荣与元天穆两人一见如故，结为异姓兄弟。不久，尔朱荣就向朝廷请求任命元天穆为行台，但朝廷没有同意，改任元天穆为别将，率军北上秀容，协助尔朱荣抵御叛军。后来，在尔朱荣的斡旋下，元天穆被任命为并州刺史。有实权派在背后撑腰，元天穆这个刺史当得踌躇满志，所以说尔朱荣也是元天穆的贵人。
　　两人组织召开秀荣猎天下股份有限公司管理集团董事会议，商量入京匡扶朝廷之事，贺拔三英也列席参会。尔朱荣意味深长的对贺拔岳说：现在中央是牝鸡司晨，一个女人仗着自己是董事长的老娘公然秽乱宫闱干预朝政，所以才有现在的天下大乱。眼瞅着各路政府军屡战屡败，而那个女人又不准我马踏中原报效皇恩。我这颗忠君爱国的心呐，都快要憋成内伤了。我们尔朱家世代受到朝廷厚恩，跟姓元的休戚与共，不能再坐视不理了。我想亲自率领兵马进京勤王，内除君侧之恶，外清四海逆乱，应该要怎么做才能成功呢？”
　　贺拔岳是个干脆人，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直奔主题的回答道：“非常时期就得让非常的人做非常的事。董事长您兵精粮足却因为上面的猜忌而被迫龟缩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俗话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觉得要是咱们现在就打起加强锻炼、保卫祖国的义旗进军中原，必定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古人说过：‘朝谋不及夕，言发不俟驾。’既然各位领导都有潜龙飞天的意思，我看咱们应该越快越好。”尔朱荣闻言正中下怀，与元天穆两人相视一笑，说道：“你的话真是大丈夫的胸怀啊！”当然这句话的实际说法应该是“你的话真的是说到领导的心里面去了”。
　　贺拔岳又说：“咱三兄弟投胎到北镇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自打懂事起就没有一天不遭逢战乱的。老爸也在战争中没了。好容易现在遇到领导您了，我们兄弟是水里水里来，火里火里去，但凭您吩咐。”对于贺拔岳代表贺拔家做的表态性发言，尔朱荣是满意的。
　　这时另一个列席的高级参谋高欢也凭借自己对当前局势的深入认识，指出“现在天子软弱，太后专权，太后好色□□，重用郑俨、徐纥这样的小人，朝政紊乱。明公应该抓住时机，举起清君侧的大旗，那么霸业可举鞭而成。”这次会议是一次胜利的大会，尔朱荣、元天穆、贺拔胜和高欢对当前局势的认识出奇地一致，也定下了未来几年天下的调子。尔朱荣上书朝廷任命贺拔胜为镇远将军，率领五千步骑镇守东大门井陉。当然，从任何一方面来说，胡太后都没有理由不同意这个请求。临行前，尔朱荣把自己所乘的战马和银鞍赠给了贺拔胜。贺拔老二感激涕零地领命出发了。
　　接着，他又上书说：“山（太行山）那边的情况是中央军连连败北，国土沦丧。我是再也不忍心在山这边拿着朝廷的俸禄安安稳稳的做我的六州都军事。现在政府再也派不出援军增援河北，一旦敌人南侵，洛阳可就危险了。所以尊敬的英明的睿智的太后陛下，请让我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增援相州拱卫京师吧，阿门。”胡太后得到尔朱荣的奏表后，很难相信他是一心扑在平叛事业上，担心他是为了借平定河北之乱将手伸向河北腹地，就回复他说：“莫折念生已经被杀，萧宝寅、万俟丑奴和宿勤明达已是孤魂野鬼时日无多，关中、陇西平定指日可待。费穆的军队也歼灭了大量叛乱的山蛮，两绛的叛蜀也已投降。北海王元颢已率领两万兵马，接任相州刺史，就不用亲家你出兵了吧。”
　　尔朱荣又上书说：“北海王是咱天下第一家的至亲，地位尊崇。任命王爷镇抚邺城，自然是牛刀小试。卑职只求多配备给他人马，早日出发。现在关西虽然初定，但关西之兵已经疲惫，难以使用。而荆州之地，地接群蛮，与梁国接壤，自然难以征调那里的部队。朝廷军队虽多，但屡屡战败，士气低落，实在无法再用。臣以为，柔然可汗阿那瓌受朝廷厚恩，一直没有忘记要报答，请求派出使者前去劝说，其肯定会发兵东下，直指下口（今天的居庸关南口），威胁敌人的背后；北海王元颢的部队镇抚邺城，严加戒备，抵御叛军的正面；臣的部队人数虽少，但也可以从井陉关以北防御各处险要，进攻叛军的侧翼。葛荣虽然兼并了杜洛周，但是他在部众们中间尚未树立起威信，叛军内部种族各异，可以将其分割瓦解。”尔朱荣也不管中央同不同意，命令部队戒严，大肆扩充军队，北面驻守马邑（今山西省朔州市），东面阻塞了井陉。
　　毫无疑问，这个时候的尔朱荣已经成为一个山西王。由于尔朱荣的存在，杜洛周在赶走了燕州刺史崔秉之后无法继续南下。鲜于阿胡部在占领平城之后也没能南进。葛荣部没有西进山西，这对于北魏朝廷来说是一件幸事。但是，尔朱荣的坐大也让北魏朝廷十分不安，毕竟山西地势高峻，既是捍御北方的屏障，又可以遥控河北、洛阳、关中三方，地理位置极其重要。而尔朱荣擅自攻杀肆州刺史尉庆宾之事也让北魏朝廷印象深刻，对其不得不防。于是，读书多最阴险的徐纥建议胡太后暗中给尔朱荣的亲信们颁发铁劵，离间他们上下之间的关系。谁知这一招釜底抽薪之计用得实在是弄巧成拙，尔朱荣得知后不禁怒火中烧。
　　就在这种情况下，暗弱已久，早就想从老娘手里夺回国家董事会实际控制权的孝明帝想到了尔朱荣。之所以是尔朱荣而不是some one else，其理由有四：一是尔朱荣兵强马壮，且距离京师很近；二是尔朱荣不是胡太后的心腹，遍观北魏朝廷中的领兵大将基本上都是胡太后的心腹，孝明帝让他们前来勤王，无疑是自投罗网；三是尔朱荣的女儿是孝明帝的嫔，这大约是孝明帝想到尔朱荣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四是尔朱荣过去曾担任过禁卫军将领，与京师禁卫军有着一定的渊源，尔朱荣的到来胜算较大。不久，跟母亲胡太后闹翻了孝明帝秘密下诏令尔朱荣入京除掉胡太后的情夫把持朝政的徐纥和郑俨。尔朱荣听到这个消息差点乐的蹦了起来，他立即命高欢为前锋出发直奔洛阳。
　　高欢前军行至上党（今山西省长治市境）的时候，尔朱荣又接到了皇帝下达的第二道密诏，要求秀荣军团停止前进停止。原来孝明帝发出密旨后马上意识到了不妥：让尔朱荣来京城，会不会再次上演董卓进京的故事？孝明帝一时被仇恨蒙蔽了心灵，冲动之下做出了让尔朱荣来清君侧的决定。冷静下来后，这个理智而聪颖的年轻皇帝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正在做一件危及大魏根基的事情。万一尔朱荣真的是第二个董卓，那自己赔进去的是整个大魏江山啊！孝明帝动摇了，所以他立即派出了第二个特使，使命是召回第一个特使，阻止尔朱荣的主力大军出并州。
