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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隆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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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昌十年,冬。
雍和殿。
“姐姐,皇上的药熬好了,现在可要送进去?”初冬忧心道,“皇上现在饭食进的越来越少了,又日夜处理朝政不肯休息,再这么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垮了。”
初夏接过药碗,“给我吧。”顿了顿,又道,“你让小李子再去问问,闵家……可有消息传来了?皇上心里记挂着呢。闵太爷若是安好,皇上也能安心些。”
“……好。”初冬迟疑了下还是出去了。
初夏看着手中的药碗,她和初冬幼时便一起伺候皇上,她知道初冬想说什么,自己心里也明白,闵家是不会有消息的。
闵家是当年太子妃的母家,也是先皇后娘娘的母家。
先皇后娘娘于她有救命之恩。在她还年幼的时候,她与初冬便被先皇后选中伺候殿下,对皇上自是忠心耿耿,感情深厚,那时皇上还是太子,如今已快三十年了。皇上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年太子殿下身边的老人,唯有她与初冬、小李子被留了下来。
初夏悄声走进了殿内,桌案后的卫景瀚正在批阅奏折,他早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还未到不惑之年,眉宇间就已添皱纹,鬓角间已添白发。
皇上年纪比她要小,容貌看上去却比她还要年老些。
初夏看着皇上这般模样,心中酸涩难耐。也是,多年日日悔恨的日子怎会过的舒心?皇上虽然从来不说,更没有人敢在皇上面前提起,可他们这些身边的的人都知道,皇上,多是因思念先皇与太子妃所致。
伤心会让一个人过早的老去。
初夏进了内殿,上前轻声道,“皇上,药熬好了,您晚膳用的少,喝过了药,再进些膳食吧。”
卫景瀚端坐于桌案后,一手执笔,一手翻看奏折,听见有人出声,便微蹙了眉,淡淡道,“放那吧。”
“皇上……”初夏欲言又止,皇上病了好些日子了,太医把过脉只说是忧思过重,要放宽心思多多休息,好好将养。
卫景瀚抬头看了初夏一眼,又看了看托盘上的药碗,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声音冷了几分,“放那,下去吧。”
初夏不敢再劝,自从当年五皇子战死、太子妃遇刺身亡、先皇驾崩、皇上即位,皇上的脾气越发的喜怒无常。
初夏行礼告退,走了几步,几番思量还是忍不住心里难过,跪下劝道,“奴婢多嘴,还请皇上万万注意身子,您再这么熬下去,莫说、莫说太子妃娘娘心疼,就是……就是先皇陛下也是放心不下的,先皇当年最疼您了。”
卫景瀚手一顿,怒意猛地上涌,挥手将桌上的药碗扔到地上,刚要发作,可看着低伏了身子跪在地上劝自己的宫人,却又生生忍住。
这是当年母后为自己选的人,瑶儿嫁进东宫后,又一直伺候瑶儿。当年,也有很多人这样劝过自己。
卫景瀚沉默半晌,疲惫的挥了挥手,“下去吧。”
初夏早已做好了被皇上发落的准备,先皇和太子妃,是皇上的逆鳞。十余年来,没有人敢在皇上面前提起。
初夏不敢再说,行礼后起身退出了雍和殿。
再有一月便到年下,宫里还是如平时一般冷冷清清,没有半分喜庆的样子。
已经十余年了啊……
初夏出去了,可卫景瀚的耳边似乎还是一遍一遍的回响着那句话,“先皇最疼您了……”
卫景瀚心中闷闷的疼,把笔放下,轻轻仰靠在椅子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多年不曾想起以前的事了。不敢想。
父皇以前最疼自己,便是连宫里的侍女都知道,为何偏偏自己就不知道呢?
