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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战河北 (一) ...

  •   (一)盲流杜洛周

      在北魏中央军和北镇义军鏖战经年两败俱伤之际,柔然成为了最大的赢家。因为六镇这么一乱,北魏政府军屡遭败绩,要想平叛有心无力,只好引狼入室,把曾经最大的敌人柔然请来帮忙。这一举措完全可以用饮鸩止渴来形容。孝明帝跟他老娘忘了有句话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柔然人打着助拳的旗号一举突破当年作为防守链的六镇,铁骑所到之处顺手牵羊劫掠财务和人口。六镇平息之后阿那瑰依然赖着不走,俨然成为赖在主人家骗吃骗喝的二流子。不管怎么说,柔然帮助大魏出兵平叛还是有功劳的。宁与友邦不与家奴,抢就抢吧,就当是平叛的酬劳了。北魏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聋作哑,只是苦了频遭战火洗劫的六镇百姓。宁当盛世狗,不做乱世人。现在天下汹汹,上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朝廷不闻不问,不管广大群众的死活。那也怪不得黎民百姓不再拥戴大魏政权,像元渊说的那样,不久流民们又纷纷结成乞活军再次揭竿而起了。
      这时候的元渊虽然立下了擒天架海的不世功勋,却让自己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历史上功高不赏的例子并不鲜见,谁叫你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让皇帝想不出能赏你什么,总不能把一把手的位子让给你吧?但是不赏又说不过去,怎么办?最直接的就是找个茬把大功臣宰了,谁叫你功高震主。历史上这种例子一抓一大把,比如之前越王勾践赐死文种以及后来风波亭上的岳飞父子。不过好在终北魏一朝皇帝诛戮宗室是小概率的事,把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亲按照狡兔死走狗烹的惯例处理掉还真不好意思这么办。但是朝廷真是觉得元渊这个一等一能干的宗室亲王不好安排。给个刺史肯定小了,其实以元渊的技术特点和能力水平完全可以提拔做相当于国防部长的太尉,掌管天下兵马大权,这是最合理的安排。可惜朝廷偏偏只注意到了一点——元渊的声望在平灭破六韩之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宗室坐大,这是中央政府不愿意看到也不允许发生的。而且老对头元徽率领的反元渊派一直在太后耳边说元渊的不是,总是莫须有的影射元渊有异心。虽然胡太后尚算明智,并没有轻易相信,但还是对广阳王有所顾忌。这就决定了元渊绝无可能再在相对和平的时期手握重兵了。于是,中央关于处理六镇若干问题的通知第一时间层层下发到各地各相关部队,其中一条是:北镇剿匪司令部撤销,原战区司令长官兼政治委员元渊同志暂驻恒州首府平城待命。
      随着北镇的撤镇并州,此时的恒州一下成了直接面对柔然人的前沿阵地。朝廷此地无银的安抚恒州干部群众说,我们已经跟柔然签订了睦邻友好互不侵犯条约,柔然人已经成了我们的朋友。但是,几百年来的敌人说一声化干戈为玉帛就能亲如一家了?除了洛阳的太后和王公大臣们,谁信呢?恒州人坚信,跟柔然这样虎狼之性的民族做邻居,就像瓜分波兰后的苏德两家,早晚会撕毁条约悍然发动战争的。洛阳方面是靠不住的,咋办?为了保卫家乡,平城的豪族们想到了一个主意——向朝廷请命留下广阳王做恒州刺史。平灭破六韩拔陵使元渊在北地树立了无与伦比的威信,所以大家都希望元渊留下来保一方平安,更带领大家搞发展。
      在北魏历史上,平城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城市,是孝文帝迁都之前的首都,是拓跋氏龙兴之地。它跟洛阳的关系就像周朝的岐山与镐京或者我大清的奉天与北京。所以平城的常住人口中有相当一部分守旧的老派鲜卑王公贵族。而且这些保守的老贵族往往是洛阳贵族的长辈,所以平城人说话非常管用。对元渊已经有所忌惮的胡太后对北边复杂的国际国内形势也很头疼,而且恒州□□不是个容易的差事,平城也的确需要一个镇得住场面的人来管理。洛阳贵族们在平城养老的老爹老伯叔祖姑婆们需要安抚,好勇斗狠的北地武人需要管理,左右衡量,元渊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于是胡太后不管元徽等人的极力反对,不经过常委会讨论,特事特办顺水推舟卖了这个人情。元渊就这样成为大魏朝唯一一个民选刺史。
      而如元渊所料,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发生了。破六韩拔陵败亡后不足三月,柔玄镇兵杜洛周在上谷(今北京延庆一带)带领北镇流民反了,河北的战火就这样烧了起来。杜洛周在很多史书上记作吐斤洛周,这是胡语跟汉语翻译上出现的偏差。就像普通话和粤语地区音译外语的不同:罗纳尔多=朗拿度,贝克汉姆=碧咸,阿森纳=阿仙奴等等。最令人发指的是不知道哪个无良小报把我最喜欢的意大利传奇球星罗伯特.巴乔翻译成了罗伯特.芭蕉……
      杜洛周是柔玄镇的一个镇兵,充其量相当于现在部队里的一个班长,属于边防军队伍里最基层的小人物。这个人的文化水平不高,属于半文盲,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但在江湖中却有着极高的威望。一个例子就是很多旅长、团长级别的军官也跟着他混,校级军官跟着一个志愿兵操社会,放现在想都不敢想。可当时,杜洛周却能在边防部队里开设香堂广纳豪杰,因为大家觉得跟着他一定有前途。
      看着常年跟着自己混的这些弟兄们及其家属好不容易在六镇乱流里活了下来,却被中央驱赶到连年灾荒的河北安置。有一顿没一顿的流离失所吃不饱饭,老杜郁闷了。他娘的,造反是死罪,但吃不上饭可是很快就会死翘翘。老子要吃饭,老子要生存,杜洛周大手一挥,也学老领导破六韩拔陵弄了个人模狗样的政权跟朝廷对抗。咱不是盲流流氓加文盲吗,那干脆也不用浪费脑细胞去想啥年号了,继续沿用破六韩老大王的“真王”吧。于是消失不久的真王政权借尸还魂了。这个政权的最大政治目的就是吃饱饭。记得有一则寓言大概是这样的:一只猎狗累成狗也追不上一只野兔。旁边看热闹的狐狸就问猎狗,平时你不是比野兔还快那么一丢丢吗,咋地今天就弄死个亲娘舅追不上捏?丢脸啊。猎狗吐着舌头喘了好一阵才接过话:我拼命跑只是为了一顿饭,而野兔拼命跑是为了保住性命啊,你说谁更快?杜氏盲流大军就是那只野兔,为了活命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杜洛周以及他的继任者给北魏政权造成了远比破六韩更加巨大的破坏。在前前后后数次起义的打击下,各色军阀逐渐坐大,帝国的元首成为提线木偶般的傀儡,最终成为终极军阀手中的吉祥物,彻底失去了执政权。历史,在这里开始拐弯了。
      明确了吃饱饭这个最高革命纲领后,后“真王”大军在一把手杜洛周的率领下引军北上找吃的了。北镇流民很快找到了目标——河北第二大省燕州,燕州刺史崔秉据城坚守并向就近的各路友军发出求援的emil。这时候驻扎在黄瓜堆一带的斛律金首先收到求援信息。阿金思忖自己在平定破六韩拔陵的战役中做过伪政权的高官,有政治污点,就想趁此机会立功以恕前罪。于是和兄长斛律平一起率本部高车铁骑向燕州移动,寻找杜洛周主力。高车部族战士同叛军一场血战,叛军势大,高车军寡不敌众,大败而逃。斛律哥俩收拢残部南下肆州投奔了秀容契胡酋长尔朱荣。尔朱荣很高兴,以斛律金为别将,继续统领高车部族武装,同时上表洛阳政府请以斛律平为第一领民酋长。也就在这里,斛律与高欢相识,开启了斛律家族兴衰的潘多拉魔盒。
      高车部族武装溃败和燕州危在旦夕的消息传到洛阳,好容易松口气的北魏政府再次陷入惊慌与烦恼中。胡太后连夜组织召开常委会,研究这次平叛的人员安排。有人提议继续启用元渊,立刻被元徽否决掉。大家议过来议过去,最后胡太后拍板,以左将军、幽州刺史常景为幽州行台、平北将军,与都督、平北将军元谭一起在幽州设置防线。
      常景从小爱学习守纪律,是出了名的学霸,获得过文学、史学双博士学位。政府制定规章制度和五年规划的时候常常征求他的意见。如果不是这次战乱,时任幽州刺史的常景很可能会上调中央,任政研室主任。这次中央任命他为讨逆军主帅,可以说也是在肯定了他的文韬的同时考量一下他的武略。
      常景率军进抵河北才发现,叛军队伍声势浩大,而且为了有饭吃有衣穿简直是不要命。所以要阻止这些以乞活为目的叛军南下谈何容易。但是善于观察学习的常景很快发现了问题的关键——燕州一带地广人稀,加上连年受灾,食物极其匮乏。叛军人越多消耗越快,要想筹措军粮也不容易。常景一下就想到一个词——坚壁清野,把百姓和粮草都集中起来保护,让你没地儿抢去。
      于是常景向幽州发出通告,要求农村群众全部进城务工,各个险要路口派兵把守。由于兵源不够,常司令又下令各地选送青壮年劳力入伍参军。而地方上送来的壮丁却都是老弱病残的穷人,一怒之下常司令的知识分子脾气上来,下令以各乡村三长们充为士兵。三长制是孝文帝太和改制之时在农村地区实行的改革,以五家为邻,设一邻长;五邻为里,设一里长;五里为党,设一党长。邻、里、党三长制有效加强了政府对农村人口的管理,有效打击了豪族对乡村的控制,应该说,常景这一招直接切中了问题的要害。这样即使叛军南下,没有群众基础,补充不上粮食,饿也能把他们饿死。但是以三长充当士兵,从国家大局的角度没错,但其中却蕴藏了极大的风险。因为三长基本由豪族子弟充任,三长充当炮灰,他们背后的父兄可不是些省油的灯,所以幽州豪族对常景恨之入骨。尤其是范阳郡,豪族子弟们被迫从军到了最前沿阵地,家人的不满情绪在蔓延。
      常景的行为似乎增强了军队的战斗力,但同时失去了群众基础,这为他日后的败亡埋下了伏笔。毕竟,常景是文学家,是书生将军,最关键的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关心的,是如何完成平叛任务,要的只是结果,而不是过程。所以这个绝顶聪明的人才会有不久后的惨败。看来在南北朝的江湖,光有智商是远远不够的。缺乏情商在那个时候不只是硬伤,简直是致命伤啊。
      按照□□的部署,常元二人在卢龙塞(今河北迁安北喜峰口至冷口间)至军都关(今河北居庸关北) 一线设置防线,堵住杜洛周南下的出路。常景—元谭防线切断了叛军南下的通道,但要北上解燕州之围却有心无力。就在幽州防线初步形成的时候,一个要命的消息传来,驻守安州石离、冗城、斛盐的两万台军突然起义,准备自松岍赶去燕州跟杜洛周汇合。元谭连忙命令崔秉次子崔仲哲在军都关伏击,阻止叛军北上。双方一场混战,官军大败,为了解救父亲而来的崔仲哲反而死在了父亲的前面。
      这时候泥腿杆子杜洛周也得到线报,便立即引军南下接应政府军叛军。两路叛军内外夹攻,元谭腹背受敌,卢龙—军都防线全面崩溃,盲流大军南下的道路一马平川。