　　尔朱大军还没走出并州，皇帝便取消了旨意。出师无名，白白高兴了一场的尔朱荣只好偃旗息鼓打道回府了。但是这样一番折腾，太后党得知了皇帝征召秀荣军团的事。郑偐、徐纥担心大祸临头，于是暗中与胡太后一起策划要谋弑孝明帝。武泰元年（公元528年）二月二十五日，孝明帝突然去世，终年十九岁。第二天，潘嫔所生刚出月子的女儿被抱出来诈称皇子推上皇位，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皇帝了。不过，胡太后和她的情夫们也觉着过分，于是又下诏称：“潘充华所生的其实是皇女，因此，改立临洮王元宝晖的世子元钊为帝。”为了庆贺新皇登基，更是为了收买人心制止清议，太后下令：中央部委县处级以上干部全额工资奖金加绩效涨两级。京城卫戍部队全体指战员待遇提三级。”国不可一日无君，孝明帝冤死的第三天，元钊继位。正如尔朱荣所说，小元钊刚刚三岁，还在衔奶嘴穿开档裤。狠毒的胡太后一心想要长久的遥控中央政权，结果自己的亲生儿子还不够，不惜把这个可怜的小孩也绑上了飞驰向生命尽头的高速列车。
　　三天之内，北魏朝廷发生的这一系列大事，尤其是集团总经理这么重要的任职被胡太后眨眼废立如儿戏，天下无不张口结舌，啼笑皆非。临洮王元宝晖跟孝明帝元诩是堂兄弟关系，都是孝文帝元宏的孙子，所以元钊是孝明帝的亲堂侄。由于孝明帝死时才十九岁，没有子嗣，胡太后就让元钊过继成自己的孙子继承皇位。此时北魏立国已久，胡老妖婆在众多宗室中选中元钊很是经历了一番脑力风暴。孝明帝作为大宗，他的同族兄弟的年龄更小，在他的堂侄中间元钊可能是年龄最大的了。如果立孝明帝的堂兄弟作皇帝，年纪大了有自己的理想信念不好控制不说，胡太后就只是新皇帝的婶母而非太皇太后的身份。这个关系不利于掌控朝局——中国历史上最荒唐的皇帝也没听说要婶娘来垂帘听政！
　　自己的皇帝女婿（当然孝明帝也不止一个老丈人）突然暴毙的消息传到了尔朱荣的耳中，这使他勃然大怒。倒不是说这对翁婿加君臣之间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太后居然敢无视他的存在而戕害了明显倒向自己的皇帝。他对元天穆说道：“他娘的咱们的最高领袖只活到十九岁，刚上大一的年纪，没病没痛没遇到车祸地震火山泥石流居然不明不白的死了。如今胡老妖婆竟然册立还在穿开裆裤的三岁小孩当总经理，要指望天下太平，这可能吗！我必须把咱们的弟兄们都叫上，大家抄家伙杀到京师为先帝奔丧，剪除奸佞灭了开裆裤改立年长有德之君，你看如何？”元天穆豪气干云的回答道：“现在咱们拥有了并州、肆州等一大片土地。兄弟你雄才大略，咱手下虽然只有一万来人，勉强一个军的人数，但是个个都能以一当百，那就相当于有了百万大军。现在中央出了毒害主要领导这么骇人听闻的故事，不对，事故，我们应该抓住这个契机进京行废立大事，这是商朝的伊尹和西汉的霍光这样的能臣才干过的事啊！”这个回答简直说到尔朱荣心窝子里面去了。可他不想想，那时候伊尹霍光并提，称为伊霍。后世往往以行伊霍之事代指权臣摄政废立皇帝。伊尹的结局挺不错，100余岁寿终正寝后被商王沃丁以天子之礼葬之。这个大贤人因为做什么事都出于公心一片赤诚所以生前死后始终荣宠不衰。而霍光把持西汉昭、宣两帝朝政二十余年，予取予夺恣意妄为。他死后的第二年霍家满门尽灭，并没有得到好下场。元天穆用霍光来激励尔朱荣，最后果然一语成谶。
　　不过这时候的尔朱荣早已心痒难耐，于是发布了一篇署名文章直斥朝廷，里面是这样说的：“我们大魏帝国的扛把子突然就没了，网络上疯传是被人毒死的。就算平常人家有个头疼脑热也得去医院挂号看病拿药吧。哪有国家一把手生病，既不请医生给诊治，又不让宗室贵族进宫陪床侍候的？难怪现在天下百姓都觉得匪夷所思！接着又荒腔走板的立公主为储君，并且无视财经制度拿着纳税人的钱收买人心，上欺骗天地，下迷惑朝野。事情泄露以后，又在宗室的小孩中间提拔一把手，而不是量才录用册立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贤明君主。这是为啥？这是为啥？这还能为啥，还不是为了立个小皇帝胡老妖婆好控制。这样的做法就是现代版的掩耳盗铃、掩目捕雀！现在天下到处叛乱，南方姓萧的虎视眈眈。想让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儿来镇抚天下，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我们跟不上节奏还是朝中有人弄权夹带私意，我想只要不是白痴的人都看得穿。俺决定亲自来到洛阳，参与最高层的决策，搞清楚先帝驾崩的原因，弄明白为啥宫中这么多侍卫宫女太监都不知道内情。俺还要把徐纥、郑偐这两个吃软饭、阻贤路的家伙抓起来判处无期徒刑，洗刷普天之下大家的耻辱，平息朝堂江湖的怨恨。最后，俺要在皇族里面替大家选拔一个能人来作咱们的扛把子。”
　　这篇署名文章一经发表，顿时直刺太后党脆弱的神经。恰巧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当时在做直阁将军，胡太后便命令世隆前往晋阳，试图说服尔朱荣。尔朱荣打算留下尔朱世隆，但尔朱世隆却说：“朝廷对哥哥的用心深感疑虑，所以才派我前来做苏秦、张仪。如果哥哥把我留下，老胡那边一定会有所警觉而提前启动应急响应，这对咱们尔朱一家不是好事。”于是，尔朱荣又让他回到了洛阳。
　　安排敌对阵营领导的亲兄弟去安抚早已蓄势待发的天下健儿，除了通风报信让对方更加了解己方情况以外能起啥作用？这种精神错乱的行为只有神志已经开始有点不正常的胡太后才做得出来。事实证明，尔朱世隆的山西之行非常成功的达到了胡太后预期的反目的。尔朱荣掌握了洛阳方面的第一手资料，并且准确的探察到胡太后色厉内荏的真实内心。这就更加坚定了尔朱荣率契胡军团先平洛阳后定天下的决心。
