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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锈铁黑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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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视野里意外地洒着柔和的光辉。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确实不是,而是这个世界本身就很模糊。
模糊的大厦轮廓,模糊的街角,模糊的车流,模糊川流的行人;就连背景的鸣笛和嘈杂的人声,都像是把耳朵罩进了塑料袋,发着闷闷的回响。
我眯着眼睛仔细辨别着眼前略有些熟悉的场景,似乎是市中心哪个CBD的街角。然而眯着眼本身并没有什么帮助,我猜世界如此模糊的原因要不因为徐先生是个近视,就是因为他现在醉酒脑子不清醒。介于身边所有的路人都像背景板一样,迅速但毫无生气地从身边穿过,重复着没有意义的对话,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现在还处于浅眠阶段,那么模糊的现象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所好转。
我看了看表,开始七小时倒计时。
顺着人流四处走了走,依旧没有任何目标人物的痕迹。世界虚化得很厉害,但意外的是变形和扭曲的程度却相当低,也许和他建筑师的职业有关系。
“翊,愣着干什么?快跟上来!”远处突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飘来,语带嗔怒,夹杂在嘈杂的背景噪音之中显得格外突出。
我精神一振,抬脚就朝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
然而脚下的触感却陡然变得异常,我低头一看,脚下的人行道不知何时变成了粗糙硌脚的黄色砂石粒,阳光也突然变得刺目,我清晰地看见了面前人的影子。
我依旧站在CBD的街角,但是世界像是图片经过了高精度的还原,开始一帧一帧地变得清晰。
变形也随之产生。
原本CBD密集高楼环绕的中心广场,此时面积扩大了至少十倍,而目力难以窥以全貌的一块巨大的沙色岩石,原始而粗犷,布满了天然冲刷的沟壑,正中插进中心广场钢筋混凝土的地基里。像是从天外飞来的一块陨石,深嵌在现代文明的心脏正中。
岩石的体型极为巨大,至少有上百米的海拔,与其说是岩石其实更像是一座山丘。但是这座“山”寸草不生,表面的砂石之下是实心的岩体,倒锥形的似是从CBD中心的大理石喷泉下破土而出,现代文明的产物分崩离析,那些原本象征着CBD精英阶层的欧式复古雕像一瞬间毁成了残垣断壁,精美的人物雕刻支离破碎——确切的说是被“肢解”得散落在巨型石山得周围,显得尤为诡异。
原始与文明,似乎并不见得和谐。
对于以将原始自然与现代文明完美结合风格而著称的建筑设计师徐翊而言,内心深处对于二者如此明显冲突的表现倒是有些讽刺。
我扬了扬嘴唇,刚想寻找那女人的身影,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
“诶?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怎么称呼?”来人带着一副反光的蓝色墨镜,看不见眉眼,说话的语气却是恰到好处;用发胶保持着良好的发型,脸的轮廓倒是不怎么年轻,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冲锋衣,一身登山装备,显得很有精神。
这人我在资料里见过,徐翊建筑设计公司的合伙人单知行。
“啊,您称呼我小王就好,我刚来公司不久,单老板好!”我立即端出一幅职场新人的样子,冲他倾了倾身子。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小伙子不错!赶紧跟上来。”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登山镐,一锤子敲在石山上。
我悄悄退了两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我的目标是那个女人。
在徐翊的梦境里,除了我之外,其他所有的行为人——就是除了背景板以外的人的存在都是主意识对与现实中相对应人物的分形意识 —— 他们会以主意识“认为”的人物行为方式活动,他们或许与现实中的人物很相像,或许不像,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在梦境中的物像化表现或许是其他人,但依旧是主意识到一部分,所以我要做的,就是混迹其中,以主意识的逻辑和规则行事,找到我想要找的东西,同时不惊动主意识——就是让徐翊意识不到我的存在。
所以对于任何行为人,我必须表现得合理,至少主意识认为我合理,至于合的什么理,完全由主意识决定。好在人类社会大部分人共享相似的价值观和逻辑思维,只要主意识心理不扭曲得太厉害,稍微的偏差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否则一旦出现逻辑悖论,梦境世界坍塌,我的处境将变得十分危险。
简而言之,我需要在一个完全由他人意识主导的世界里存活若干小时并且不让他发现。
“翊!你快看!”
是那个女人温柔的声音,语气里掩饰不住的惊喜兴奋。
我抬起头,终于看见锥形山体纵横粗糙的岩壁上吊着一个身材极好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紧身的登山服,登山绳扣在细腰上,长发微卷,披散开来在风里一扬一扬。
她偏过头,突然冲着我的方向笑了一下,双颊微红。而后一手抓住登山绳,一手不停地向我的方向挥舞,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天然纯粹,真实生动。
我的心不知为何颤了一下。
“翊!快上来,我们找到了!”