      北征大军一战而溃,司令部班子自然难辞其咎。中央对常景做出了降职处分,免去幽州□□职务,但保留河北军区司令员的职务。同时任命常景的副手李琚任都督取代元谭,戴罪立功。这下北征军诸将不敢再消极抵抗,杜洛周趁胜攻打幽州首府蓟城(今北京)的时候,常景命统军梁仲礼迎战,擒获贼将原御夷镇军主孙念恒。但新上任的都督李琚战死,常景亲自率城人死守。杜洛周见一时半会拿不下蓟城,便回军燕州继续折磨崔秉,逼得老崔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弃城投奔定州。主将弃城乃是大罪,朝廷将其撤职处理。
      杜洛周的起义军跟十六国时代的乞活军一样,以失地农民为主,代表着最广大贫下中农的利益,从一开始就是为填饱肚子而战。应该说社会地位并不高,意识形态也不见得多成熟,理想信念更不会有多高远。但是阿杜的盲流大军毕竟接连攻下坚城燕州、打败剽悍的高车族武装,连战连捷之后声势浩大,所以吸引了众多的江湖豪杰前来要求免费加盟。比较出名的有武川镇豪强贺拔武兴、侯莫陈升、侯渊、念贤、邸珍等人。这帮人曾经在破六韩拔陵军势最盛的时候参与袭杀了卫可孤,实乃真正的豪侠之士。贺拔武兴出自武川大族,是贺拔三英的本家。家世好,名头响,被封为武川王。侯莫陈升被封为别帅,侯渊等人也任大小将领。
      看来杜洛周能够以一个小班长玩转众多旅、团长级别的牛人,这慷慨大方的性格还真给他加了不少分。反正盲流大军不像中央政府执政党,国家的公务员系统有编制限制,多个编制要多花纳税人的钱。而在杜洛周手下再大的官帽子都不需要花钱供养,而且来投奔的都是兄弟,只要大家高兴,免费帽子只管扣。那时候的河北,投靠杜洛周简直成为了一种时尚。据说河北大地的各路英雄好汉盲流流氓们中间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河北的古惑仔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杜洛周的人,另一种是走在去投奔杜洛周的路上的人。贼军势大可见一斑。
      在这些将文盲老杜奉为偶像的粉丝团中,蛰伏着一颗未来的将星,不,帝星。这个人就是原怀朔镇的镇兵高欢。这个渤海高氏的旁支子弟抛弃了在平城老丈人家的安逸生活,带着一颗治国平天下的雄心和一干小弟来到了杜洛周的军营。随同高欢投奔杜洛周的怀朔乡村古惑仔们有高欢的姐夫尉景、段荣、蔡俊等人。这些人以及后来的侯景、司马子如等人都成为了后来东魏以及北齐的股肱之臣。但是,杜洛周对这些明珠暗投的豪杰似乎并不怎么感冒。而且老杜这个人具有十分狭隘的农民意识,拉起队伍干革命的最终目的就是吃饱饭,至于解决温饱以后又该做什么,老杜是不会去考虑的,成语“鼠目寸光”就是形容的这一类人。而高欢小团体参加叛军并不是因为吃不上饭,事实上他们应该算北镇群众里获得比较滋润的群体。所以,他们有更高的理想和政治诉求,就是封侯拜将,光宗耀祖,过上极富且贵的生活。这也无可厚非,因为不想做裁缝的厨子不是一个好司机,不想当元帅的镇民也不是一个好盲流。
      杜洛周可没有闲工夫顾及到高欢等人的情绪,他眼下考虑的头等大事是怎么样解决数万人的温饱问题。因为温饱事关稳定,事关发展,事关人心。要是造了反还吃不饱饭,他这个盲流头子差不多也就当到头了。于是老杜召集大家研究这个性命攸关的问题。一些最高学历达到初中毕业水平的盲流堂主提出了一个建议:打范阳。当地豪门范阳卢氏喜欢带领乡亲们搞农田基本建设,兴修水利灌溉良田,所以范阳成为河北灾年中少有的丰收之地。不过杜洛周也知道常景这个高级知识分子不好惹,于是他派遣手下绕过蓟城南下,离开城市到范阳周边农村的广阔天地去抢粮抢人。叛军也真够背点的,东西还没抢多少,天上下起大雨来。连日大雨把道路冲刷成了泥塘,拉粮的盲流都成了落水狗。更要命的是,常景的谍报员得知了这个消息。于是老常同志率领都督于荣、新任幽州刺史王延年伏击了盲流运粮队,阵前斩杀了伪政府都督曹纥真。
      眼看到嘴边的粮食没了,还折损了一帮弟兄,阿杜急眼了。亲自披挂上阵来争夺范阳,但同样打不过战斗力爆表的书生司令常景。但是智商高情商低的常景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他见杜洛周不断攻击范阳,自己每次都要在蓟城与范阳之间练折返跑非常耗油,于是下令把司令部从蓟城搬迁到到范阳。
      也许是连续的胜利冲昏了常景还算理智的头脑。他只考虑到反复出兵不方便,而范阳有粮有人比蓟城更适合做首府。更重要的是,既然卢龙防线已经完蛋,只有保住范阳才能切断杜洛周南下的通道。但聪明人常景却没有考虑到两个更关键的问题——幽州军民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区划调整的临时决定跟着搬家;当地群众是不是欢迎司令部移防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在常景看来,范阳卢氏世受国恩,孝文帝太和改制厘定氏族的时候以其为汉族高门四姓之首。卢家人只要不是病得严重到生活不能自理,就可以进入公务员队伍大小都有个官当,所以范阳是一个可以坚守的地方。可惜世易时移,这时候的卢家早已不是铁板一块,六镇大乱后,卢家人内部也分裂成保皇派和革命党。比如卢勇就同情叛军并秘密接受了杜洛周加封的燕王。
      当杜洛周再次包围范阳这个幽州新首府的时候,政府军群众基础不牢的问题显现出来了。这时候本该粉墨登场的卢家军因为常景硬将范阳三长征调军中充当炮灰而没人愿意替常景卖命。更加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随常景搬迁到范阳的幽州官兵也临阵倒戈把常景、王延年等人捉住送到杜洛周军中,范阳城头的大旗换上了真王的名号。
      杜洛周倒是没有为难常景等一干俘虏。他将众人押在军中以备后用,河北战役第一季结束,叛军完胜。

      (二)战定州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杜洛周的振臂一呼再次激起了广大贫下中农渴望解决温饱呼唤自由人生的理想。看着河北的盲流兄弟这反造得可畅快了,留在北镇的降户们肾上腺素直线上升,开始坐不住了。大家趁着打双扣贴纸条(早没钱赌了)的时候聚在一起商议开了:“听说破六韩大王二表舅家三表弟的干哥哥的担挑现在河北当上了扛把子杜洛周的秘书的小弟,不久前刚刚干翻了幽州□□常景。现在吃香的喝辣的斗地主都是一钱银子起底还上不封顶,美气死个人儿!”
      “中啊,俺也听说以前跟着卫可孤卫大爷的卫兵混的李二牛,就是以前那个成天巴结俺们的干猴。现在已经给杜大爷倒上夜壶了。听说还被封了一个什么夜壶郎中,四品官啦!”
      “啥,一个到夜壶的也是四品?”
      “嗯哪!”
      “那还等啥,干他娘的!”
      “就是……干!”
      大家赌咒胆气壮,众人拾柴火焰高。众人一合计,决定跟河北的难兄难弟学习,扯旗造反。不过,恒州的降户们比起河北的盲流还是显得更有层次,他们决定找一个能够带领他们从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人来当老大。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到一个现成的人身上。这个人就是大魏皇室亲王,平定破六韩拔陵的第一功臣,同情六镇人的恒州刺史广阳王元渊。
      不久,从平城到洛阳,社会各界都风传广阳王要反。谣言传到元渊那里,把这位忠孝节义的贤王吓得屁滚尿流,有苦难言:眼看我已经功高震主被发配到恒州数星星,这么一闹我还怎么回洛阳?再说元徽那小子一直惦记着整我,这么个机会他会不把握?而且我一大家人还在洛阳,我要是真的被胁迫造反,家里咋办?再说我一个堂堂大魏亲王,平叛功臣,怎么能造反呢。为了摆脱嫌疑,他赶紧上书朝廷请求回京。
      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说胡太后都没有驳回元渊请求的理由。朝廷便任命左卫将军杨津为北道行台兼任刺史。同时升任元渊为侍中、右卫将军,调任定州刺史。朝廷的用意很明显,不能让有实力的军政长官在一个地方干太久。干久了就容易搞成地方势力的自留地,以后皇权就会受到威胁。这样搞个干部轮岗轮流坐庄既避免了军阀坐大的危险,又盘活了各地的刺史。每个人都可能轮到好地方当一把手,也可能调到差的地方搞建设。应该说这个政策还是比较有远见的。但是这样安排的一个直接后果是,军力士气在当时无出其右的平北大军分崩离析。最能干的四个人分道扬镳,贺拔三英选择留在了恒州,而大功臣于谨追随元渊到定州赴任。从此终北魏一朝,政府直属部队再无北征军这么强大军力的野战军出现。
      虽然元渊进入了国务委员行列,成为凌驾于其他刺史之上的定州□□。但是,摆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一条通往更高权利的康庄大道。而是一条历经起伏坎坷,尝尽人情冷暖的不归路。不久,命运之神以他不可抗拒的力量把元渊的定州又变成了抵抗叛军的前线。
      公元526年(北魏孝昌二年),柔玄镇兵鲜于修礼(这名字霸气—懒得讲礼义廉耻)率领定州周边地区的北镇降户们反于左人城(今河北唐县西)。定州首府中山郡首先受到冲击。而此时中山市市长赵叔隆正在接受□□巡视组组长刘审的调查,有人举报六镇叛乱时赵叔隆勤王不利,存在渎职的问题。
      除了元徽,元渊这辈子也跟反贼杠上了,他到哪里哪里就起反。这不,元大爷刚到定州就碰上鲜于修礼造反。正是用人之际,元渊顾不得请示中央,也管不了赵叔隆是不是□□,毕竟他熟悉本地情况,放出来帮忙组织防守先。虽说纪检干部权力大后台硬,但偏偏元渊这个定州刺史还挂着侍中的官衔,属于国务委员级别的从一品大官,又是宗室亲王。所以克格勃刘审知道自己撼不动元渊这棵大树,只好红着双眼回到了洛阳。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碰了一鼻子灰的刘审一到京城家也没回就第一时间去求见城阳王元徽。对于做梦都想灭掉元渊的元徽来说,刘审带来的消息足够好好做一篇文章了。于是两人联手奏了元渊一本,说他越权干涉纪检监察工作,存在带病提拔手下等问题。
      事实摆在面前,上峰虽然没有完全相信元徽,但元渊擅自干扰纪检监察工作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皇帝又把刚到定州不久的广阳王召回京师。为了安抚元渊这个平北大功臣,组织任命元渊为吏部尚书兼中领军,也就是国务委员、人事部长。
      然后,皇帝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把元徽、元渊两位王爷叫到宫中摆上一桌,给两人说和说和。老板做了决定,做下属的自然不好违逆。两个恨得咬牙切齿的仇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笑靥如花坐到一起。背后也不管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了,不知道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骂了多少遍。害人不成,还要跟对方强颜欢笑把酒言欢,庆祝对手升官,元徽这个气呀!