　　所谓师出有名，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或者名正言顺的接班人，这清君侧安海内的军事行动很容易被看作是起兵谋反而丧失军心民心。所以，在皇室中找一个可以供奉起来以号令天下的傀儡就摆上了议事日程。尔朱荣跟元天穆关上门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孝文帝的弟弟彭城王元勰是出了名的贤明能干没野心，最后冤枉而殁，在群众中的声望很好。他的三儿子长乐王元子攸跟他挺像，名声也挺好，还是宣武帝的堂弟孝明帝的堂叔，简直就是为这次举事量身定做的吉祥物。而且孝明帝的亲叔叔们如今只剩下双性恋朋克青年汝南王元悦一人。显然元悦是无法担当这样的重任的。所以只能从宣武帝的堂兄弟们中间寻找合适的人选。
　　人选确定以后，尔朱荣派遣堂侄尔朱天光与心腹奚毅、侍从王相一起偷偷进入洛阳，通过尔朱世隆的联系与元子攸见了面。元子攸长得容貌俊美气宇不凡，父亲又是贤王。而且他还是孝明帝小时候的伴读，君臣二人的关系基本上相当于现在咱们所说的发小，所以一直受到孝明帝的宠信。历任中书侍郎、城门校尉、兼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御史中尉，经常在宫内值班，属于天子近臣。没想到花无百日红。孝昌三年，徐州刺史元延明告发元子攸的亲哥青州刺史元劭有异心，元子攸被调任为卫将军、左光禄大夫、中书监，也就是实际上被贬出了禁宫。再大的官员摊上阴谋叛乱的罪名都是大事。作为城门池鱼，不论是作为孝明帝亲信的元子攸，还是作为受到其兄牵连的罪臣元子攸，在胡太后的统治之下政治前途已经完结。
　　所以当尔朱天光见到元子攸，并说出尔朱荣的打算之后，元子攸立刻答应，并一起研究了具体的方案。尔朱天光一行回到晋阳后汇报了此次进京跑项目的情况。但尔朱荣还是满腹狐疑犹豫不决。最后，他决定问计于天。原来北魏王朝凡是要做重大抉择的时候，常常要铸金人（也就是铜水浇铸的铜人）来占卜吉凶。当然这种赌博式做选择题的方法技术含量实在太低，比掷骰子赌输赢高明不到哪里去。只是这种方法年深日久，成为了根深蒂固的成法。尔朱荣铸造献文帝儿孙们的铜像，偏偏只有长乐王元子攸的铜像铸成了。于是尔朱荣下定了决心，命令三军全部穿上白色的孝服，恸哭三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女婿。秀荣大军兵发晋阳，以贺拔岳率领两千甲士为前锋，冲出山西走向世界。尔朱世隆听说后，从洛阳逃出，在上党与尔朱荣会合。
　　尔朱荣发兵南下的消息传到洛阳，胡太后十分害怕，召集中央全体委员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此时的胡太后已经是众叛亲离：禁宫里面养小白脸、毒杀亲生儿子少年皇帝、拿公主冒充太子继位、册立幼儿园小朋友等等，这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任何一件都能成为中央委员会弹劾她的最有力武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据《魏书·郑義传》称：“自灵太后预政，淫风稍行；及元义擅权，公为奸秽。自此素族名家，遂多乱杂，法官不加纠治，婚宦无贬于世，有识咸以叹息矣。”《皇后传》称：“太后为肃宗选纳，抑屈人流。时博陵崔孝芬、范阳卢道约、陇西李瓒等女，但为世妇。诸人诉讼，咸见忿责。”这是说胡太后为了提高自己家族的门第，人为的压低高门士族入宫女人的职位。这悖乱祖宗成法的作为引起了重视门第的汉族士大夫们的强烈不满。王公大臣们都痛恨胡太后的所作所为。所以在最需要出谋划策团结御敌的时候，大家始终装聋作哑，一言不发。只有禁宫面首团常务副团长，黄门侍郎徐纥说道：“尔朱荣不过就是少数民族地区一个放马的牧民头子乡巴佬，无才无德不自量力。居然敢前来咱大洛阳问罪！这不正是活生生螳臂挡车的现代版吗？虽说现在咱大魏朝到处用兵，但是收拾尔朱荣这样的小角色只需要京城的禁卫军就够了。我的建议是：守住河桥，注意观察尔朱荣下一步的行动。秀荣骑兵千里而来，师老兵疲，我们以逸待劳，一定能够击败他。”
　　事到如今，胡太后也只好听从徐纥的建议，任命禁宫面首团另一名副团长，黄门侍郎李神轨（李崇的儿子）为大都督，率领中央卫戍部队前去抵御。另派郑季明、郑先护率军驻守河桥，武卫将军费穆驻扎小平津（孟津北）接应各路军马。
　　其实，尔朱荣这个徐纥眼中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土皇帝与北魏皇室有着很深的渊源。与很多省部级以上的高官，甚至□□级别的最高层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首先，尔朱荣的妻子就是北乡郡长公主，即南安王拓跋桢的女儿、中山王元英的妹妹，尔朱荣就是元英之子元略的姑父。元略在胡太后复辟后从南梁回到北魏，受到胡太后的重用，被升为大将军、尚书令（□□总理），跟城阳王元徽的受宠程度差不多。但是元略、元徽这样级别的第一流大官也要依附于徐纥、郑俨这样的权臣。并且元略历来瞧不起尔朱荣这个姑父，尔朱荣对其怀恨在心。其次，尔朱荣的女儿又是孝明帝的嫔妃，当然，尔朱氏后来被高欢纳为别室是后来的事情。第三，尔朱荣曾担任过禁卫军军官，在禁卫军里面老熟人挺多，群众基础也好。其中禁军里面的直阁将军兼武卫将军穆建就是尔朱荣的妹夫。此外，驻守小平津的武卫将军费穆，在征讨破六韩拔陵失利后到秀容投靠了尔朱荣，两人也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尔朱世隆与尔朱荣的关系自不必说，他在离开洛阳之前也是禁卫军将领。而且在其从晋阳回到洛阳之后，也在禁卫军中做了大量的策反工作。
　　同时，太后党的党徒们还不知道长乐王元子攸已经背离朝廷投入了契胡集团的怀抱。更不知道元子攸一旦与契胡集团，影响将是爆炸性的。因为元子攸与尔朱荣都曾长期担任禁卫军军官，两人的人脉叠加以后在禁卫军中有着较大的影响力。另一个情况是，元子攸的外公李冲，是头号权臣郑俨堂兄郑洪健的女婿，更是守护河桥的郑季明的哥哥。为啥要捋一下这些绕口令一样的关系？因为假如没有元子攸的介入，尔朱荣兵向洛阳以诛杀徐纥、郑俨为名，“崔卢郑王”中的荥阳郑氏肯定会一致对外。咱们一直都说，在整个魏晋南北朝乃至隋唐时期，高门大族的能量是任何势力都不敢轻视的。