卫景瀚苦笑,自己当年真是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怎么就会听信挑唆,认定自己是被父皇推出来的挡箭牌,父皇迟早会废弃自己呢?所以以自保为借口,行忤逆之事。
十年前父皇说过的那些话,每每想起,都是锥心之痛。那天,父皇看自己的眼神满满都是失望与疲惫。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父皇。
父皇说,朕与你母后自幼相识,说句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不为过。当年先皇偏宠妾侍庶子,朕居嫡非长,不得先皇宠爱,地位尴尬,任谁都认定先皇会废弃朕,改立齐贵妃所出之子为太子。朕与你祖母在这宫中活的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可你母后不同,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无论嫁给哪位勋贵之子,都能有更安稳顺遂的人生。但即便你外祖父不愿,你母后还是嫁给了朕。
可这宫中生活何等凶险,朕无能,不能护你母后周全,让她受了不少委屈。那时朕便暗自发誓,若日后能继承皇位、必会善待闵家,若日后和婉儿有了孩子,必不会让他吃和朕一样的苦楚。
朕会早早立他为太子,朕会亲自教导他,让他慢慢成长,教他为君之道、他会有自己的臣子、兄弟、妻子,我与婉儿的孩子,绝不会和我一样,什么都失去。
后来,朕登基了,朝堂争斗、边关不稳,朕忙于国事,到底忽视了你的母后,你母后的身子……她去了,留下了你和沛儿,当时弥留之际,只求了朕两件事,一是若太子日后资质平庸、不堪大任,求朕念在父子一场,留太子性命;二是,二是莫再让闵家女儿嫁入皇室。朕答应你母后,会用心教导太子,永不会废弃他。我们的瀚儿聪慧伶俐、听话懂事。虽贪玩些,却也从不出格。我们的瀚儿,是个好孩子,以后,也会是个好皇帝。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处处针对闵家?针对小五?小五是你的嫡亲弟弟,闵家为了皇室,甚至连正经继承家业的嫡子都没留下!朕几番敲打训斥,你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处处与朕作对。朕问你为何,你却从不肯说。
朕愧对皇后,我把我们的嫡长子教成了个不孝不悌的混账;朕也愧对小五,朕教小五要恭敬兄长,事事以兄长为先,却害他为你赔上性命!
没能教好你,是朕错了。
论心机手段、驭人之术、狠心绝情,朕都不如你。
太子,你会是个好皇帝。是朕不配有你这样的儿子,你我日后,不必再见了。
然后,卫景瀚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只记得他行礼退下的时候,那个高傲的帝王低着头,周身一片落寞,看不见脸上的表情,沉默。
卫景瀚收回思绪,长长叹气,不是父皇的错,都是自己。
是他太过自以为是,他总想着,小五不在了,他也难过,可父皇不是还有自己么?父皇生气了也没关系,时间那么长,他总能求得父皇原谅的,不管是罚跪还是挨家法,他都好好受着就是,父皇罚过他,总会原谅他的。
父皇想看自己兄友弟恭,他就好好善待景泽和景淳,父皇喜欢孩子,那他就和闵瑶生下嫡子。凡是父皇希望的,他都做就是了。父皇会原谅他的,会原谅他的。
卫景瀚看着桌上凉掉的药,苦笑,可惜那时候,他并不懂得,一位父亲,所能遭遇最惨痛的事,莫过于丧子之痛。其实当年,他心里就明白,父皇是不会原谅他的,所以才会拼命的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还有机会。
可惜到了最后,他得到了皇位,却也却失去了他的父亲,他的妻子,他的兄弟。
可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他自幼就是父皇亲自教导;后来随外公读书,不管国事如何繁忙,父皇都会亲自查问自己课业,但每次多是训斥敲打,自己怨父皇夸奖弟弟鲜少认可自己,却忘了二弟比自己整整小了七岁。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是觉得母后走了父皇就不再疼爱自己,觉得母后走了,父皇就变心了,想要废弃自己吧。还是觉得,母后的死,是父皇一手造成的呢?卫景瀚苦笑,父皇继位后,朝堂并不安稳,朝堂事多,父皇陪母后的时间自然就少了。是他一直觉得,因为父皇的忽略,让母后伤心难过,连母后病重,也不知道。
但他心里明白,父皇就算知道,母后,也留不住的,与其说他怨父皇,不如说他怨恨自己的无能。是他,迁怒了父皇,所以一直怨怪父皇。可那时候他并不明白,他失去了自己的母亲,而父皇,失去了一生的挚爱。
父皇说的没错,是自己不孝不悌,让父皇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伤心,乃至最后再也不肯原谅自己。