      风闻造反的元渊回来了,太后和皇上放心不少,可是定州的鲜于修礼犹如一根喉咙里的鱼刺,不得不问。中央又召开常委会研究,最后决定派出左光禄大夫长孙稚为大都督,与河间王元琛一起前往定州收拾鲜于修礼。
      这个长孙稚跟夏州牛人源贺的身世很相似,都是根红苗正的鲜卑贵族。长孙家祖上出自北魏皇族拓跋家族,属于北魏献帝分派七个弟兄各自统领部落,组成鲜卑八部之一的拔拔氏。后来在汉化的进程中改为长孙氏。后来光宗耀祖的名人有唐太宗的皇后长孙无垢和她的哥哥,太宗的大舅子长孙无忌。这两个贵极人臣的兄妹的曾祖就是长孙稚。长孙氏既是皇家血脉又世为朝廷重臣,血统纯正基因良好,所以屡有英雄人物保江山扶社稷。太武帝时长孙嵩、长孙道生叔侄俱为三公,同时成为中顾委委员,宠荣绝伦。长孙稚就是长孙道生的重孙。
      长孙稚字承业,还在读幼儿园大班的时候就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孝文帝南征的时候就带上了他。宣武帝的时候做到扬州刺史、假镇南大将军、都督淮南诸军事,总领南部兵马。北魏政府敢于把帝国南部防线交给长孙稚经略,可见其骁勇善战而谋略出众,忠诚度更是没得说,所以荣宠不绝。也就是说长孙稚同志起点高提拔早、官职大资格老,立功无数而又不会功高震主。所以始终屹立不倒位居高位,是一名老资格的政治不倒翁。
      这次讨伐鲜于修礼朝廷就以长孙稚为主帅,以河间王元琛为副手。而大魏朝最高决策者不知道的是,这两个搭班子干事业的人早就不对付。当初长孙稚在淮南任职跟南梁作战时,作为后备队队长的元琛想抢功劳,不听一把手长孙稚的调遣,贪功冒进被梁军一通海扁。不得已,元琛只好向长孙稚求救。赶巧正遇上连日大雨,长孙稚不方便出兵,结果元琛被打得连他妈都不认识了。老元这个气呀,直接一封检举信就把长孙稚给告了,从此两人就结了怨。可是这次中央为了让他们相互牵制,就自作聪明的把这对冤家安排在了一起,就这样,大魏朝最差组合闪亮登场。
      这还不够狗血,最奇葩的是,大军刚到邺城,朝廷的军令就到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免去长孙稚同志远征军司令员一职,转任政委。任命副司令员元琛同志为司令员主管全面工作。长孙稚知道是元琛搞的鬼,所以拒不遵命,一方面给洛阳上书解释,一方面继续领军北进。元琛当然也不会再听长孙稚指挥了。大军行进到五鹿,长孙稚遭遇了鲜于修礼大军的攻击,元琛翘起二郎腿当甩手掌柜袖手旁观,结果长孙军大败。元琛不管政府军胜败如何,只要长孙稚出丑或者更理想的是战败身死,咱这口气口就算出了。这样的人做将军是士兵的不幸,更是国家的不幸。
      不久,朝廷将两人同时革职查办了事。
      这时候,一个老熟人出现在我们视野中。这就是宇文家族的掌门人,大英雄宇文泰的老爸宇文肱。北镇豪杰被破六韩拔陵击溃以后,宇文肱带领族人来到中山避难。不久鲜于修礼起事,听说宇文肱就在附近隐居,于是诚心诚意的邀请宇文老大爷出山帮忙。现在流行一句话,叫做我最终还是成为了我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作为北镇镇民的宇文肱和作为抵御柔然、破六韩拔陵义军最卖力的宇文肱,此时的老族长都没有理由再拒绝定州义军的青睐。朝廷太令人失望了,为了保护这个政权,自己搭进去一个儿子。但是胜利以后中央没有论功行赏不说,还纵容柔然人继续洗劫本就千疮百孔的家园,搞得自己有家难回。而且自己现在带着一大帮小弟寄人篱下,这生活质量那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眼瞅着吃喝都快成问题了。平叛是为了保护家园,造反是因为生活所迫,两种选择都是人生的刚需。为了吃饱饭、为了过上好日子,这个反必须得造,不造不足以平民愤!
      另一方面,鲜于修礼对宇文家族并不陌生。作为曾经的镇兵,鲜于修礼一向久仰宇文肱以及他几个儿子的大名。所以宇文肱在叛军营中获得了极高的地位和尊重,得以继续统领自己的部众,随鲜于修礼大军直扑定州。定州的地方部队如何是北镇好汉们的对手,几场pk下来,眼看定州就要失陷。好在这时候一支及时赶到的生力军的出现终于扭转了战局。
      在恒州的灵丘郡(今山西大同东南部)驻扎着一支台军。这支军队曾经在元渊的率领下平定北镇叛乱,现在的主帅是接替元渊担任恒州刺史的左卫将军杨津。这位杨将军也是弘农杨氏的嫡派子孙,侍中杨播的弟弟,是个有抱负,有态度的好干部,忠君爱国杨家好儿郎。得知定州军情危急,杨津二话不说立即率军救援。
      灵丘和定州中山隔着太行山,太行山连绵千余里,从现在的北京一直延伸到河南的黄河北岸。山东河北在那时候是个大的区域地理概念。那个时候所说的山东指的是现在的北京、山东、河北一带。而那个时候所谓的河北主要是指黄河以北,包括山东、山西、河北。而逶迤千里的太行山从南到北有八个山谷,大致呈东西走向排列,成为从山西到山东的通道。依次为军都陉、蒲阴陉、飞狐陉、井陉、滏口陉、白陉、太行陉、帜关陉。
      从灵丘到中山要经过蒲阴陉,孝文帝时政府曾征发五万民工在这里修筑灵丘道,这条路成为从山西进入华北平原的重要通道。快进入灵丘道的时候,有人提醒杨军长,山高路窄,要是有敌兵伏击,咱可就亏大了。是不是先安排斥候探路,大军随之进发。杨津略一思忖,果决的大手一挥:敌兵正在定州城下狂轰滥炸,我军要是畏畏缩缩畏敌不前,等我们到了定州恐怕已经于事无补。到那时候敌兵新胜士气正旺又以逸待劳,我军疲敝而士气低落,你们说胜负之势如何?再说敌人都忙着在定州血战,咱们的保密工作又做得好,哪里就有那么多的伏兵等着我们?兵贵神速,弟兄们,加把劲,扛起机枪榴弹炮火药筒炸药包咱们一起冲。过了灵丘道就到定州城,杀散敌军所有的钱粮辎重任由你们取去,我分文不要!为了金银财宝,冲啊!