　　可是，正是由于郑俨的堂兄弟们与又是元子攸的舅舅辈。所以在元子攸投靠尔朱荣之后，荥阳郑氏的孝子贤孙们自然就开始了站队。一边是对抗契胡军团的保守派，另一边是拥护外甥元子攸的改革派。这从客观上起到了分化郑氏家族，增强尔朱荣势力的效果。更为关键的是，守桥达人郑季明属于识时务的一类人。他眼看尔朱荣不断坐大，便主动与尔朱荣暗中联络，密谋拥戴元子攸了。另一位守桥达人郑先护跟元子攸关系很铁，自然也站在元子攸一边的。但是，这些情况胡太后以及禁宫面首团成员们却一无所知。
　　不久，尔朱荣率大军来到河内（现在河南省沁阳市，不是越南首都）驻扎，又派遣王相秘密来到洛阳跟元子攸接头。四月九日，长乐王元子攸与哥哥彭城王元劭、弟弟霸城公元子正一起偷偷从高渚（现在河南省孟津县境内）渡过黄河去往契胡军团参加竞职前的民主测评。四月十日，元子攸一行顺利来到河阳（今河南省孟州市），胜利的与尔朱荣井冈山会师。按照尔朱荣的安排，元子攸在点将台上面对自己选区的士兵们发表了竞选大魏帝国总统的竞职演讲。长乐王本就长得丰神俊朗，稿子准备得也很是充分，口才又好，所以一番慷慨激昂封官许愿之后引得尔朱荣军中将士高呼万岁。
　　干啥事都要顺天意应民心抢抓机遇趁势而上。第二天，尔朱荣宣布，此次总统竞选结果有效，元子攸先生全票通过，提名为皇帝。元子攸任命其兄元劭为无上王，元子正为始平王，以尔朱荣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兼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太原王，食邑两万户。这个自娱自乐的另立中央就此开张。在契胡军团不遗余力的拥戴下，元子攸坐上中央一把手的宝座，成北魏孝庄帝。这简直就是汉献帝封曹操旧事的山寨版，这是按照事先签订好的合同照章办的事，白纸黑字，不得违约。一时间，尔朱荣几乎集朝廷所有权力为一身。元子攸登上皇位，尔朱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然实际上的顺序是反过来的。
　　公司成立了当然要做业务。尔朱荣率领契胡大军拥护着孝庄帝向着洛阳进发了。不一日来到在黄河渡口。在河桥以北，自孝文帝时代起，朝廷就在这里修筑了两座城池，并设置了北中郎府，专职护卫黄河河桥，称为北中。郑先护和郑季明这俩不靠谱的兄弟现在就守卫着这两座城池。二人听说故人老朋友元子攸当了一把手，忙不迭的打开城门迎接新领导。秀荣铁骑兵不血刃的过了黄河。胡太后派来统兵抵御尔朱荣的亲信李神轨是之前北征军第一任司令员尚书令李崇的儿子。这小子名字倒是威猛，更是胡太后十分宠信的禁宫面首团副团长。这位被太后“见幸于帷幄”的大都督虽然长相伟岸漂亮，却是个银样蜡枪头，帷幄之内虽然勇猛，可到了战场上就不行了，实在抵不住尔朱荣的虎狼之师，或者根本就没有勇气去抵挡。禁卫军一触即溃，早就心怀鬼胎的武卫将军费穆更是不战而降，北魏政府的三支守御部队瞬间瓦解。洛阳门户大开，六朝古都的繁华风光与富庶民情唾手在望。

　　（四）河阴之变

　　此时的洛阳城内乱成了一锅粥，到处弥漫着不安的气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胡太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关键时候，她想到了佛组。精神错乱的老胡同志将孝明帝的后宫嫔妃全部召集起来，跟自己一起剃去头发出家为尼，祈求靠着佛祖的荫庇保住她这个不肖弟子的性命。
　　聪明人徐纥一看大事不好，连忙仓皇逃出洛阳，朝兖州而去。文武双全的猛人羊侃正在泰山市当市长，徐纥老家也是山东的，并且跟羊氏有一定的渊源，于是遂投奔了羊侃。郑俨也逃出了洛阳，回到家乡荥阳。郑俨的堂兄郑仲明是郑季明的哥哥，时任荥阳市长，也是一名保皇党。这哥俩打算起兵对抗尔朱荣，但不久就被部下所杀，大好头颅被切下来送到洛阳搞展览。
　　四月十二日，大批宗室亲王和贵族官僚来到河桥迎接元子攸与尔朱荣，大家在洛阳的巍巍宫阙里正式承认孝庄帝为魏国第九任扛把子。把皇帝恭送进明光殿以后，尔朱荣召集心腹们召开了一次至关重要的碰头会。会议的主题就一个：怎么处置朝中百官？
　　一般说来，打着“清君侧”旗号造反的人一旦达到目的，杀到“君侧”以后，基本上是不会大动干戈屠杀反对派的。除了对立集团的首脑和核心人物，其他的附庸基本上能够苟全活命。但是，我们必须记住，六世纪中叶的尔朱氏是跟拓跋氏极不相似的草原民族。定鼎北国之后，拓跋氏已然完全汉化，改姓元姓就是最好的标记。狼性文化催生的战斗民族已经驯化成彻头彻尾的农耕绵羊。意识形态的巨大差距导致了尔朱荣不同汉族或者汉化民族“清君侧”的彻底性。
　　每一出悲剧都有一个或者几个令人痛恨的反派在演绎着令人切齿的龌龊，比如《基督山伯爵》里的当格拉尔和弗尔南。在尔朱荣攻陷洛阳的过程中扮演这个至关重要角色的，是原洛阳守将费穆。这个费穆跟南宋末年的张弘范有得一拼。张弘范身为南宋大将，兵败降元后领兵追杀南宋最后一位小皇帝赵昺。大忠臣丞相陆秀夫持剑驱赶妻儿跳海后抱着帝昺蹈海殉国，杨太后、诸大臣以及忠臣义士跟着蹈海殉节的数万人。福建、浙江闻讯蹈海赴义的文人贤达十四万人之众。所以史学界才会喟叹：宋之后无中国。而另一位丞相文天祥写下了气壮千古的《过伶仃洋》，千年以后，读来依然血脉贲张发冲冠。为有宋一朝层出不穷的仁人志士而感慨，为宋末天下板荡国破家亡而喟叹。而贰臣张弘范恬不知耻的在小皇帝蹦极处立下一碑，刷刷刷龙飞凤舞题下“张弘范灭宋于此”几个大字。不久，便被人大快人心的加了个“宋”字——“宋张弘范灭宋于此”。而六百年前洛阳城里的费穆与六百年后伶仃洋边的张弘范都必须得感谢“我大清”的乾隆皇帝著《贰臣传》时只收纳了明清两朝的叛臣，不然以这两位的所作所为，得票一定不会太低。
　　费穆与尔朱荣原有旧交，两人颇为相投，常常一起嗨歌打高尔夫，互发邮件通报情报。这个人出于种种不可告人的心思，在尔朱荣进入洛阳后怂恿尔朱荣大行诛杀，以树其威： “尔朱荣向洛，灵太后征穆，令屯小平。及荣推奉庄帝，河梁不守，穆遂弃众先降。穆素为荣所知，见之甚悦。穆潜说荣曰：‘公士马不出万人，今长驱向洛，前无横陈者，正以推奉主上，顺民心故耳。既无战胜之威，群情素不厌优。今以京师之众，百官之盛，一知公之虚实，必有轻悔之心。若不大行诛罚，更树亲党，公北还之日，恐不得度太行而内难作矣。”也就是说，这个人劝说尔朱荣组织大屠杀的
