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如梦》徐政宇

2、第二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望帝镇。八月二十七夜。无月，有风。
　　??原本繁华的小镇，现今已一片死寂。冷风呼号，呼啸着穿越小镇的大街小巷。没有灯火，小镇像是浸在墨中一般，一座座黑乎乎的房屋，如怪兽参差不齐的牙齿。
　　??突然地，一盏灯火亮起。紧接着，一连串的灯火燃起。刹那间便照亮了整个小镇。只见小镇上竟挂满了白灯笼，而所有的白灯笼竟是由两条长长的白绫串起来，并且，这两条白绫又都被钉在小镇主街道两侧的房屋的屋檐下。
　　??登时，整个小镇似变成一座巨大的灵堂！而更令人胆寒的是，每只灯笼的下面，又都躺着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这些尸体，多半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有的被砍去头，或被从腰腹处斩为两段。更有的缺肢少臂，少眼缺耳，七窍流血……尸体呈现出各种恐怖的死状，呈现在白灯笼底下！
　　??冷风似乎更为猛烈了。风中夹着凄厉的几声鸟叫，挟着腐尸的恶臭之气。
　　??就在此时，有密而轻的脚步声传来。几个人从小镇的一端疾行而来，沿街巡视着各具尸体。他们均身着藏青道袍，手提雪亮的宝剑。
　　??其中一人沉声道：“这些尸体腐烂难辨，我们怎么找大师兄的尸首？”
　　??另一人道：“到底是谁送给我们那封信，让我们来这儿找大师兄的尸身？”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得空中有声音传来，似利箭破空一般。尔后，几人觉察到一股阴风自对面刮过来，忙闪身躲避。只见几具尸首接连飞来，与他们擦肩而过，重重地摔在他们身后的地上，发出闷响。
　　??几人上前，见那几具尸首都是十七、八岁少女的尸首。尸体干瘪发白，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精血致死。更为诡异的是，那几具尸体居然排成了三个大字：
　　??血意门！
　　??几个人猛地呆住。不一会儿工夫，他们的脸上已冒出豆大的汗珠。血意门，江湖中最阴毒的魔教，一旦被他们找上的人，死期也便到了！
　　??只听得风中传来一个凄厉的声音，似人声，亦似鬼哭：“崆峒派的大弟子已死于本教人手中，你们几个若还想找他，就一起去吧！”
　　??话音甫落，几人觉得背后有一股阴风刮过。只听“哧、哧”几声，伴着衣襟碎裂的声音，几个人顿觉背后刺痛发痒，伸手去抓时，却摸到满手的鲜血！
　　??几人心胆俱丧，尔后竟全身发黑，背后的一道血口汩汩地冒出黑血。不一会儿工夫，他们便挣扎，惨叫着倒在地上。
　　??过了许久，四下重归静谧。一个人自小镇大街的一端走来。这人悠然地踱着步子，仿佛走在繁花似锦的庭院中，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惬意的微笑。
　　??来的人是个紫衣少年。他手执一把紫色的折扇。那折扇的边缘上，还沾着几点黑色的血迹。
　　??少年满身贵气，背负双手，瞅了瞅脚下的尸体，皱了皱鼻子，不屑地笑了。
　　??此时，月亮已不知何时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朦朦胧胧的，冷冷地瞧着地面。
　　??