      杨家人家学渊源,在审时度势和带兵打仗这方面确实有先天的经验和遗传的优势。杨津这么一喊,起到了当年管仲做黄鹄歌激励士兵不知疲倦赶路最终逃出生天的作用。有钱能使鬼推磨,杨军士兵们的动机可能不纯,可这个时候不是讲动机的时候,能够尽快赶到定州救援才是杨津唯一的目的。
      杨津的判断没有错。当援军抵达定州的时候,定州刺史元固刚刚连续几次被鲜于修礼狠K,定州军民人心惶惶士气低落。按照惯例,杨津立刻安排工兵团在城外立营。工程还没有完工,太阳就要落山了。眼瞅着对面义军营中旌旗招展,杨津突然心中一动:叛军连胜士气大振,而我军远来疲敝。一旦贼兵趁夜偷袭,后果不堪设想,干脆先率军入城再说。
      杨津盘算得不错,他却忽略了一个问题:定州是不是欢迎他们进城。当杨津把自己的意图通知元固的时候,元固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城门不能开。杨津作为台军主帅,还曾经做过定州刺史,一旦入城就意味着接管定州人马,意味着自己也要受人家的指挥,作为皇室宗亲元固咽不下这口气。可是现在大敌当前,私底下这样打肚皮官司可以,要真摆上台面元固还没有这么厚的脸皮和这么大的胆量。于是元固回微信说,台军是来救定州的,不是来逃难的。请杨将军驻军城外,互为犄角,则贼兵必不敢轻举妄动。其实潜台词就是:你杨津规规矩矩帮我守着城外,城里面的事还轮不到你小子干涉。
      杨津闻信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元固的用心。司令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这个二愣子司令员立马带着亲兵卫队的青年二愣子们直扑定州城大门,二话不说挥刀就向紧闭的城门砍去。这个举动别说元固,连鲜于修礼的士兵们都看傻了眼:啥,这队官兵敢情是来帮咱们破城的?元固心里倒是明白。再一看架势如果不开门杨大爷非打进来不可,到时候这位仁兄翻脸不认人可就不好办了。再说除了杨津也没人来救定州,要是把救命恩人堵在城外最后玉石俱焚自己可担不起这个罪名。于是杨家军顺利入城。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不出杨津所料,当天晚上义军果然趁夜人衔枚马摘铃的前来偷袭。到了台军遗留下来的烂尾楼,大家傻眼了,原来只剩空营一座。
      第二天,宇文肱等率叛军从东面攻城,定州城门由城门洞、瓮城、罗城三道城组成,护城河从第二道城门与第三道城门之间穿过,叛军很快打到了罗城,保守派元固命令紧闭城门。但是现在定州的扛把子已经改姓杨,元固的命令已经不好使了。
      定州城新任CEO杨津命令守军开城迎敌,他要亲自带队冲锋。守门的定州长史许被也是个直脾气,只听老领导的话,拒不服从新领导的指示。杨津火冒三丈,心说你个守城门的交警小官居然敢查堂堂中央野战军军长的驾照?杨津再次耍起了二愣子脾气,挥剑就向许被砍去,吓得许被一溜烟跑了。
      门开了,杨津大吼一声:弟兄们,大笔的金银就在眼前,大好的前途在等着我们,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封妻荫子,为了实现人生的理想,冲啊!于是这支在镇压破六韩拔陵的战斗中立下大功的台军与宇文一家率领的曾经也在抵抗破六韩拔陵的战斗中立下功勋的现在的叛军一场血战。
      二愣子杨津人虽然浑抽猛愣,练兵打仗鼓舞军心还真有一套。他手下这支久经战阵的野战兵团的士兵都是百战余生的锐卒,打起仗来只要钱不要命。明确了抢钱这个最高理想和目标后,杨津军更来劲了。台军一阵狂攻,叛军溃不成军。曾经的北镇英雄宇文肱和二子宇文连战死,数百北镇兵卒被杀。余众在宇文洛生的带领下仓皇退走,定州人心稍安。
      这次极具讽刺意味的战斗再次改变了宇文一族的命运。宇文一家损失惨重,扛把子宇文肱和老二宇文连被杀,除三子宇文洛生、四子宇文泰等逃脱外全家被俘。宇文颢妻阎氏及儿子萨宝、宇文生妻贺拔氏及儿子元宝、宇文洛生妻叔纥氏及儿子菩提、宇文肱的女儿等老弱妇孺全部被抓到了定州城中。杨津倒也没有把他们就地正法,而是派人押解战俘们前往京城献捷,好给老太后和小皇帝来个惊喜。
      谁知煮熟的鸭子真的有飞了的时候。当晚押送队伍借宿于定州城南大户姬库根家。宇文肱的茹茹家奴看到了鲜于修礼的营火,偷偷逃脱一路跑到叛军大营,找到了宇文洛生和宇文泰两兄弟。俩人知道了家人下落,悲喜交加,当即率兵在路上设伏。押解官军被打散,宇文洛生将一家老少接入营中再作打算。
      定州捷报传到洛阳,太后和皇帝这个高兴呀。此时河北有杜洛周和鲜于修礼,关陇有万俟丑奴和莫折念生,南梁虎视眈眈,定州大捷足以鼓舞各地政府军的军心。老板一高兴,提御笔展黄绸,刷刷刷龙飞凤舞一道御笔亲诏可就写好了:加封杨津为卫尉卿、镇军将军、讨虏都督,兼吏部尚书、北道行台、兼任定州刺史。皇帝是势利的,世道是残酷的。原定州□□元固被晾在了一旁。但是不久以后,曾经因为鼠肚鸡肠嫉贤妒能被杨津羞辱了一番的元固在跟叛军的作战中英勇殉国,也算没有辱没拓跋氏英勇豪侠的家风,对得起元家列祖列宗。
      定州城台军大捷后,鲜于修礼不得不知难而退。不过这时候的河北大地是按下葫芦起了瓢,政府军的老相识杜洛周又有了新动作。这次倒霉的定州和瀛洲一起,再次成为义军的目标。
      轻轻地,鲜于修礼走了,没带走一片云彩。急于扩充地盘找粮食的杜洛周却挥一挥衣袖跟着来了。盲流大军把定州城围得水泄不通,高喊着“我要吃饱饭、我要活下去”的革命口号蚁聚攻城。老杜骑着不知从哪个屠宰场抢来的高头劣马,踌躇满志的跟身边的几个副手手舞足蹈的比划着瞎指挥。
      这边义军声势浩大的冲到定州城下,搭云梯的搭云梯,撞城门的撞城门,嘈嘈切切高高兴兴跟过年一样热闹。那边定州城上却一个人影都不见,静悄悄阴沉沉的好似遭受过生化危机侵袭。看着城上没有反应,乞活军弟兄们越干越起劲:城里的敌人跑光啦,弟兄们可劲的爬呀欢快的爬。要不是站在云梯上不方便,盲流们恨不得当场就唱起河北梆子扭起秧歌来。义军越聚越多越爬越高,眼看最上面的尖兵就快够到城垛子,杜洛周那张大嘴笑成了一张啃了一大口的山东大饼。突然,每一个城垛子旁边都探出一张台军的脸,带着阴险的笑容露着黄渍的大烟牙。爬在最前面的盲流不禁一愣,心说今天这仗打得诡异,咱爬城墙爬得想扭秧歌,这政府军还笑脸相迎?
      说时迟那时快,每一个微笑的台军士兵不由分说抡起大勺子就往下面的盲流们泼下黄橙橙的液体。“哇咔咔,泼粪这招对俺们盲流杀伤力为零!”“俺滴亲娘咧!痛死俺咧”“起火啦,冒星星咧,这是铁水啊!!”“燃着咧,快下去别挡着俺啊!”攻城大军一阵慌乱,上面被铁水浇着的把持不住一个个像布袋一样跌下城墙。下面的一边躲着滚烫的铁水一边还要躲避跌落的战友,一众人等吓得肝胆俱裂。惨叫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盲流们咒骂政府的污言秽语,活生生把一幅打土豪分田地的和谐画卷演变成泼妇骂街揪头发扯裤子的菜市场混战。
      城上的守军一个劲不停地泼铁水,云梯上、盲流们的衣服上还有城下的空地上燃起熊熊烈火,仿佛七重门的炼狱,用灼热的温度炙烤着攻城者娇嫩的肌肤,温暖着守城者冰冷的内心。这仿佛来自地狱的火焰燃烧着盲流们的身体,也摧毁者杜氏大军的信心和决心。
      杜洛周大惊之下赶快传令收兵,再不快点撤回来整个大军都得变巴西烤肉。城头上政府军士兵们欢声雷动,一位甲胄鲜亮,气概不凡的将军缓步瞪上城楼最高处,一脸坏笑的睥睨下面翻滚的人群。二愣子杨津再次闪亮登场。杜洛周气得指着老杨就开骂:“你个龟孙,有种别走,俺叫人去!”
      杨二愣心说,你个傻叉。我是定州党委政府的扛把子,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啊。要没有命令就开溜,那中央军事法庭指不定怎么给我安个罪名呢拾掇我呢!
      “去吧去吧,多叫点人啊。不过你给老子记住,定州的扛把子姓杨!”
      跟鲜于修礼一样,盲流头子阿杜也灰溜溜的走了,依旧没有能够带走一片定州的云彩。
      听说杜洛周没有在定州占到便宜,最喜欢做风险投资的鲜于修礼认为定州连月恶战,杨二愣子的中央军肯定疲敝不堪,这是一本万利的好时机啊。前度刘郎今又来的鲜于修礼带着主力大军再次把定州城围了起来。如果定州城的话事人还是元固,如果定州刺史是元家的哪一位王爷(当然广阳王这类凤毛麟角的优秀干部除外),鲜于修礼这次捡便宜计划可能就圆满成功了。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杨津。
      鲜于军的计划是围而不攻,跟城里面死耗着。任凭你乌龟不出壳,总有耗光粮食的一天。同时还可以围点打援,顺带收拾朝廷的援军。按说这主意还是比较高明的,可一来到处都在打仗,朝廷一时半会抽调不出军队来让鲜于修礼打援。二来他遇到的对手是不走寻常路的杨二愣。
      这天半夜,闲得蛋疼的义军士兵们正喝饱了清汤寡水的包谷稀饭打着呼放着屁磨着牙睡得不亦乐乎。忽然,一群黑影悄悄出现在义军营垒,轻手轻脚放到了几个百无聊赖的哨兵,然后点亮手中火把,四处放起火来。一霎时,破布麻袋牛毛毡编织袋硬纸壳超市包装纸胡乱拼凑在一起的义军帐篷处处着火,在夜空苍穹之下犹如亘古闪烁的万点星辰,煞是好看。黑天黑地的不知道有多少官兵杀将进来。白天还无聊至极的义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穿着破裤衩披着烂背心狼奔豕突,哭爹喊娘只恨少生了一条腿。鲜于修礼连忙组织亲兵卫队组成防御阵线。说来也怪,等义军缓过神来准备开展有组织的反击的时候,这群人突然就不见了。
      到了天明一清点,被政府军砍死砍伤的并不多。更多的损失是义军自嗨造成的。有误认敌军自相残杀致死的,有相互踩踏被压死的,有急火攻心突发疾病死亡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鲜于修礼可就奇怪了:没打探到有援军来救定州啊?城门口不远也安排了机枪连守着,城墙外也安排了流动岗哨,不可能杨二愣出城偷袭咱一点知觉都没有嘛。这些敌人咋就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神出鬼没捏?