　　费穆应该就是“河阴之变”的始作俑者，此人极力劝尔朱荣以杀树威，于是便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大肆残杀朝官的惨剧。中国历史上向来不乏汉奸，此又是一例。然而嗜杀者必被杀，种何因得何果，谁也逃不出因果循环。一年以后费穆被元颢所杀，两年以后尔朱荣被孝庄帝所杀，此是后话。
　　再说在这次关键的秀荣集团董事扩大会议上，费穆冷眼旁观了主杀派和主留派的争执，然后缓缓说道：“首长，我有一席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尔朱家第一勇将尔朱兆不耐烦的说。他是主杀派的头领，生怕费穆说动叔叔尔朱荣留下那些混吃等死的寄生虫。
　　费穆抬头见尔朱荣毫无表示，便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太原王您的兵马虽然骁勇，但是连一万都还差点，也就一个师的人数。而且远道而来靠着计划周详方法对路，没放一枪一炮就过了黄河进入洛阳。所以您的战斗力咋样王公贵族们并不清楚，也就面服心不服。”
　　费穆说到这里又偷眼瞄了一眼，见尔朱荣脸色并无变化，就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虽然咱们进了京拥立了孝庄大爷，但是实际情况是，京城禁卫军人多势众，朝中的文武百官势力也是盘根错节强大无比。还不用说统兵在外的各军司令员和地方上的□□这些封疆大吏。所以，我们应该清醒的认识到我们取得的这些成果全靠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如果京城里的世家大族们一旦回味过来，跟各地的同族将领一勾结，咱们这点人马还不够做人饺子馅的。”
　　这一席话一出，不管哪一派，绝大部分人都不禁微微点头。“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卑职也就言无不尽了”费穆见说动了大伙，把心一横，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番话：“我下面说的这句话其他人绝对是不敢说的。因为一旦领导您采纳了我的建议，将来肯定会遭人记恨。这句话就是，大开杀戒好好立威，培植亲信遥控中央。不然的话等您回晋阳的时候，恐怕还没有过太行山，洛阳就会发生内乱！”“不错，你说得确实非常有道理，大家再议议吧。”尔朱荣听到这里，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他虽有意大杀朝臣，但只是心里痛恨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而已，却并不是想靠杀戮立威。如今有人与他不谋而合，尔朱荣心里非常高兴。费穆说出这番话是有道理的：孝文帝太和改制之后，官分清浊，文武分途，朝廷重文轻武。武将的地位逐渐下降。假如尔朱荣不在朝中清除掉过去的官员，待其离去之后，姑且不说争权夺利的因素，即便仅仅从心理上来说，原有的官僚体系也不会对一个契胡酋长有尊崇之意，更不用说言听计从。
　　这时候高欢和元天穆分别发言，俩人的态度一个激进一个保守。其实这两人的答案不用问也能想到，高欢必然赞成屠杀官员，而作为宗室一员的元天穆一定会反对。尔朱荣见会议又开成不上不下的局面，便说：“这个，今天咱们这个会议的氛围很好，啊。很民主，很热烈。由于时间关系，其他同志就不必再发言了。”他转头看着高欢旁边的慕容绍宗说：“洛阳作为首都，是一线城市。多少年来苦心经营，人口稠密经济发达文化灿烂是骄傲奢侈。咱们这些乡巴佬弯脚杆好不容易进了城，扶持了我们自己的代言人。如果不趁此机会剪除那些达官显贵高门大族，恐怕难以驾驭。所以我想趁着百官朝贺新皇帝的时候，把他们全部杀掉。大智囊，我看你在那里低头玩了一下午手机了，你快说说吧“。这个慕容绍宗是前燕太原王慕容恪之后，和尔朱荣是表兄弟。尔朱荣对慕容绍宗沉闷的性格并不喜欢，但却非常欣赏他的人品与睿智，所以虽然性格不合却异常信任。
　　慕容绍宗听到主要领导点名要自己发言，便不慌不忙的关掉微信收好手机，然后不疾不徐的把早已思考好的意见和盘托出：“当初太后荒淫无道，任用郑、徐这些吃软饭的家伙当政，这才把天下搞得混乱不堪。也才有了我们今天一举进入洛阳的战果。现在领导您起兵整肃朝纲，最应该做的事是严明党的纪律，开展党风廉政建设与反腐败专项行动，打老虎拍苍蝇。而不是研究杀谁不杀谁。如果现在不分忠奸滥杀朝廷高官的话，恐怕除了与皇室和高门大族成为不共戴天的敌人以外，还会使天下人大失所望。所以说，杀人立威这件事我怎么看都是稳赔不赚的下下之策！”
　　“而且”，慕容绍宗看了费穆一眼，继续旁若无人的说道：“像费穆这样的人劝领导您动手，不过是为了向您表示忠心罢了。一旦大批高级干部被杀，中央办公厅和各部委肯定会空出大量的位置，他费穆升职的机会当然也就来了。这种人不过为了自身利益而已，哪会真心为领导您着想！再者，人头不是壁虎尾巴砍了可以再长出来。到了天下人都唾骂和嫌弃咱们的时候，再怎么后悔都来不及了。”慕容绍宗说完便又低下头打开微信玩起来。
　　尔朱荣知道慕容绍宗就是这个性格，静静的等他木头似的一字一顿把反对意见说完。尔朱荣心里确实也有些犹豫，他略微思索觉得慕容绍宗说的也很有道理，便说：“你说得很对。虽然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占着茅坑不拉屎，实在是可恶，但现在要把他们杀光确实也还不合时宜。这样，你们都退下吧，咱们再议。”慕容绍宗平时进言很少有被采纳的时候，哪怕每一次都证明他的看法是正确的，但尔朱荣依然只是事事询问，却很少采纳他的意见。所以闷罐子慕容绍宗有时候也很郁闷。今天这么大的事情尔朱荣都能听进去自己的意见，慕容绍宗很是高兴，便拱手随大家一起退了出去。但是他没注意到的是，费穆临走时凑到尔朱荣耳边说了几个字。这几个字是：夜长梦多，斩草除根。至于尔朱荣这位新晋王爷听从了谁的建议，历史马上就告诉了我们答案。
　　第二天，太原王尔朱荣下了两道命令。一是命人把假尼姑胡太后和幼帝元钊抓起来送到河阴。二是命绝大多数在京的文武百官准时到河阴点卯，参加新皇帝的祭天仪式。
　　押送太后和元钊的车先到了，他们坐的是魏晋时期很流行的牛车。那时候的门阀世家为了彰显从容与不羁，使用的交通工具大多是牛车。因为牛车虽然没有马车快，甚至有可能还比不上人抬的轿子，但要比马上稳当多了，所以自有一份从容写意在里面。那时候的牛车相当于现在的奔驰宝马，是达官显贵、小姐公子们出行的标配。
