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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月明风轻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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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丹桂飘香。
今夜月明星稀,换个安静些的地方,会很适合端上月饼拖上小凳,赏菊赏蟹赏婵娟。
薛平待的屋子正少了这么份安静,或者说只有这屋子维持着欲盖弥彰的安静。屋外有脚步声、撞击声、利器破空声,时近时远,总归是近的愈多远的愈弱。
始终如一的只是快要不成声的人声。
他一身白衣直要融进后面松鹤云崖图的屏风里去,一手执杯倚在软塌上,形如玉山将崩。眉目间虽有些倦怠,眼神却还像清明的,也许只是像,这一杯给举起来不知多少次,却总空不下去。
奉酒的老仆只好一直端着瓶儿僵立在旁,眼神偷偷地从他身后的屏身侧的剑溜到身前的窗,无聊得计算起究竟是第多少次那些声音又近了,第多少次他喉头耸动却终没有酒液沾湿嘴唇。
屋里没有点上灯烛,只有窗口透下的月光在地上缓慢地移动着边界,那条割开明暗的线离两人的脚面越来越近。
“为什么还不走?”薛平突然开口。
“少爷还在这里喝酒,阿宝能到哪里去?”老仆答道。
“只是想留下来看笑话的话,有点不值。”
“少爷多心了。”
果然还是激他不走,薛平在心里叹了口气。
老仆并不老,年纪跟薛平其实差不了多少。这些年虽一直跟在薛家父子身边,资历和在薛家干了大半辈子的王叔周婶却也是没法比的。不过看他这么似忠厚又似滑头地垂着头,老气横秋慢条斯理地说话,就是个再让人牙痒不过的老仆。
这小城里都知道薛家少爷并不娇纵,穿着新鞋给人踩了脚都发不起火,何况是对熟识的阿宝,可惜中秋夜对薛家人而言也从来不是个让人没脾气的良宵。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薛家的月饼却总搁不过十四去。一家人对坐着,倒把月饼吃出断头饭的兴味,有时慷慨激昂,有时哀戚泪垂。今年干脆就剩薛平一个人同众仆提前几日草草将月饼连带些银钱给分了,一番告别后靠着门看他们各奔东西,凄凉得很。
阿宝原本也不该例外,薛平不太喜欢他,但即使外面那些呼声惊骇十足却没有一次是薛家家仆的声音,也不想有个万一连累他一条命。何况薛家老爷薛景生前便说过对家里和生意上的事情阿宝和王叔一样是可以商量的人,薛平虽谈不上多么信任阿宝,总还信老爷子的眼光。
“无趣。”薛平食指轻弹,空在小几对面的那个酒杯便飞了过去。“你功夫只是平平,这会儿想走也走不了了。左右无事,陪我喝一杯吧。”
“那就多谢少爷了。”阿宝接住杯子,依言给自己倒上又小口喝起来。再抬头时见少爷终于把空杯放下就要往里添新的,被薛平挡了回去,识趣地站回原地不动了。
“比大漠的晴空里还要凛冽啊……没想到故乡也有这样的月光。中秋真的是个好日子,是不是?”薛平忽地仰起脸,眯起的眼里映的两团小小的月儿亮得刺人。
“少爷不喜欢的话,小的这就去把窗户合上?”
“无所谓我喜不喜欢吧,你我抬不抬头,它都在那里。”
“少爷说的是。”
“笃笃。”
门响得突兀,阿宝的呼吸漏了一拍。
“开门就是。”薛平说。
阿宝于是放好手里的东西便依言去开,薛平自己也起身拿了剑径直走出去。
门前站着个青衣负剑的青年书生,一手执笔,一手拿了本账簿样的册子。
“何人不请自来?”薛平不为所动地问,身后的阿宝则在偷眼向外打量后低头数起地上的砖缝。风送桂香清辉彻地,同是青春正盛的主客门前相对,若非其中一方骨骼实在清奇,本应是幕让人移不开眼的画中图景。
“在下洛清黎,久候门前不见通报,方才冒昧进入。敢问阁下可是薛平薛公子?”来人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薛平手中的剑,露出个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大概那真的是个笑容,尽管不小心瞄到一眼的阿宝默默回忆了一下薛家曾得罪过的人,这个声音确实是友善又温和的。
“原来是你……我是薛平,”薛平微微点头,“久仰。”
洛清黎,“如意剑”洛清黎。同是江湖中的后起之秀,不同于许多少侠从扬名的一战起便围观者众,这个名字真正进入江湖人的视野时间并不长,只因这人拿剑干出了名的事情虽不少却绝少有高调宣战的。被人认出来是某次在鸟不生蛋的旮旯题诗山壁,寻常一管狼毫,却让武林名宿撞见评道笔中有剑意且这剑意依稀熟悉。
不过洛清黎身上最耐人寻味的不是那一手由书入武的八诀剑,也不是迥异于其书其剑地清奇如黄鼠狼家亲戚的骨骼,而是出道至今未闻败绩,更不曾传说有人命背负在身。须知刀剑无眼,以他闯过那么多那么凶险的场子,全身而退和不沾人命哪个难为人些实在不好说。