      最后终于搞明白了,原来是杨津亲自带着定州军区特种兵营干的好事。而且他们还真没打城门口过,也没有从城头缒下来,毕竟那样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脑洞出奇大的杨司令是通过挖地道在义军营垒中心开花打得鲜于修礼措手不及的。
      他娘的,不信我就斗不过你!鲜于修礼又气又急。你能挖地道我也能用地道,还要用你的地道。我没有你有创意但是我的强项是抄袭。义军们找到地道口,大家咬牙切齿蜂拥而入,沿着杨老大来时的通道一路逆袭。一柱香的功夫,众人就穿过定州城基来到大概定州东城根位置的地下。就在大家看到地道内拐角处的亮光的时候,大地忽然打了个喷嚏,无数泥沙从前面地道的顶端落下,唯一的光亮消失了,只剩大家手中的火把明灭着橘色的幽光照亮了每个人惊骇的表情。“土地爷显灵了,弟兄们快往回退呀!”跑在最前面的盲流声嘶力竭的哭喊道。众人整齐划一的转身就往回跑,可是已经晚了。地道的另一头也传来了令人恐惧的轰隆声,这几百名最彪悍的盲流成为了定州城土地的一部分,一千多年以后被当做古董发掘出来的时候还能清晰地看到这群可怜人当时的绝望与挣扎。而当时督战的鲜于修礼看到的,是高踞城头一脸坏笑的杨津。听到的,是流传至今的一句业界名言: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鲜于修礼被杨津折磨得实在没办法了,不得不再次灰溜溜的撤离定州城。而刚刚修整好的盲流大军又接茬来了,结果可想而知。杨二愣子又把定州城周边区域搞成了他新奇战术的试验田,杜家军很不幸的再次成为了小白鼠。阿杜也跟鲜于修礼一样,兴冲冲来灰溜溜闪,杨津成了那时候名动江湖的战术发明家。
      就这样,磨刀不误砍材工,两大□□组织翻来覆去接受定州杨家军的锤炼和洗礼。而杨津化身为超级赛亚人,在各路义军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中不断升级变强。日子流水般划过,定州城头的大旗依然姓魏,定州这块热土依然牢牢掌握在人民的手中。
      杨津虽然是个楞人,但并不意味着智商低。恰恰相反,杨二愣子是个粗中有细能文能武的全才。他清楚的认识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样折腾下去迟早有顶不住的那一天。趁着现在士气高昂物资还算充裕,一边应付叛军一边按每周一次的频率把告急文书往洛阳发吧。

      (三)英雄气短

      在杨津同志率领定州军民诗情画意的跟各路义军周旋的同时,毗邻的瀛洲(今河北沧州县级河间市)这边战事却十分不理想。只可惜大魏朝只有一个杨津,但幸运的是大魏朝还有一个赋闲在家的后备干部元渊。
      眼瞅着瀛洲就要成为杜洛周的瀛洲,中央政府的决策者们坐不住了。大家议来议去,决定:鉴于广阳王收拾烂摊子很有一套,因此瀛洲乃至河北这个比北镇还要烂得没有底的无底洞烂摊子非得元渊出马收拾不可。就这样,元渊再次被推到河北省废品收购站站长的位置。
      想要马儿跑就得喂马儿吃草,中央政府任命元渊为仪同三司、大都督、北征军司令员兼政委。章武王元融、将军裴衍任副司令员,三人领导小组领导政府军再次向反政府武装发起攻势。
      眼看元渊又要东山再起展翅翱翔,这时候一生的死敌元徽又在元渊迈向辉煌的道路上半路劫道。眼看元渊就要潜龙飞天,自己要再手拿把攥的揉捏元渊可就无法随心所欲了,那哪行捏?于是元徽借着恒州群众拥戴元渊造反的谣言在胡太后面前大说元渊的坏话。胡太后也怕元渊做大,于是下了一道秘密敕书让元融监视元渊并且执行24小时零报告制度。这道敕书让章武王元融陷入忠君与护友两难的境地。
      按照太后懿旨办事,对不起朋友。告诉元渊领导对他极度的不信任,又好像违抗了君命。思前想后,元融终于想明白,太后可以让自己监视元渊,那也可以让别人监视自己。再者大军出征,班子团结是第一要务,保不齐元渊从其他渠道得知自己奉命监视一把手,这几十年的铁关系可就到头了。到时候谁也讨不了好去。思及此,元融也顾不得什么君命敕书了,直接找到元渊竹筒倒豆子把前因后果前世今生抖落个干净,并且把太后的亲笔敕书展示给元渊看。元渊大惊,这个太后也太难伺候了,要用自己平叛,还要防自己作乱,我都替她累得慌。好,既然你不信任我,那我给你来个早请示晚汇报,每天走哪条路,翻哪座山,甚至连部队缺个炊事班长这样的鸡毛蒜皮小事也请示汇报。
      河北离洛阳上千里的路程,在那个没有网络、电视、电话甚至电报的年代,消息一来一回的时间足够政府军打个败仗了。兵势如水无常形。要是为将者啥事情都要等远隔万水千山的中央同意才行动,这仗根本没法打了。胡太后不是傻子,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战事,这个广阳王是咋回事了捏?之前还敢作敢为挽狂澜于既倒,现在婆婆妈妈的像个过了更年期而且家庭生活不如意的妇女代表祥林嫂同志。元渊同志,请你给我解释!
      搞这么多过场,元渊等的就是领导的垂询——我不信我一天四五个请示你就能不复函!元渊逮着机会再次展示他说话啰嗦的风格,数着一二三四五就跟太后好好袒露了一把心扉:臣变得这样琐碎没有担当主要是因为元徽这家伙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告黑状,处处针对我。现将具体情况报告如下:一是组织不公平。当初元徽给大老虎元叉送礼,一年之内违背组织原则从科员累次带病提拔成为部级干部,而我辛辛苦苦打江山保社稷到头来连职级工资都没涨过一毛。二是大功不得赏。自从元徽作为执政党党魁进入内阁执政以来,我们北征大军架海擒天的丰功伟绩被一笔勾销。大家出生入死血战经年,最后百战余生的战士都是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却得不到一点封赏。三是赏格不平等。当初破六韩围攻盛乐郡,元摽苦守两年愣是没有让逆贼得逞,这军工足够提拔吧?就因为元徽不许,组织上默然。而徐州省下邳市军分区司令贾勋,只是在徐州□□元法僧叛逃南梁时暂时参与围攻,却被违规提拔为□□和国务委员。而且当时我跟着李崇北征,打了胜仗年终奖比关陇政府军的还要高。等我主持工作了,却说北镇不同于关陇,停发年终奖不说,还把目标奖也停了。他妈的还不是元徽这小子从中作梗,故意整我罢了。我是个挂着□□常委、国务委员的高级干部,损失点绩效奖金无所谓。可苦了跟着我浴血奋战风餐露宿的弟兄们。所以一天不处理元徽,我手下的战士一天不会死心塌地效力朝廷。要想三军用命打胜仗,我建议把元徽下放到老少边穷地区做书记。这样臣就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开手脚跟各路贼兵PK了,好不好?
      这番剖白应该说分析入理,客观公正。怎奈胡太后玩弄权术,在大臣和大将之间搞平衡,只是虚与委蛇的安慰了元渊一番,告诉他组织是信任你的,不要背上思想包袱放开手脚好好干。
      话已挑明,元渊也没有了后顾之忧,便专心研究起战事来。他现在率领的这支集团军跟以前平定北镇叛乱那支百战功成的野战军有很大的不同。由于河北、关陇、南梁以及其他地方的战事势成拉锯,台军成建制被击溃后重新集结或者被别的政府军收编的不在少数。所以元渊的这支部队可以说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什么来历的官兵都有。而且有相当部分是跟长孙稚、元琛第一次进剿鲜于修礼败退下来的兵卒,经过两位能人这番折腾,哪里还有斗志。善于将兵如元渊者,非常清楚现在自己这群手下的情况,明白眼下当务之急是休整队伍,鼓舞士气。要是贸然进击叛军,这些人十有八九是肉包子打狗,到时局势进一步糜烂,自己也没有好下场。所以元渊率领着这支队伍慢慢腾腾磨洋工,每天早晚出操,中午学习孝文帝文选,苦练杀敌本领的同时加强思想建设,两手抓两手硬。所以队伍一天的行程也就相当于跑了一个奥运会一万米比赛。
      虽然元渊的这种策略非常有针对性,也十分符合眼下的形势。但是,他也深知朝廷不可能给他太多的时间来休养生息搞军队建设,更何况还有元徽这个冤家一直在惦记着自己。哎,都怪自己修为不够党性不强,在巴掌大的地方犯了个天大的错误,搞了人家老婆。这下可好,又要报国立功,又要提防绿帽子元徽,把自己的大好前途弄得上不上下不下。
      人急智多,元渊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词——无间道。面对面PK我承认干不过你,那我可不可以学秦王政的大将王翦呢?当年秦国统一六国,打来打去打到赵国,赵国由李牧挂帅迎击秦军。秦国的大将们轮番率军跟李牧过招,全都败下阵来,就像四年一度的世乒赛各路豪强被中国队虐成狗。后来秦国众将见实在打不过李牧,就商量着怎么出歪招。老将王翦读书少见识多所以最阴险,想出了反间计这一招。赵幽缪王迁(幽缪这个谥号当然不是什么好词—壅遏不通曰幽,名与实爽曰缪)蠢笨如猪,轻而易举就上了当,撤销了李牧西南边防军司令员的职务。打得匈奴不敢南下牧马,打得秦军不断换将的战国第一名将最终被奸臣派出的刺客联盟杀死,赵国不久玩完。反间计开始走上历史舞台并不断被完善加以利用。
      时光飞逝,转眼七百多年过去,轮到元渊思考怎么把反间计或者无间道的相关计谋发扬光大。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情报工作自古以来就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是决定战争结果的胜负手。元渊深知地下工作对于目前形势的重要性,一个情况引起了他的重视。
      原来,鲜于修礼军中并不是铁板一块。鲜于修礼手下三员大将葛荣、元洪业、毛普贤之间矛盾重重。而且最有价值的情报是,三人中跟鲜于修礼关系最近的毛普贤曾经是元渊的老部下,而且曾经做过政府军的统军,相当于现在的师长,属于厅局级干部。这样的人是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不会死心塌地跟着鲜于修礼干革命的。元渊决定把这个老部下作为突破口,使鲜于大军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从内部开始瓦解。
      于是,元渊一边整饬队伍,一边挥师北进,还一边安排能说会道、精明强干的特种兵化妆前往毛部营垒秘密联络,力争策反毛普贤。
      鲜于修礼起兵之时主要倚重的高级将领是葛荣和元洪业。这两个人也曾经是北魏地方部队的中高级军官。葛荣曾经担任过怀朔的镇将,元洪业更是曾经的中央掌权派元叉秘书长的堂弟,二人在北魏军队中的地位远高于鲜于修礼。只是因为下海较晚,所以反而做了鲜于修礼的副手。后来,元渊被明升暗降调离北征军司令部,一部分手下觉得跟着政府混早晚会成为走狗和良弓,做过统军的毛普贤便一狠心投奔了鲜于修礼。毛普贤是中央军的师级干部,少将军衔,战功卓著,见识广博,多谋善断,在叛军中鹤立鸡群。所以一进义军队伍就被鲜于修礼另眼相看,从此鲜于修礼遇事更多的是跟毛普贤商量,而把先期跟着自己的葛荣晾在了一边,葛荣这个酸劲呀!
      但是,元渊猜得不错,作为根红苗正的台军大将,毛普贤加入叛军只不过是咱求自保的权宜之计。时机一旦来临,回到大魏人民怀抱是毛师长不二的选择。
      俗话说瞌睡遇到枕头。正当毛普贤思前想后心怀鬼胎的时候,元渊派出的地下联络员顺利的找到了老毛。
      特务:“毛师长?我是广阳王安排过来跟您接头的!”
      毛普贤激动之下飙出一口东北腔:“似我,怎地?先报暗号昂!”
      “天王盖地虎!”
      “我叫毛老五!”
      “将军!”
      “同志!”
      “广阳王十分想念将军,想请将军阵前反正,再次报效朝廷。”
      老毛闻言眼泪都差点下来:“自己同志,就别说这些客套话。烦劳贵使上复广阳王,就说老毛我身在曹营心在汉,广阳王用得着的时候一句话的事情!”
      “毛师长真是深明大义!”
      “哪里哪里!”
      “小人还有一事相求,倘然将军心下为难,略助一二,也是好的!”
      毛普贤诧异了“他娘的,好好说话!”
      特务慢悠悠拿出一张车票:“能不能把我来时的汽车票给报了?”
      ......