　　听闻胡太后和开裆裤来了，早就挺立在河阴黄河岸边的大帅哥尔朱荣眯起了那双媚人的桃花眼。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正是尔朱荣正杀机大盛，不见血不罢休的前兆。
　　眼看着尔朱兆吆三喝四的把人给带到河边后，尔朱荣便挺直身子注视着依然面若桃花的半老徐娘胡太后。他不想让这个害死自己女婿，玩弄国之重器，对自己百般猜忌的婆娘死得太容易。他想问问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虎毒还不食子呢，她为何能干出弑杀亲生儿子这种泯灭人性的事情来。
　　面对着在温润的春风中瑟瑟发抖的前最高领袖，尔朱荣冷笑道：“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胡太后竟落到被我这个少数民族乡巴佬主宰生杀大权。你可知自作孽不可活，你有今天实乃天意如此！”
　　“是是是，太原王训斥得对。”胡充华对生的渴求使她在这个从前看不上眼，现在却能决定自己生死的契胡面前卑躬屈膝。“现在这么怯懦，早干嘛去了！我问你，先皇是不是你杀的！”尔朱荣突然提高音量厉声质问。
　　“啊！”胡充华被这雷霆一怒吓了一跳，良久，才结结巴巴的说：“这些都是郑俨徐纥两人搞的诡计，我也是上了他俩的当……”尔朱荣闻言更加恼怒。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责问，但是看见太后一脸求生的狼狈相，想着这个女人把苍生社稷搞得乌烟瘴气还不自知，心里突然说不出的厌恶。再说老胡杀子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没有必要再继续浪费口舌。
　　尔朱荣转过身来大手一挥，早就准备好的士兵立即把太后从牛车上拉了下来。然后把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妇人装进木笼子里，不管她发出撕心裂肺的猪叫，三下五除二便丢进了黄河。这就是古时候专门惩罚通奸出轨男女的专用刑罚——浸猪笼。至于三岁的开裆裤皇帝元钊，尔朱荣看也没看，一个眼神递过去，旁边凶神下凡一般的尔朱兆便一把抓起尚在哭闹的小皇帝高举过头，也扔进了黄河的滔天巨浪中。胡太后聪明反被聪明误，机关算尽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害死了自己。连带着还害死了无辜可怜的三岁小元钊，惨哪！
　　这两个可怜人被黄河水吞没以后不久，高欢来到尔朱荣旁边附耳说道：“领导！来参加会议的百官们基本都到齐了，这个时间还没到的估计也不会来了。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开始，还有要不要去通知皇帝？”眼看着太后被水冲走，高欢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虽然他也恨极了太后，不过今天的主角却只能是尔朱荣，况且今天的正题可还没开始呢。
　　“还有官员未到？”尔朱荣冷冷问道。“这些自命不凡的朝廷大员明显并未把新帝放在眼里，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搜刮民脂民膏，其他的事情哪曾考虑过，否则天下何至于混乱如斯！”高欢添油加醋说道，他知道有些官员也许因为各种原因来晚了。但是出于更加隐晦的目的，他无论如何也要激怒尔朱荣。让今天的河阴成为北魏士大夫阶级乃至尔朱一族再也回不去的昨天。尔朱荣听了高欢的话，重重的喘了口气，满脸戾气却倏然不见，如玉的面庞古井一样波澜不兴。高欢见状心下自喜——尔朱荣已经铁了心要在河阴大开杀戒。
　　高欢所料不错，此时的尔朱荣早已被一番挑拨弄得气冲牛斗。慕容绍宗劝说的话早已经被他抛在了脑后，这位嗜血狂人如今正需要杀戮来发泄。高欢当然看出来尔朱荣已经愤怒无比，不过杀戮百官这件事实在太大，就算尔朱荣也一直犹豫不已。但高欢却不想给这位枭雄最后一次回心转意的机会，他悄悄给一旁的刘贵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马上推了费穆一把，悄悄说：“老费，领导还在犹豫，你的机会来了！”
　　费穆不是傻子，不然他也当不成云朔两州的刺史。但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尽管也明白自己被人当了枪使，但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管怎样，自己之前劝尔朱荣杀尽百官的建议必定会传扬出去。今天只有杀人立威，自己才有可能在以后的日子里混得人模狗样。思及此，费穆牙关一咬把心一横，趋前一步拱手道：“太原王，胡老妖婆不过是个贪淫豪奢追求享乐的女流之辈，她如果懂得玩弄权术治理国家，天下也不会乱成这样。这还不是那些个拿着工资奖金出工不出力的大臣们的罪过。今天新皇帝祭天这么大的事，他们都敢迟到的迟到，翘班的翘班，足以证明他们没把老大您放在眼里。老大，对这些人千万不可以手软啊。杀了他们是替冤死的台军将士们伸冤，替天下百姓除害。有句话说得好：正义有可能迟到，但却从不缺席！如果大人下不去手，我愿替大人杀了他们。将来如果有报应，下官我一力承当！”费穆大义凛然的说完以后，还假装豪迈的拍了拍胸脯。
　　尔朱荣越听越觉得有理，待费穆说完便朗声大笑道：“我尔朱荣做事敢作敢当。咱们是要争天下的人，还怕什么因果报应？我将纵横天地间，漫说几个朝廷蛀虫。就是鬼神也莫奈我何！”说完仰天长笑，然后转头对高欢吩咐道：“看好皇帝，让他在营帐里老实呆着！““末将遵命！”高欢躬身回答。他知道尔朱荣终于要动手了。心里却早就大喜过望，表面却不动声色，转身吩咐身旁的两员猛将郭罗刹和叱列杀鬼立刻进帐以护卫为名控制住皇帝。
　　“万仁！”尔朱荣转身召唤尔朱兆道。
　　“侄儿在！”尔朱兆虽笨却也明白了尔朱兆的用意，此时已经是满脸兴奋。
　　“你马上带兵把这里的官员们围起来，一个也不准跑。一会等我开骂！”尔朱兆愣了：啥？就骂两下？只听见尔朱荣又说：“等我骂完了，骂高兴了，你就听我将令，把这群贪生怕死，碌碌无为的蛀虫全给我宰了！”尔朱荣说到这里，脸上已然杀气弥漫。