　　??八月二十八日。
　　??夕阳的余晖抹在山颠，染得群山一片辉煌。山的怀抱中，稀稀落落散着几户人家。木屋，篱笆，简陋的山中小屋。
　　??曲折的山路上走来一个白衣少年。他脸颊清瘦，身上透着无邪的稚气，却也含着饱经沧桑的忧患。他抬头望了望夕阳，揩去额头的微汗。
　　??他向离他最近的一座小木屋走去。推开虚掩的院门，他看到一个中年樵夫正在整理白天看到的柴禾。樵夫瞧见少年，便笑道：“小兄弟，要住宿么？”
　　??少年一怔，继而笑道：“敢问大哥可有地方荣在下借宿一宿么？”
　　??樵夫笑道：“有的。”随即，他冲屋里喊道：“相思！快出来招待客人！”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随后，一个衣衫破旧的女孩子跑了出来。这女孩子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骨瘦如柴，使得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的大。这女孩倒也清秀，只是神情惶恐，像被人欺负了的小动物似的。但在这懦弱的背后，却透着股异样的光芒。
　　??少年随女孩子进屋，无意间回头瞥了一眼院中。院子中有一部分的土是新翻过的。樵夫正站在那旁边摆弄柴禾。
　　??山中饭菜简陋，一粥，一饭，一菜。但这对于连日奔走的少年来说，已是人间美味。然而少年只吃了几口，就觉得眼皮沉重，疲惫不堪了。随即，他竟伏在桌上睡着了。
　　??过了不久，樵夫走进屋来，看着沉睡过去的少年冷冷一笑。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瘦高如竹篙的年轻男人。他身着宝蓝色书生衫，面黄肌瘦，带着几分穷酸气，却又生了一双桃花眼，那眼似乎时时刻刻都在□□，看了令人全身发冷恶心，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抚摸着脖子。
　　??此时，书生样的男人探手伸向少年，须臾间，点住少年全身的几处大穴。随即，他瞟了一眼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子，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浪子书生，你又想干嘛？莫非，你还想要这个浑身没有几两肉的小妞？”扮作乔夫的男人不屑地问道。
　　??浪子书生阴笑道：“没错。我想尝尝，她是不是跟他姐姐一样甜。”说着，他伸手抓向女孩子。然而此时，却听得他突地发出一声惨叫。只见那浪子书生的右手上，赫然多了一支筷子！而那筷子，已穿透他的手掌！
　　??这一声惨叫，使得另外两人像鬼魅一样闪了进来。其中一个矮胖身材，满脸麻子，两眼布满血丝，鼻子特别大，头发乱蓬蓬地竖起，倒很像冥间恶鬼。另一个是个跛子，秃头，三角眼，面色惨白，穿得像个账房先生。
　　??此时，原本睡过去而又被点住穴道的少年却突然醒了过来，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说道：“原来是山西的‘魑魅魍魉’，曲应天，段仇谷，浪子书生和朱祥啊！”
　　??曲应天冷哼道：“沈游龙，你虽识破我兄弟的计谋，却还是得束手就擒！”说罢，手中一条长链甩向沈游龙！曲应天这条长链，被称为“索命链”。此链真的像能索人性命般，想躲开它，并不容易。曲应天的索命链，可随一招的变化而幻化出数招不同的招式，对人纠缠不休，招招索命。
　　??如果在旷野，沈游龙也许得费上点儿工夫来对付他。但这是在一间斗室中，长链难以灵活变化，这使得曲应天的招式迟钝了一些。沈游龙借着他招式变换的间隙，纵身一跃，飞起一脚踢向曲应天的腹部。
　　??沈游龙轻功不弱，身手极快，而曲应天本就未把他这毛头小子放在眼里，于是一时大意，只觉眼前白影一晃，他的人已飞出门去，重重地摔在门外，口吐血沫，半天也未爬得起来。
　　??其他三鬼脸色一变，一起攻向沈游龙。段仇谷使的是刀，浪子书生用的是铁折扇，而朱祥用的是铁算盘。折扇和铁算盘都不是容易驾驭的兵器，况且，这三人的功力比起曲应天来，要弱一些。时间一久，三人额上开始冒出汗珠。此时，浪子书生眼珠一转，一个飞身跃出去，抓起角落中的女孩子，便从窗户中掠出，直奔树林。