      就这样,元渊和毛普贤终于搭上了线。而他不知道的是,现任定州刺史杨津杨二愣子和他想到一块去了。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杨二愣子也做起了策反工作。有时候1+1并不等于二,由于没能有效的沟通各自为战,两人的努力反而间接地促成了比鲜于修礼更厉害的葛荣的崛起。
      话说我们的老熟人杨津杨二愣子是个揣着聪明装粗鲁的莽汉。他由左卫将军升任北讨都督的时候非常有见识的的跟小皇帝要了二十枚传说中的丹书铁券。这可是能赦免除谋逆以外所有犯罪行为的硬通货,而且一次批量发放给杨津二十枚之多。可谓是奇货可居,具有极大的收藏价值和升值空间。凭着这或真或假的丹书铁券,杨津的策反效果明显比元渊好得多,因为杨津有筹码,而元渊只有效果无法保证的空头支票。只要是智商稍微正常一点,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社会人,做这道选择题都不会太难。
      杨津策反的对象是叛军的另一股势力,别帅元洪业和督将尉灵根、程杀鬼、潘法显等人。之前介绍过的是,元洪业是元叉的堂弟,上过大魏政府的网上通缉令,级别为橙色。元洪业的老哥元叉秘书长曾经发动过十分不彻底的政变,把胡太后囚禁在后宫和小皇帝分开了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后来胡太后设计复出,元叉被一步步逼上绝路。这个智商有别与常人的白痴便想出一计,特地安排元洪业等人在定州一带秘密联络北镇降卒起事,这样一来他元叉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领兵出征,元叉希望这样借着剿匪逃过一劫。当然阴谋没有得逞,他便送了命。这个胎死腹中的计谋反而让元洪业没有了退路,只好真的跟着鲜于修礼混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言谋反是为了活命。现杨津的特使拿着丹书铁券的复印件来招降,几个人都动心了。他们开始密谋反水做掉老大,然后将鲜于修礼的人头作为回归大魏中央政府的投名状。与此同时,元渊的特使加紧了与毛普贤的联系,老毛反正也是箭在弦上的事了。
      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毛、元等人扮演的蝉终究聪明不过黄雀—葛荣!葛荣目前暂时栖身鲜于修礼麾下,甚至在党委中的排名在毛、元之后,坐第四把交椅。但是这个人出身很高,曾经做过朝廷的镇将,沉得住气,对几股势力的纵横捭阖洞若观火。却也不对鲜于修礼点破,只是蛰伏着等待时机。象葛荣这样的人是不甘于久居人下的。他要的是一个机会,能够替代鲜于修礼,独掌军权的机会。他的追求是成为一个称霸一方的霸主。甚至不排除逐步做大之后跟正统的北魏政权扳一扳手腕。葛荣耐心的等待着,窥探着,就像暗夜中瞄准了羚羊或者水牛的狮子,而毛、元二人和鲜于修礼很不幸的扮演了羚羊和狮子的角色。
      其实自从毛普贤入伙以来葛荣的内心一直很不平衡。自己堂堂一名政府军的高级军官,居然沦落到要跟别人在从前的一个小兵面前争宠。放谁心里能敞亮?过去鲜于修礼处处尊重自己,还算有点心理上的安慰,而现在,这个小兵有什么事都找那个降将毛普贤去了。但是,我知道毛普贤这小子不和我们是一伙的,甚至,元洪业这些人也靠不住。我也不跟鲜于小兵说,我就看着你们可劲造!
      鲜于大军暗流涌动,一把手鲜于修礼却浑然不觉。这样水平的领导怎么可能干得长久。运气好后台硬的还有可能平调甚至高升,运气不好的早晚有一天不是被组织免掉就是被下属做掉。很不幸,鲜于修礼得到的是后一种结局。在某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杨津系的元洪业趁着宴请一把手的机会,砍下了鲜于修礼的大好头颅。统帅数万大军的鲜于老大就这样以血溅五步的简单粗暴的方式干净利落的结束了自己的人生使命。也许在被斩首的那一瞬间,他望着西边血红的残阳,快进着回顾了自己的一生。临死一瞬他记得的只是自己孩提时代和邻居家小妹骑竹马摘青梅的美好画卷。
      由于元渊和杨津两个政府军话事人的信息沟通出了问题,元洪业干掉了老大的同时顺便也干掉了毛普贤。老毛稀里糊涂掉了脑袋,至死都被义军认为是鲜于大哥的忠实铁粉。踌躇满志的元洪业等人还没有来得及摆酒庆祝,这边厢早就等候多时的葛荣一举将混入革命队伍残害革命先行者的逆贼元洪业等人捉住。这干人谋害老大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经公检法三方会审,决定执行死刑,立即执行。接下来,因为队伍里的前三名相继殒命人物,葛老四顺理成章做了老大。
      新官上任都要烧三把火,更别提一下子成为统领十数万人的总司令,那更需要做点事情来宣告自己的存在。刚刚当上扛把子,老葛就跟元渊打了一仗。由于义军领导班子变化骤起,老葛还没能让手下所有的人服气。所以义军人数虽然多,但是却还不能捏成一个拳头,一个威力无比的铁拳。不久以后葛家军杀二王,虐河北,纵横天下无人可挡的黄金时代还没到来。在人数优势不是十分明显的时候,刚刚上位的葛荣还不是皇室翘楚广阳王的对手。双方甫一交战,葛家军干脆利落的败下阵来。对于这个情况,高智商犯罪分子葛荣有着清醒的认识。考虑到自己刚刚取代老大的位子,底下山头林立,要做到一言九鼎让大家死心塌地追随自己齐心合力跟官军干还不现实,所以大家听我号令:后队变前队,大家一二三向后转,脚底抹油——开溜!公元526年九月,葛荣率大军北退瀛洲,这是葛荣成为河北西部□□集团扛把子后光荣的革命战斗史上唯一一次退让政府军。
      元渊见叛军北走,也清楚现在葛荣军队内部整合需要时间,这也正是这支庞大队伍间歇性患上重症肌无力最软弱的时候。机不可失,元渊就像闻见血腥的鲨鱼,不远不近的尾随着这支队伍,准备瞅准机会猛咬一口。
      而葛荣也绝非易与之辈。虽然现在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又刚打了败仗士气低落斗志不高,可政府军这样一路跟着摆明了是准备捡便宜的。这个仗不想打也得打。从另一个方面讲,他也很需要一场胜利来树立威信证明自己。所以,优秀的革命军事家葛荣决定,干他娘一票!
      首当其冲的不是元渊。虽然最后广阳王确实死在葛荣手上,但这次倒霉的是章武王元融。元融作为元渊的副手率领着政府左军,也就是北讨军主力部队的侧翼前锋兵团。
      元融这个人是一个三七开的人。书上说他“仪貌壮丽,衣冠甚伟,性通率,有豪气”看外表是个玉树临风、豪气干云的美男子真汉子,但是这个人徒有豪爽的气概和亮丽的外表,而“性尤贪残,恣情聚敛,为中尉纠弹,削除官爵”。他的前半生也算比较顺利,光复梁城,营建景陵,经略瀛州,官至秘书监、中护军、抚军将军,领河南尹,加征东将军。不过他一生的好运气到此为止。后来征讨汾夏山胡叛乱失败是元融人生的转折点,自此命运陡转走上常败将军的道路。而这条道路的终点是一个叫博野白牛逻(今河北蠡县)的地方,举起屠刀的,就是刚刚归拢鲜于修礼旧部的葛荣。
      孝昌二年(526)九月十五日,白牛逻的天空下起大雨,元融军营垒地势较低,无奈只得移营。大雨中搬家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更别说一个人多庞杂的军级单位搬迁。对于敌人来说,这种情况就跟敌人半渡而击之一样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对于葛荣这种级别的统帅来讲,这样的机会是无论如何不会错失的。眼看雨越下越大,元融军正忙得团团转的时候,突然从旁边树林里杀出一标锐卒,个个□□良驹手中长刀,见人就砍遇帐就踏,台军立刻大乱。元融连忙约束中军,集中优势兵力迎击敌人。眼看敌人越来越多,元融只好指挥渐渐聚拢的队伍且战且走,全力向东想寻找元渊中军。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葛荣早就预料到元融的打算,布下重兵阻断了台军中军和左军之间的联系,然后集中轻骑兵持续不断的攻击元融军。
      自日出至黄昏,两军持续交战一天,元融盼望的援军终于还是没有出现,左军被彻底击溃。元融只好在几名亲随的掩护下轻骑逃命。可惜这次章武王没有之前崔暹的好运气,他遇上的是北魏大将们命里的煞星葛荣。最终,老葛的骑兵部队追上元融,三下五除二的干掉了章武王一行寥寥几人。败报传到帝都,肃宗元诩在东堂为元熙搭建灵堂,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具、彩二千八百段,赠侍中、都督雍华岐三州诸军事、本将军、司空、雍州刺史。不久感念于元融为国尽忠,是个大忠臣,又追封他为司徒,加前后部鼓吹(指的是打击乐器和吹奏乐器,不是鼓动吹捧的意思),追谥为庄武。应该说身前死后,政府都给予了元融很高的荣誉。只可惜这时的元融已是一缕幽魂,再也无法享受宗室亲王的荣华富贵。甚至也听不到“陈留章武,伤腰折足”的舆论抨击了。
      而义军这边打了这个翻身仗之后成为了铁板一块,葛荣老大的位子一下子稳固了起来。见弟兄们革命热情持续高涨,打出葛家大旗的时机已经成熟,葛荣便自称天子,建国号齐,改元广安。至于为什么用齐做国号,据说当时有一个“代魏者齐”的传言,葛荣便上应天命,想要颠覆元家天下。其实这个传言应该是后人附会上去的。因为后来北魏分裂为东西两魏,承续魏祚的东魏被高欢的儿子篡位建立北齐。后人便把这件历史公案穿凿到之前的年代,为革命者正名。
      不管怎么样,葛荣这个山寨政府还是开张了。□□头子葛荣很清楚,他要想不重蹈鲜于修礼的覆辙,把老大这个位子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坐下去,就必须把弟兄们笼络好。而利益捆绑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于是这位大齐天子毫不吝啬地为弟兄们加官进爵,鲜于修礼旧部的大头目们封王,小头目封将。在这次官爵普调中,任褒为尚书仆射,葛苌为乐陵王,宇文洛生做了渔阳王,怀朔镇人潘乐授京兆王、 王基为济北王、可朱浑道元为梁王,代人田怙、宇文泰、独孤如愿做了督将。以上诸人在后来的战争风云中都成为了响当当的人物,葛老大的眼光可以说相当不错。
      得知葛荣□□股份有限责任公司正式成立,广阳王元渊愈加郁闷:这下叛贼彻底坐大,仿若破六韩再世,看来台军只得退避三舍暂避锋芒了。于是元渊决定屯兵整休等待时机。可是,纵然葛荣给他时间,朝廷却等不及了,在接连平叛失利后,大魏朝太需要一场真正的胜利了。
      (四)广阳王之死
      环顾中国历史,不乏这样的一类人:将士们在外饥餐露宿浴血奋战,忠臣义士们在朝堂上泣血苦谏,而一些掌权的大老虎们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挥霍着纳税人的血汗钱还不够,嫉贤妒能的打着坏主意罗织着莫须有的罪名在主要领导同志耳边开烂条说坏话,必欲把跟自己不对付的忠臣良将置之死地而后快。这类奸臣的代表型人物有很多,夏有孔甲,商有费仲,秦有赵高,汉有董卓,以及唐朝的李林甫杨国忠,宋朝的秦桧贾似道,明朝的严嵩严世藩等等。阻塞贤路,谋害忠良,祸国殃民,不管利不利己都损人等等形容词都是贴在这群人墓志铭上的标签。
      不幸的是,广阳王元渊就遇上了这样的一群人。请注意,我说的不是元徽这一个人,是那么大一群人,而且都是有一定官职身份的人。最可怕的是目前太后面前红得发紫的网红美男郑俨和伪文青徐纥也在这群人里面。所以可想而知,身处江湖之远的元渊面临着多么险恶的局面!这些人以元徽为首,自己不到前线冲锋陷阵,反倒一天到晚像一群苍蝇一样围在太后和小皇帝身边说长道短。避开元渊战略防御性就地驻军的事情不说,非说元渊畏敌不前,还带上自己最喜欢的小儿子,恐有通敌反叛之心。俗话说三人成虎,又曰: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加上本来之前就有恒州百姓拥戴事件做铺垫,太后皇帝信了个七七八八。
      最可恨的一个人也是元家的人,曾经做过元渊军中的录事参军,名叫元晏。这个人从部队回到中央后投靠了元徽,被任命为侍中,有了一定话语权。被倒元渊派收买后,元晏感恩戴德,不但把老领导元渊对他的好彻底抛在了脑后,而且积极地为整倒元渊上蹿下跳。我们生活中经常会遇到这样过河拆桥恩将仇报的人。你把他当做好朋友好搭档,到你要被提拔涨薪的时候突然在民主测评的时候冒出来朝你捅出最致命的一刀,你还死不瞑目。受反元渊联盟的指派,阴险派代表元晏秘密上书胡太后告了元渊的黑状。他无中生有言之凿凿的说:臣以前在元渊帐下的时候就听到元渊妄议中央,对太后老佛爷心怀不满,对皇上大大不敬。他一直以平北功臣自居,认为朝廷功高不赏对不起他,所以一直心怀怨怼。太后和皇上不计前嫌,任命他做这次北征军的主帅,他却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拥兵自重,不听号令,完全丧失了作为一个我党高级干部应该有的纪律意识和忠诚观念。您说这样的一个人还能重用吗?