当年卫景瀚继位后,于国事一直尽心尽力,不曾有半分懈怠,生怕父皇再有半分不满,更加不肯原谅他。可惜直到父皇离世,他也不曾再见父皇一面。父皇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竟是“不必相见”。他还没能好好的和父皇道歉认错,父皇还没有原谅他……
卫景瀚想到此处心中大恸,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求父皇宽恕呢?那是杀子之仇啊……
事情落得最后那个惨烈的结局,都是因为自己自以为是,偏激极端!还害得小五和瑶儿为他赔上性命。
小五,母后走的时候小五不过四岁。是他听了宫里的闲言闲语,说小皇子那么小,皇后就病逝,说不得就是小皇子命硬,可笑这种无稽之谈自己非但没有制止、竟还放任宫中流言四起。以前,他很喜爱小五,小五也亲近他这个兄长。可母后走后,他对小五也冷淡了,再不亲近,但沛儿却依然极黏他这个哥哥,什么都肯为他去做,可自己却认定了沛儿别有所图。是他忘了,小五和他一样,都失去了母亲,不,小五不仅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哥哥,直到小五出征后战死边关,他才明白自己辜负的是怎样一颗赤子之心,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这十年来,每每自己午夜梦回噩梦缠身之时,他总能记起小五去边关前与自己告别,最后一次看自己的眼神,深深的悲凉、还有一丝释怀解脱。
和瑶儿的眼神如出一辙。
那个清丽绝色、聪慧温婉的女子,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闵家有规矩,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瑶儿上有嫡亲兄长,又是家中幼女,极得长辈宠爱,定然是被人娇宠着长大的啊,国公府的嫡女、皇后的嫡亲侄女,若是嫁入普通的勋贵之家,夫家如何敢怠慢了她,哪像嫁给自己,受了那诸多委屈。当年,父皇是不同意自己娶瑶儿的,是自己手段卑鄙,父皇不同意的,他偏偏要做。可瑶儿嫁进来后,却不肯好好对待瑶儿。
往昔的记忆已经模糊,他只记得那一晚,瑶儿站在自己面前温柔浅笑,虽然锦服华裳难掩身形瘦削,却还是如平日一般端庄自持的模样。
她说,臣妾蒲柳之姿,不能得太子青睐,然闵瑶心悦于君,久矣。唯愿殿下日后能够求仁得仁、平安顺遂。
求仁得仁,平安顺遂。
卫景瀚双手盖住了眼睛,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胸口痛的已经麻木,瑶儿,为何到了最后,你们都不恨我?沛儿是,你也是。
瑶儿,十年了,想必这世间的女子,没有哪个愿意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吧,我没有立后纳妃,你有没有开心点?
我以前从不知道,原来宫里的夜那么长,那么冷。瑶儿,我总希望这一切都能重来,我不曾偏激极端冷待小五,不曾迁怒景泽景淳,也不曾忤逆不孝,让父皇伤心失望,更不曾错待你。可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痴人说梦。
瑶儿,我最近总是做梦,在梦里,似乎你们都还在,可却没有人愿意现身与我一见。
但是瑶儿,卫景瀚的嘴角浮现出满足的笑容,我们大概很快就能见面了。我知道我的身子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至于闵家,你不必担心,听闻舅舅一直在乡间讲学,暗卫不曾找到,必是因为舅兄不肯让我知道消息。舅兄素来孝顺,定会好好照顾舅舅的,你安心。你我不曾留下子嗣,我已从旁支选了孩子,不能开疆扩土,但也足以做个守成之君。
小五……沛儿,当年母后有让我好好照顾你的,可对你,我却不曾尽到半分兄长的责任,若有来生,我还做你的兄长吧,大哥定会好好照顾你。
父皇,儿臣……呵呵,儿臣,为子不孝,为臣不忠,哪里配自称儿臣。
罢了,今生,只能这样了。
卫景瀚叹息,来生,我不求犯下的过错,皆能够得到原谅。只愿我所亏欠的亲人,能够尽我所能弥补。
卫景瀚觉得昏昏沉沉,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母后的寝宫,母后拉着瑶儿坐在身边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瑶儿有些害羞的微微垂着头,低头应着。又好像看到了父皇的书房,小五也在,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不知道又怎么淘气了,被父皇板着脸训斥也不怕,在父皇看不见的地方,还调皮的冲自己偷偷吐了下舌头。还有站在自己身前乖巧回话的景泽,裹着棉裘看雪景的景湛,认真听哥哥们说话的景淳……
卫景瀚不愿醒来,哪怕黄粱一梦,能得这片刻的安宁,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