　　“得嘞，叔父你就瞧好吧！”一听果然要动手杀人，尔朱兆兴奋得手舞足蹈，双手一拱便去准备人马。
　　此时百官已经基本聚齐，在黄河向西的淘渚等候多时。是啊，公司的信任总经理第一天上任，不积极来捧场的人哪怕是总经理的亲戚，以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所以这群不知大难临头的冤死鬼们还在那里耐心等待。大家都争着围在丞相高阳王元雍周围，一会天子出来自己能争个前面的好位置。
　　正在哄哄闹闹间，尔朱荣鲜衣怒马趾高气扬的打马走到近前。他不屑的扫了众人一眼，看着这些一日之前还高高在上的王爷大臣，心里顿时便有了畅意人生睥睨天下的快感。不过，即将开始的杀人游戏才是这愉悦感觉的最高点。尔朱荣慢慢登上本来为新天子元子悠准备的高台，挺立在迎风招展的“魏”字皇旗下。
　　台下聚集的官员们见新天子并未出现，反倒是这羯胡酋长登上了高台，大家心里顿时察觉到了怪异。不过大家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人敢一下子屠杀这么多身份尊崇的人。古往今来，王朝更迭不休，士族门阀的人才却没人能不用。皇家虽然会时时提防着门阀士族，但却也离不开他们的辅佐。谁能想到眼前这位羯胡美男子竟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尔朱荣上台站定，眼瞅着下面这一群达官显贵帝国精英，心里说不出的踌躇满志。刀枪已经举起，士兵们已经准备好。不用一个时辰，这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上流精英，这些一天到晚争权斗富的人，这些一生下来就比别人高贵，每天只知道买奢侈品、泡美女、开part的寄生虫就会变成一堆堆血肉，再也不能危害天下了。
　　尔朱荣清了清嗓子，沉下脸来，对台下的三公九卿、两千朝臣开骂道：“你们这些国之蛀虫，现在天下板荡，烽烟四起，你们却只知道争权斗富、卖官鬻爵，全然不顾国家安危群众疾苦。到了需要出兵打仗的时候，你们又畏畏缩缩、贪生怕死。这样还不算，对于带兵出征、保家卫国的将领，你们嫉贤妒能背后使绊。多少像广阳王元渊、夏州□□源子邕、□□监察室主任郦道元这样的能臣干将被你们间接害死？致使士卒寒心、变乱纷起！国家有今日的糜烂，你们难辞其咎！”
　　骂到这里，尔朱荣停下来扫视了一遍台下诸人。只见黑压压一片个个惶恐，却没有一个人脸上有愤愤之色，心里又是憎恶又是鄙夷。“还有，先帝是怎么没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却连一个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这就是忠君爱国之道？这就是扶助社稷之臣？现在天下大乱，你们身为百姓的父母官不能造福百姓不说，还鸡脚杆刮油横征暴敛，致使饿殍遍地民不聊生。你们这样的行径简直猪狗不如！你们这些废物，全都是国家的害虫，统统死啦死啦地！”
　　台上尔朱荣越说越激动，台下众人越听越不对味。见四周都被尔朱家兵马包围，众人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等听尔朱荣骂到这里，他们哪还能不明白此时的处境。他们有的还在东张西望期待皇帝出面，有的却早已被吓得脸色苍白，还有几人更是被吓得直接尿了裤子。此刻这群人中最为愚钝的都明白了，感情自己被请来参加中央新班子开幕式不是因为位高权重所受的礼遇，而是被有组织有计划的聚集到一起问责受屠的。眼前的尔朱荣和凶神恶煞的契胡武士们哪里是再造帝国的贵人，分明是命里劫数的煞星！
　　文武百官们不知道的是，尔朱荣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人，平生最厌憎贪生怕死的软骨头。如果此时有几个人敢出来和尔朱荣对峙，哪怕是怒骂尔朱荣几声，恐怕尔朱荣还会犹豫是否动手，或者放了敢于质问自己的人。但看到朝廷百官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懦弱样，尔朱荣越骂越气，立即下令尔朱兆动手绞杀。
　　旁边尔朱兆早就心痒难耐，越听越不耐烦，生怕叔叔骂着骂着把杀人的事给忘了。正踌躇间，却听得叔父一声令下，心里顿时大喜。尔朱兆令旗一挥，顿时鼓号喧天。契胡士兵立刻按照约定好的信号刀斧齐下，直往这群可怜虫身上招呼。
　　顿时，河阴的天空响彻着受害者的哀嚎。一个个达官显贵们像布袋一样被放翻，或者像木桩一样被砍倒。嗜血的契胡武士在魔鬼般杀红了眼的尔朱兆的带领下，浑身是血的猛扑向四散躲避手无寸铁的人们。尔朱氏的骑兵纵横驰骋，他们挥舞着闪亮的马刀，无情地劈向那些手无寸铁、养尊处优的王公大臣们。一时间到处是血肉横飞、到处是残肢断臂，无助的求救声、痛苦的哀号声、屠夫的呼喝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此役抛开文武百官不说，光朝廷的王爷就死了无数，真个是衣冠涂地血流成河。
　　据史料记载，尔朱荣的杀戮是有计划按步骤进行的，大致分三个部分。这也证明了这是一起有预谋、有计划、丧心病狂的人类灭绝计划。
　　第一，杀胡太后及少主。刚才已经说过，尔朱荣没有放过已经削发避入寺院的灵太后胡氏，将她与那个只有三岁的傀儡少主一并沉入河中。据《魏书卷十三.皇后列传第一》记载：“荣遣骑拘太后与幼主于河阴。后对荣多所陈说，荣拂衣而起。太后及幼主并沉于河。”太后不想死，她向尔朱荣百般述说，至于说了些什么？书中没提。然而她又能说什么？北魏王朝就是毁在这个女人手里，据《魏书卷十三.皇后列传第一》对胡太后有把各自的评价：“灵后淫恣，卒亡天下。”所以尔朱荣沉太后幼帝虽然带着私意，但是历数老胡那些罪责确实并不为过。
　　第二，杀亲王。《北史卷四十八.列传三十六（尔朱荣）》里面说：“（尔朱荣）命二三十人拔刀走行宫。庄帝（敬宗元子攸）及彭城王（元劭）、霸城王（元子正）俱出帐。荣先遣并州郭罗察共西部高车叱列杀鬼在帝左右，相与为应。及见事起（即河岸开始杀戮朝官），假言防卫，抱帝入帐，余人即害彭城、霸城二王。”被害彭城、霸城二王一个是孝庄帝的哥哥一个是孝庄帝的弟弟，一并乘乱都给杀掉了。不仅杀掉孝庄帝的两个兄弟，还杀掉高阳王元雍等十几位亲王。