　　??沈游龙见状，咬了咬牙，突地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自空中一抖，那剑英便似莲花瓣绽放于空中。沈游龙就在这白莲中心似写字般划出几招，轻轻柔柔，然而，那剑气，却如寒冰霜冻，直袭两鬼！
　　??两鬼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觉身上一阵刺痛。尔后，只听得“噗、噗”两声，两鬼的身体裂成几块，散落在地。与此同时，沈游龙燕子般斜掠出去，奔向树林。
　　??入得林中，见浪子书生并未逃远，似乎在特意等沈游龙的到来。他左手扼住女孩的脖子，冷笑道：“沈游龙，你就算识破我们在饭中为你下毒，但你又怎能这么快冲开穴道？”
　　??沈游龙笑道：“你可听说过‘移穴法’？我刚刚只是把全身的穴道移偏了那么一点点。”
　　??浪子书生脸色白了白，阴笑道：“你果然有些手段！倒是我们低估了你。”说着，他突然一掌把女孩子推向沈游龙，飞身而去。
　　??沈游龙忙接住女孩子。那女孩子刚站稳脚跟，便把沈游龙狠狠推开。
　　??沈游龙笑道：“你好像很生气。”
　　??女孩子冷冷道：“不，我从未像今天这样高兴过。”
　　??沈游龙问道：“为什么？”
　　??女孩子不答，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害你？”
　　??沈游龙道：“因为那段仇谷虽刻意伪装成樵夫模样，但我还是看出他是个练家子。而且，他一上来就问我是否要借宿，就好像在特意等我来一样，不是很奇怪么？院中新翻过的土下面，应该埋着这屋子真正的主人吧。我看到那土的旁边有几滴新鲜的血迹。”
　　??女孩子听罢，缄口不语。
　　??沈游龙瞧了瞧她，问道：“你叫相思么？你怎么会遇到山西四鬼的？”
　　??相思咬牙道：“其实，这屋子的主人，本是我的舅父和舅母。他们一家待我比牲畜还不如。他们嫌我不仅是个私生子，还嫌我是个只能吃白饭的女孩子。所以，他们死了，我开心极了。”
　　??沈游龙道：“是山西四鬼杀了他们？”
　　??相思冷冷地道：“没错！而且，我表姐是被浪子书生奸杀的。我在一旁看着，真是痛快极了！”
　　??沈游龙微皱眉头，道：“你难道就这么狠心么？”
　　??相思冷冷地看着他，猛地撩起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手笔。她苍白的皮肤上，爬满了一道道可怖的伤痕，如一条条怪虫般，侵蚀了她原本细嫩的肌肤。
　　??沈游龙见了，顿觉触目惊心。他不由叹道：“那你的爹娘呢？”
　　??相思淡淡地道：“我娘很早就去世了。我爹是京城人，他承诺过我娘，要把她接去京城。结果，他一走就没了消息。也许，他是把我娘忘了。或者，他也已经去世了。我娘宁可相信后一种可能，她日夜思念我爹，就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沈游龙再次仔细地看了看她。相思此时表情虽冷，但他可以想象得到，她这般冷淡的后面，掩藏着多少心酸。他蓦然感到一股温柔的痛充斥在胸口。
　　??沈游龙心中暗叹：“……原本以为，人生几许失意，已全都被我碰上。但这个女孩子……”
　　??他已不忍再想下去。相思幽幽叹道：“你为何还不走？是想问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吗？”
　　??沈游龙苦笑道：“你知道么？”
　　??相思突然抬头看着他道：“曲应天还没死，去问他不就知道了么？”
　　??沈游龙道：“在我追浪子书生的时候，他就已经逃了。”
　　??沈游龙又问道：“你呢？今后你要去哪里？”
　　??相思淡淡地道：“我想去一次京城，去找我爹……”
　　??沈游龙道：“你知道他住在京城的什么地方么？”
　　??相思道：“我曾听我娘说，他是京城一个绸缎庄的老板，叫张逢。”
　　??沈游龙看着她透出隐隐希望的脸，不禁笑了笑。人，总是要有活下去的希望的。可是，他的人生，到底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