这样一个人如果是在试图坚持和证明什么,那一定不仅仅是剑法或者侠名。今夜来的人却是他,薛平面上平静,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太好了,我先前还疑心是找错了地方呢,”洛清黎安心了似的长出一口气,“照师叔说的你们薛家该专心经商很多年了,未曾想做个生意也这般凶险,自家院子都得下血本布置得跟别家门派禁地似的用心啊。要不是之前见识过天工门的手笔,我大概也要等明年这时候再来拜访了。”
“哪条道上没有是非呢?谨慎些总是没错的,这种地方尤其省不得工本,”薛平叹了口气,“这不,连今天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也会有人上门要债啊。”
“也是,薛公子是个爽快人。”洛清黎看了眼带上门出来就站一边袖着手装木像的阿宝,翻开册子给薛平看:“今天我来是替周深周师叔要账的。他这半年多已经下不得床,见事情拖得实在是久了,难免心急:八月十五中秋夜,要你薛家鸡犬不留。正经算起来薛家只剩公子你了吧,倒是省了我的心。鸡犬不归我,归在你家院墙边哭爹喊娘的那些兄弟。”
动手前在账簿上记一笔像是杀手的习惯,不过洛清黎并不是一个杀手:据说杀手会用来记酬金数目的地方,他标的是茶一碗红薯饭三顿什么的。这些东西在他的册子上有时可以很值钱,比如某位大人多年都只存在于传说的罪证,或是悬赏颇高的哪个悍匪的自由。
现在这本翻开的册子上墨迹淋漓,一手欧楷挥洒自如毫无滞涩。薛平一看,排在一起的薛家人名中果然只剩最后一个没被拦腰划去。这一页上除了这些加上周深这个名字和八月十五夜,再没写上别的什么缘由。也不需有,缘由总是当事人自己更清楚。
薛家是犯官后人,过世的老爷薛景本也该充作奴仆受尽折辱过完一生,年轻时却得了机缘为当时还在西北历练的平远侯朱骁做事,自请在西北最大的匪窝长河寨做线人才换来一家人的安生日子。
当年正是长河寨寨主独子周深将通些医术的薛景引荐上山,其后周深出外游历的期间朱骁发动了对山寨的进攻。等数年后周深从塞外归来,才得知自家已被官府夷为平地,父亲和众位长辈血战而死,妹妹和挚友则下落不明。
等周深一点点打听出那个天上火红地上血红的晚上连带多年前一场巧遇的前因后果,再找到用回薛景这个本名生活的朋友又见到成为了薛家夫人的妹妹素娥,离三人上一次相聚已足足过了七年。
而这场重逢连带当年山寨被攻破,都是在这样一个明月高悬的中秋夜。
“舅舅他……还是这么说?”良久,薛平才把目光从纸面收回。
“薛公子以为呢?记得十四年前师叔说出这话来的时候,令堂还未过世吧?”
“是啊,那时她每天能醒着的时间已经很少了。后来我也听父亲提过些当年旧事,那些是非……却不是如今的我可以评说的了。”
“毕竟薛公子既是周家的外甥也是薛家的儿子,”洛清黎似笑非笑,“那么就让我来说吧。长河寨从前的名声很是不坏,虽也做些劫掠财物的事情却并不滥杀,甚至以信义为人称赞,说是比官府收税还公道些。当地人遇着豺狼伤人流寇出没,都是先找他们而非官府求助;之前中原武林同异族高手几次武学交流,均是长河寨牵的头,参加者各有来头,竟也都愿意卖他们这个面子。这样不坏,在官府看来却是不能再坏。好在,至此犯的还只是他们的忌讳。”
说到这里已经足够,后面才真的是不必提了。
“即便如此,至今朝中都有人提起,说朱骁本不必那般匆忙地赶尽杀绝,行事失之酷烈有伤天和。换做旁的什么人便也罢了,但师叔要为这报仇,谁也不能说什么。十三年前那次不提,今年他老人家病情突然加重,却也有你薛公子一份功劳。”
“……我?”
“据我所知,令尊早年行走江湖时虽也结交过些武人,自己却从未习武吧?令堂则是自长河寨破起便隐姓埋名甘为人妇,”洛清黎慢悠悠地说,“即便如此,明眼人难道还看不出来,阁下用的是周家的修齐剑?”
“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
“这屋前桂树是家父生前所植……刀剑无眼,想来洛兄不会心急到在此动手?还请移步到宽敞些的地方,也好放开手脚。”薛平抬起头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洛清黎点头。
薛平和洛清黎于是一前一后走向院子。阿宝没跟出几步就听到一声轻叱:“你跟过来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少爷是在怕什么呢。少爷若是输了,阿宝一样是活不了的,”老仆慢悠悠地说,“齐婶他们也一样。少爷分心也是无用,就当是场寻常比试吧。”
薛平一怔。他前番应对好像沉稳十足,其实直到刚才都还在心乱如麻。洛清黎是个无人能小觑的对手,何况这一战对他的意义实在不同以往。
但此时听到阿宝拖长得近乎无赖的腔调,薛平心里蛊虫一样钻来钻去的杂念就像被猝不及防挑出了皮肉,再看它在空气中扭动,只觉得滑稽远多于可怖。
阿宝这时又向薛平眨了眨眼,一缕促狭的笑意从他平日稳得刀枪不入的面皮上闪过……薛平忽然想起阿宝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讨厌的,以前书背得不好的时候,阿宝也曾背着薛景和夫子偷偷塞棉垫子给在屋里罚跪的他,被发现了一起挨罚时也这样笑。
从什么时候起阿宝脸上这样的笑越来越少,也不再怂恿自己一起溜出去上树摸鱼,薛平想,这一战后无论输赢生死,只要还说得出话,他要记得再问阿宝一次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