      老佛爷本来就被一大群苍蝇嗡嗡了好多天,元晏这一剂猛药一下,太后老人家彻底蒙圈了:原来元渊这白眼狼要翻天!这个王爷可不比其他混吃等死的窝囊废,要是真造起反来那可不得了。你们别在这唧唧歪歪尽整没用的,直接给我说咋办!
      “太后,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元晏一看有门,继续加重药量。
      “直接说咋办!”
      “是!是!”元晏腆着脸继续说道“元渊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全赖一个名叫于谨的参军出谋划策。如果中央能够发文通缉于谨,嘿嘿,那元渊可就算是被卸掉左右二膀啦。”
      到了这个地步,胡太后开始转动她那久已不用的大脑,思考着这两派到底谁奸谁忠。鉴于这个事情不是那么容易搞清楚,任何一方的说辞都有可能是一面之词,太后做出了一个看似莫名其妙的决定——命尚书省(□□办公厅)以挑唆部队主要领导图谋不轨的罪名网络通缉于谨。这件事最诡异之处在于,太后老人家明明知道于谨在元渊的军中却让尚书省贴通缉令,直接一道圣旨下给元司令要求其立刻把于谨押解回京不就得了么?又不是犯罪嫌疑人畏罪潜逃脱离了控制,费这么大周章干嘛。
      其实,这更证明了胡太后的政治智慧。在平衡朝廷各方势力这件事上太后老人家并不糊涂,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精明的。这个心计women表面上是完全相信了元徽元晏一干人的说辞,要立马处理元渊。实则是根本就没轻易相信任何一方的一面之词。在既需要野战部队保家卫国要又需要身边的性伴侣阿谀奉承辗转承欢的情况下,胡太后做出了这个看似大脑短路实则精妙绝伦的决定。因为作为大魏政权的实际控股人,她对元渊的怀疑由来已久。但要说笃定广阳王反叛,这个赌注太大,就算是当朝太后也下不了决心□□。同时,自己身边的人有几斤几两,胡充华同志也门清。她认为,如果元渊是一位纯粹的、忠诚的、靠得住的布尔什维克,接到通缉令之后一定会主动将于谨押解入京。而如果元渊真的想另立山头的话,直接到军中拿人等于逼元渊起反,代价太大。所以,左思右想之后,胡太后选择了走中间路线。只不过胡太后没有想到还会有第三种结果出现。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虽然那时候没有网络、电视、电台甚至电报,但是于谨同志光荣的成为大魏政府头号通缉犯的消息也没用多久就传到了前线。对于这种飞鸟未尽就藏良弓,狡兔未死就烹走狗的做法,军中一片哗然。但是,对于聪明人于谨来说,别人看到的是不公、冤屈和气愤,而他看到的是背后的暗流涌动和总司令面临的凶险处境。作为广阳军中的头号大脑,于谨以超常的智慧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出了太后的心思。将朝廷掌舵人的考量与顾虑了然于胸的于谨为了报答元渊的知遇之恩,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要到洛阳公安局自首,求得亲自向政府控股人表白的机会。
      面对由来已久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元渊已经变成了自身难保的过江泥菩萨,根本没有能力关照于谨了。这种功高不赏反而锒铛下狱戕害忠良自毁长城的事例在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千古读来仍令人捶胸喟叹。
      虽说于谨同志主动请缨投案自首,要把最得力的助手和最亲爱的战友亲手绑缚送交公检法,元渊做不到,臣妾真的做不到啊!但是,胆大心细口才好的于谨说服了广阳王:
      “老大,事到如今只有我主动投案或可解老佛爷疑惑之心,保老大和一军人平安!”
      “小于啊,你跟着本司令出生入死多年,平灭破六韩你记第一功。but现在刚刚升了你做政治部主任,没想到就被□□通缉。你让本司令可如何是好啊!”
      “总司令,还是那句话。为了您,为了弟兄们,我小于风力风里来,雨里雨里去,皱一皱眉头不姓于!”
      “sure,兄弟,take care!”
      “you too老大!”两人互道最后的致意都不敢明说,只好用英语。
      元渊无可奈何的答应了,眼睁睁的目送于谨离开军营,往洛阳方向迤逦而去渐行渐远。泪眼朦胧的元渊和于谨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别却成永诀。不久广阳王身死他乡,于谨却一路官运亨通,最终位极人臣,见证了北周的崛起而寿终正寝,这是后话。
      于谨单人独骑在河北到洛阳的高速路上一路超速,遇到服务区也不停下来打个尖。其期待自首的程度堪比被中组部提拔飞马上任。一路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好不容易下了首都东收费站,于谨连家都没顾上回就直接来到午门外揭了通缉自己的榜文然后到尚书省报到,这才一口大气呼出来。好像手中的榜文不是自己的通缉令而是任命书。作为由中央办公厅直接下文通缉的头号通缉犯千里自首,这真是闻所未闻的事。尚书省的值班官员们惊讶得合不拢嘴,竟然连门槛费都忘了收,稀里糊涂第一时间就把于谨带到了宫里。
      胡太后闻听于谨千里自首,第一反应也是惊讶。她立即传见于谨,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于谨逮住机会将河北战事一五一十向太后做了汇报。要说于谨这口才堪比评书界泰斗单田芳,把北征大军曲折的抗战经历描述得荡气回肠可歌可泣。说到元融左军失利,彰武王不屈战死(实际上是没跑掉)的时候,太后和一班侍女都流下了热泪。于谨最后的总结是:葛荣很强大,我军处劣势。所以北征军必须养精蓄锐等待战机,如果贸然出击,元渊的下场跟元融一样。
      听了于谨这一大段声情并茂的北征先进事迹演讲,胡太后这才明白自己被元徽元晏等人忽悠了。于谨不但无罪,相反还是大功臣。宣本宫懿旨,于谨同志功在社稷,无罪释放,年度考核评为优秀,但不再返回广阳王军中,另有任用。事情虽然水落石出,但胡太后并不想跟元徽、元晏等人翻脸。而且现在天下汹汹,闹得最厉害的都是原来地方部队中的中高级军官。作为诸王翘楚,元渊虽然现在没有反迹,并不说明将来一定没有问题。跟其他□□势力比起来,元渊要是真的扯起政变大旗,其破坏力与影响力高出不知多少个量级,简直就是核爆级别的。所以类似于于谨这样的能人更不能继续留在元渊身边让他如虎添翼。
      扛把子定了调子,这件事就算葫芦僧断葫芦案,大家心照意会了。但是,和稀泥的结果是,诬告的人没有因此获罪,于谨却也不能再跟元渊混了,这直接要了广阳王的命。元晏没有说错,于谨不仅仅是元渊的左膀右臂,简直就是他的大脑,失去于谨的元渊很快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送走于谨之后,元渊再没有心气和斗志和葛荣PK,于是率军向定州方向转移。他的思路是自己曾经做过定州刺史,在定州有一定的群众基础的。但是,他忽略了人性的丑恶一面。所谓人走茶凉,定州现在说了算的人是杨津,尽管杨二愣子做过他的手下。而且元渊显然低估了杨津对太后的忠心。在这个整个北镇都风传广阳王要自立门户的时候,擅自移兵驻防绝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元渊自己开启了灭亡之旅,这是他走错的第一步。
      果然,杨津听说元渊率军前来的消息后,立即命令紧闭城门,同时把防务级别提高到橙色。广阳王一到定州城下看到城上这个架势,分明是要把自己当做杜洛周和鲜于修礼来打,明摆着是不信任我元渊。英雄气短的广阳王只得无奈的长叹一声——连老部下杨津都防备自己,看来这次问题真的搞大了,人言真是太可畏了。唉,不让进就不进吧,咦,正好那边有座庙,干脆在庙里暂时驻扎。希望菩萨一定要保佑我大魏和我元渊一家老幼啊,阿弥陀佛!没有当机立断回洛阳述职,这是元渊走错的第二步。
      有两个形容人在紧急情况下反应的词,一个叫做急中生智,另一个叫做人急无智,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哪一个是正确答案,我只知道当时元渊选择了一个错误的答案。在经历了被中央质疑,被掌权者倾轧,被老部下怀疑的一系列打击之后,曾经身经百战的元渊彻底迷茫了。思前想后,他认为当前的第一要务是把手上这支军队的控制权牢牢抓住,自己才能进可攻退可守,才有翻盘的希望。在这种极端思想的指导下,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这个决定所引发的一系列事件象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广阳王最后的结局只能是灭亡。
      打定主意,元渊说干就干。他命亲兵叫来手下的旅一级干部都督毛谥等七人。然后摆上香案,斩鸡头烧黄纸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就要跟大家歃血为盟。在那个时候,一个大魏王爷实际上就是手下人的主人,而级别再高的部下都只是他的奴仆。有见过奴隶主跟仆人义结金兰的吗?元渊此举不但太过夸张,而且着实是诡异。毛谥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大家耳边不约而同响起一个可怕的声音,反复念叨着五个字:广阳王要反!这是元渊加速自己灭亡的关键一步。
      之前咱们说过,现在跟着广阳王的官兵们都不再是以前平灭破六韩的那支台军旧人,而是各方拼凑起来来自大江南北存在各种山头的杂牌队伍。而且由于战事紧张,元渊“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的缓兵之计并没有时间实施。部队的休整根本没有到位,所以也谈不上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这样的队伍,用平时不念佛临时抱佛脚的办法来笼络,能搞成铁板一块吗?