　　第三，杀公卿朝官。还是《北史卷四十八.列传三十六（尔朱荣）》记载：“荣惑武卫将军费穆之言，谓天下乘机可取，乃谲朝士共为盟誓，将向河阴（今河南孟津）西北三里，至南北长堤，悉令下马西度，即遣胡骑四面围之。妄言高阳王（元雍）欲反，杀百官公卿二千余人，皆敛手就戮。”也就是说尔朱荣以会盟祭天之名将朝中百官骗至黄河岸边，围而杀之。
　　可想而知，当时的河阴是多么的血腥惨烈、阴云惨淡、哭声震天。据《魏书卷七十四.列传第六十二（尔朱荣）》记载：“（尔朱荣）引迎驾百官于行宫西北，云欲祭天。朝士既集，列骑围绕，责天下丧乱明帝（孝明帝肃宗元诩）卒崩之由，云皆缘此贪虐，不相匡弼所致。因纵兵乱害，王公卿士皆敛手就戮，死者千三百余人，皇弟、皇兄并亦见害，灵太后、少主其日暴崩”。尔朱荣的契胡兵团“纵兵乱害”何等的残忍，“敛手就戮”又是何等的惨烈。
　　对于“河阴之变”，《北史》说杀官员二千余人，而《魏书》则说杀一千三百余人，史学家们为了这人数的分歧关公战秦琼也要一分高下。但我认为这个数字游戏对于当年的受害者们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跟秦赵长平之战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存在争议一样，数据是冰冷的。但这一个个冰冷的数据所代表的，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两千也罢，一千三百人也好，总之这都是人类自相残杀的惨剧。正如杜牧《阿房宫赋》所云：“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唯有通过分析这些惨案发生的缘由，建设一个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稳定团结的国家，才能避免同样的惨案再次发生。窃以为，这才是研究史料、以史为鉴的意义所在。
　　有人根据唐人杜佑所撰《通典》中的有关资料统计：当时北魏内外文武官员7764人，其中内官2371人，外官5393人（估计应该是县团级以上）。如果保守按尔朱荣杀掉1300人计算，河阴之变被杀的官员相当于北魏官员总数的七分之一，京官的二分之一多。而且被害死者大多是有资格能够参加迎驾与祭天仪式的品位较高的高级官吏。“荣以兵权，遂有异志，乃害灵太后及幼主，次害无上王劭、始平王子正，又害高阳王雍、司空公元钦、仪同三司东平王略、广平王悌、常山王昭、北平王超、任城王彝、赵郡王毓、中山王叔仁、齐郡王温，公卿以下二千余人。”
　　但是，在圈定被杀的百官上，尔朱荣也是经过了缜密的考虑的。元顺素以忠直著称，尔朱荣对自己的亲信、大行台郎中朱瑞给元顺传话说：“你去对元副总理说，只用留在□□，不用来了。”所以正直的人不管在哪里都会收到敬重。元叉之父元继过去对尔朱荣很好，尔朱荣也特意安排元继不用前来，另外，一些曾经给武官们鸣过不平的官员如山伟、孙绍、辛雄等人也都一一被安排在洛阳守门值班。与此同时，尔朱荣在部署这次大屠杀时也提前与禁卫军方面达成了默契。因为据记载，禁卫军领军将军元鸷与尔朱荣一起登上高台，观摩了整个血腥屠杀的场面。元鸷也是宗室疏属，此人体格壮硕，武艺高强，长期充当禁卫军将领，一步一步升任为领军将军、畿部都督。元天穆与元鸷均出自高凉王拓跋孤，二人是堂兄弟关系，尔朱荣之所以能够与元鸷拉上关系，大约与元天穆有着直接关系。尔朱荣要想实施如此大规模的屠杀行动，如果没有征得禁卫军的同意，后果是难以想象的。当然，这次有计划的大肆杀戮也错杀了不少已然站在尔朱荣阵营的人，包括那些暗中拥戴孝庄帝的有功之臣，如刚刚投降的郑季明等人。大忠臣元顺虽然提前被告知留守，但他还是骑马出城前往。途中听说出事了，赶紧掉转马头往回跑，遇到守陵人鲜于康奴抢夺他的衣服马匹，将其杀死，这运气可算是背到家了。据说元顺遇害以后大家收拾他的遗物，才发现他家穷得只有四堵墙壁，没有东西可收殓，只有几千卷书而已。门下通事令史王才达悲恸之下撕开衣裳把他的尸体盖住。贤哉元顺，哀哉元顺！
　　孝庄帝回宫，派黄门侍郎山伟巡视京城。山伟参加了元顺的葬礼，悲伤得难以自制。回到朝廷后孝庄帝很奇怪，问他怎么声音嘶哑了，山伟将实情报告庄帝。庄帝对侍中元祉说：“宗室死亡的不是一二人而已，不可能全部赈济他们。元仆射清苦的情形，死而更为显彰，特赐给绢百匹，其余人不得为例。”可见当时情况之惨烈，社会之动荡不安。
　　眼看到了这场屠杀的尾声，尔朱荣的心态发生了剧烈的变化，那就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做掉新皇帝取了北魏天下！如今，胡太后已经死了，北魏的宗室重臣也都命丧黄泉，京师的禁卫军也完全倒入自己的一边，自己刚刚拥立的新皇帝则战战兢兢地躲在一旁的帐篷里，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这时候，又有一百余名迟到的朝臣来到，尔朱荣命令骑兵将这些晚到的人包围起来，下令道：“会写禅让诏书的人免死。”当时，人群中李神俊、李谐、温子升都善于写作，但耻于从命，都趴在地上，一声不吭，只有侍御史赵元则害怕被杀，出列表示愿意，尔朱荣遂让其写下禅让诏书。其后，尔朱荣又命令士兵们高呼：“元氏已灭，尔朱氏兴起！”众人齐声高呼万岁。尔朱荣临时决定篡位后，对朝臣们的大屠杀终于告一段落。这是因为，在未来的朝廷中，他还要使用这些人们。侥幸幸免于难的这一百余人中就有《魏书》的作者，东益州□□魏子健的儿子魏收等人。所以，开会守时有时候也是一种致命伤。
　　总之，“河阴之变”对北魏王朝的打击是致命的。大多数政治精英和忠于北魏皇室的朝廷重臣被歼灭，帝国的核心集团彻底推倒重新洗牌，民族矛盾瞬间激化。这也是导致最后北魏分裂灭亡重要原因。借助这场军事政变，尔朱荣把迁到洛阳的汉化鲜卑贵族和出仕北魏政权中的汉族大家消灭殆尽。河阴之变以异常惨烈的方式实现了北魏最高统治阶层的权力更迭，结束了北魏统治者内部无休无止的内斗，让北魏统治者们能够在尔朱荣的旗下全力对付各地的叛军。河阴之变后，北魏元氏皇权几乎已经名存实亡，权力掌握在了以尔朱荣为首的武士集团手中，也为北魏的最终灭亡创造了条件。契胡集团的势力更加强大，在随后的滏口之战中完胜葛荣，从而完全控制了北魏朝政。北魏政权名义上挂着元氏的旗号，实则已经是尔朱氏在掌控中央政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