      事实证明,元渊的决定大错特错。毛谥等人不但没有受宠若惊的想法,相反,他们内心更加忐忑不安了。他们相信,一个声名在外战功赫赫在□□授衔时站在第一排的王爷要和自己这些区区校级军官结为兄弟,除了想要造反时让自己卖命,还有什么解释?所以,元渊的这个举动非但没有救到自己,相反,连毛谥等人都怀疑元渊真要造反了——虽然元渊并没有要求大家跟他一起造反,可是如果没事你结什么盟?元渊这下这可真是弄巧成拙。
      作为一个坚定地布尔什维克,毛谥偷偷离开大营跑到中央政府的定州向杨津告密。既然元渊手下的旅长都已经证明你广阳王有贰心,那么我出了名忠君爱国的杨二愣子也顾不得老上级和老战友的颜面,毛旅长,带上我的定州卫戍部队向着元渊,前进。

      如果真的要打,杨津的定州军还真不一定敢说稳掐北征军。可是,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元渊已经彻底疲了累了,更不想自己人打自己人。真要是窝里斗起来,被葛荣军笑话还是小事。一向爱颜面的自己可丢不起这疑似造反的脸。打又不能打,讲也讲不清,咋办?这时候元渊才想起了回京自首的于谨。通过于谨这件事看来,老佛爷还是清醒甚至英明的。只要自己回到洛阳,一切谣言就会不攻自破。到那时候,自己还是那个忠君爱国的广阳王。思及而动,元渊抛下北征大军悄悄带着左右亲兵匆匆忙忙上路了——这支军队跟自己一点感情都没有,让杨津这个二愣子领去吧,省得别人老是拿自己拥兵自重做文章。没有了于谨的提点与关键时候的参谋,元渊就像没头苍蝇一样病急乱投医,反而让自己越错越离谱。这是广阳王行差踏错的最后一步,一行人就这样踏上了人生的不归路。
      不久,这支回京述职小分队很不幸的在高门大姓崔氏的老家博陵一带遇上了葛荣的大队巡逻兵。这群没有什么战斗力元只想走捷径的小股队伍毫无悬念的脆败下来。元渊被活捉后送到葛荣的大营。
      大齐天子听说威名赫赫的广阳王被捉住送来,不禁心花怒放:看来我葛荣真有扭转乾坤颠覆河山的霸气与命数。连广阳王都被我捉住,这世间还有什么人是我的对手!于是葛荣把元渊压在军中以显君威。
      可是令葛荣没想到的是,元渊曾经北征大败破六韩拔陵,又曾上书为六镇人争取利益,所以元渊在代北武人眼里一直是亲王中的大英雄,享有很高的威望。而葛荣军中恰恰以六镇人为主。所以,听到元渊被擒的消息后,叛军大小头领们一片欢腾,觉得这是上天给他们安排了一个英雄救世主来领导他们干革命。不少人更是把元渊视为苦海明灯而再次预谋要立他为主。但是,这些言论反而成为了元渊的催命符。因为这触犯了大权在握的葛荣,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虽然咱大齐代表队大比分领先,但是队伍不够团结,再不行动老子就得被替换下场了,还玩个屁呀!一不做二不休,为免除后患索性杀掉广阳王,彻底断了众人的念头。
      不管元渊人望有多高,大齐政权目前还是葛荣说了算。所以,尽管很多人想保下元渊这个北镇的仇人和恩人,却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眼睁睁看着广阳王的大好头颅在夏末秋初的草地上翻滚,带出一腔热血与死不瞑目,在观斩众人余生的梦中反复浮现。据说广阳王受难之时,博陵郡刚刚还一碧如洗的天空突然间阴云密布,一条金龙若隐若现的在云雾间奔腾飞跃,仿佛等待着接引广阳王即将飞天的魂魄一路西去。而元渊与自己的数名亲信一起被绑跪在河北的青山绿水之间,在夕阳下默默地凝视着帝国的大好河山。心间掠过的,是童年的欢乐与父亲的早逝;是青年时期与诸王嗣共读经史同练骑射的畅意;是初任肆州刺史,后连任恒、定刺史的英气勃发;是与城阳王妃于氏缠绵悱恻后的悔恨与内疚;更是率领台军劲旅荡平破六韩拔陵,打得代北英雄不敢南向牧马的英雄豪迈。没想到宿命还是没有放过自己,金戈铁马的一生最终还是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也罢,将军难免阵上亡。既然天命难违,那么,死在破六韩的手下葛荣的手里,我元渊也算是一报还了一报。别了,大魏社稷、亲爱的家人,还有于氏。愿你们在这浑浊的乱世能够平安。老天,来世我元渊还要做这睥睨天下的兵马元帅,战河北、定河东、讨陇西、破南梁,再涤清宇内安社稷,平灭群丑保安康!
      屠龙刀长刀落下,广阳王人头落地,一腔热血喷洒而出直刺苍穹。绽放出忠君爱国的血红与跌宕军旅的峥嵘。这一幕,定格在六世纪上半叶的天空,千年以后随着广阳王墓志铭的出土而为世人所熟知和传扬。
      据说元渊刚刚领命征讨葛荣之初的一天夜里突然发梦。他梦见自己穿着衮衣靠在在一棵大槐树旁边刷微信。第二天醒来后,元渊便前往解梦大师布衣神相杨半仙杨元慎的街边摊位上讨教。正巧老杨隔壁卖切糕的在城管支队里面有熟人,元渊刚把自己的梦跟杨半仙说了个七七八八,切糕党就通知城管马上来了大家快跑。还没等元渊把梦讲完远远的就看到城管的车就拐了过来。老杨赶忙收拾破家烂事要跑路。元渊连忙拉着他请其为自己解答梦中景象的疑惑。
      杨元慎心急火燎的边挣扎边对广阳王说道:“这个梦很明显啊,您以后一定会做到中顾委委员(三公)这样的顶级大官。王爷殿下,您行行好,快放我走吧。再不走我这点家当只有孝敬城管那帮孙子了。”元渊听了非常高兴,满心欢喜地走了。杨元慎抱起桌椅板凳扛着“算命占卜,一次二百五”的招牌一阵没命的往小巷子里面钻,终于躲过了城管。老杨这才气喘吁吁的跟身旁一大群摆地摊的老伙计小声说:“刚才广阳王来解梦,我没来得及告诉他。他老人家得死了以后才能做到三公的位置。”大家搞不明白,都问为什么。老杨喝了口水解释说:“衮衣为三公所穿,所以广阳王必定会位至三公。但槐树阴气最重,‘木’旁带‘鬼’。广阳王要靠着槐树才穿得上兖衣。这不是明白无误地在说他只能死后位至三公么!”事实证明我国的解梦学果然国学渊源。孝昌年间元渊才刚刚当上仪同三司,统领十万精兵,曾一度成为北魏皇室的支柱。此梦之后原本因有望位居三公而兴奋,却最终没能活着去享受,成为亡魂后才得以完成此愿,被封为司徒。哀哉广阳。青山不改,渌水长流。后来元渊墓志铭被发现,并经专家之手修复,我们方能领路当年舆论对元渊死后的评价,比如:蹉跎蝼蚁,零落山丘。昔开东阁,风流广燕。今闭西陵,寄漠空奠。一朝永绝,万事常变。这寥寥几句节选,抒发了对广阳王出师未捷而间接死于内部政治敌人迫害的不平与愤懑。天下汹汹英雄寂寞,胸怀家国而为群小所误,广阳王的遭遇千年以后仍然让人喟叹与愤慨。
      再说元渊英勇殉国以后,他却没有像元融那样立刻享受到三公的哀荣。他的家属不但没有享受到烈士遗属的待遇,反而遭到了灭顶之灾。原来,尽管元渊被葛荣杀害的消息很快传到京城。但是反元渊联盟并没有因此就地解散。反派头子掌权派城阳王元徽仍不愿意放过老对头,他封锁了元渊英勇就义的消息,在胡太后面前诬陷元渊投降了叛军。胡太后一怒之下下令追究元渊的刑事责任,亲族连坐,于是元徽将元渊家抄家并霸占了他的妻子,总算把元渊曾经给自己戴的绿帽子还了回去。受元渊牵连的还有怀朔镇将杨钧的儿子杨宽。杨宽在怀朔城破后跑到柔然避难,后来随阿那瑰南下,破六韩拔陵败亡后回到洛阳。杨宽的哥哥杨暄一直跟随在元渊左右,这次作为北讨军回京述职小分队的成员同元渊一起遭葛荣逮捕杀害。
      对于元渊的遭遇,很多人知道他是冤枉的,但碍于元徽的权势没人敢为他说话,只有广阳王府属吏宋游道大为不平,他锲而不舍地代元渊申冤,最后终于使得元渊壮烈牺牲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迫于舆论压力,元徽只好放过了元渊一家。但是元渊被追夺的王爵并没有立即还给他的儿子们。一直到了元渊好朋友杨宽的好朋友长乐王元子攸坐上了皇帝的宝座,成为北魏孝庄帝后,才被追复王爵,赠司徒公,谥曰忠武。这时候的元渊才得到了他应有的荣誉和朝思暮想的三公位子。元渊、元融这兄弟俩这才带着忠武、庄武的荣耀安安心心相互扶持着在去往西方世界的路上踽踽而行。
      元渊败亡后,他曾经战斗过的恒州也陷落了,朔州叛军在鲜于阿胡的率领下跟恒州城人内外勾结占领了平城,恒州刺史元篡逃到了信都(今河北邢台西南)。城破后,贺拔允兄弟力战脱身,但三人失散了,贺拔胜逃到肆州,为刺史尉庆宾收留。贺拔允和贺拔岳跑到并州,正赶上秀容契胡大酋长尔朱荣在招兵买马,两人便投奔了尔朱荣。尔朱荣久闻贺拔兄弟的大名,对哥俩非常重视,他尤其欣赏贺拔岳的谋略和见识,把贺拔岳视为谋主,以其为别将,不久又升为都督。
      一支足以撼动大魏朝基石的力量正在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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