果然,徐先生笑着从我身后跑了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并没有在意我的存在。
徐翊和我在酒吧带回来醉生梦死的男人判若两人,他更像是他资料里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妥帖的衬衫。
目标已经找到,接下来就是不要让他们离开我的视线。
徐翊的目光也一瞬都没有离开那个女人,似乎很在乎她。
我并不准备试图在别人的梦境里进行登山这种费力又无意义的行为,我站在山脚下,看着远处繁华都市的轮廓一点点变成剪影。细节褪去,随着主意识的流动,世界渐渐随之变化。
还有五个多小时,由于酒精和安眠药的作用,世界变化的过度时间明显延长。等到世界再次变得清晰的时候,我站在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带,视线里除了眼前那个诡异阴森的建筑之外,背景很暗,而且一片模糊。
一片巨大的废旧蒸汽煤气厂遗址展在眼前,甚至盖住了天际。腐朽成暗红色的管道盘桓错节地纠缠在半空,像是若干条三人粗的巨型锈铁蛇在广袤无垠的无人区交缠、舞动、凝固,包裹着其中一个深黑色的建筑实体,在砂石色的模糊背景里显得尤为怪异。
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小队人,显得有些狼狈,领队人正是徐翊和那个女人;队伍所带的装备似乎丢了大半,身上的衣服也满是尘土,甚至破破烂烂。所有的人开始时的兴奋愉悦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起风了,不同于之前柔和的软风,而是西北荒漠才有的罡风,卷携着砂砾穿刺过周身,带着尖啸。
领队的徐翊打开了手电,而背景也像是同时关了开关一样,模糊天幕映衬下的广袤砂石平原,随着背景光的消失一同被吞噬在了呼啸的黑暗之中。
众人纷纷打开手电跟着徐翊照向前方,我作为和谐大家庭中的一员,手中也出现了一把野外用的强光手电,一头还带逃生锤。
强光手电的LED白光不同于自然光,照射下的物体泛着惨白;浓重的黑雾之下,巨大的铁锈遗迹只能勉强露出一隅,泛着青白的黑铁色,交错扭曲。
“东西在三层”远处飘来一句呓语,淹没在越来越大的风沙之中。
我看向徐翊的方向,果然看见那个早已不复君子气质的合伙人单知行,正一脸恶毒地凑在徐翊耳边:“你知道该怎么做。”
徐翊面无表情地没有搭话,只是将手电直直地照向前方。
即使是户外用的强光手电,惨白的光束也没有逃出黑雾的浓重,何况风沙越来越大,颇像西北的黑沙暴,光束中已经明显能看到密集的沙粒飞速运动的轨迹。
“你别忘了我手里有什么,一旦曝光,你就是身败名裂。”
光圈下密布的黑色管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退散开来,露出一个只能供一人通行的黑洞。
黑洞漆黑无底,手电光没有任何作用。
“是入口!我们快进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队伍顿时躁动起来。
徐翊并没有动。
我站在队伍的最后,悄悄将光束偏了一偏。果然,四周是漆黑一片的混沌,没有沙暴,没有巨大的建筑,安静得像是时间缝隙里永恒的空间;我甚至怀疑,除了徐翊手电光下貌似巨型建筑的一角和那个未知的黑洞,看不见的区域里,应该什么都没有。
那徐翊在犹豫什么?他的意识其实已经告诉自己,那个漆黑诡异的坟墓入口,是他的必经之路。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别忘了,如果这个项目拿不下来,你我都要身败名裂。”单知行咧着嘴笑,“我是无所谓,秦楠会怎么看你?”
徐翊一怔,呆滞地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女人。那个叫秦楠的女人只是微微笑着,好像并不知道徐翊单知行在说什么。
“她要是知道心里最崇拜的那个人为了自己的名声不顾别人的死活,你说,她还会不会死心塌地地跟你?”
徐翊闻言突然眼神一变,回头就握着拳头狠狠砸在单知行的脸上,青筋暴凸。
单知行鼻梁和嘴角流着血,仍旧不知好歹地笑着,“把东西拿到手,我保证消失。”
徐翊双目空洞头发散乱,早已没有了先前的镇定。
风暴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人卷走。
我在队伍的最后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将剩下的人一一过目了一遍,除了我,还有六个。都是资料上的人,一个不差。
“好,我去。”徐翊低着头,嗓音沙哑。
队伍终于开始移动,一个接一个钻进黑洞里。
单知行也钻了进去,唯独徐翊和那个女人,依旧没动。
我目不斜视,跟着前面的人,很快走到了徐翊跟前。
“你是谁?”
声音虽轻,于我而言却是平地一声惊雷。我第一反应瞟了一眼队伍前面的人。前面的年轻男人背对着我,并没有什么异常。
我镇定地转过身,挂上笑脸:“徐总您好,我是新来的,我姓王。”
徐翊恢复了一贯的书生气质,透过银框眼镜,上下打量着我,“难怪没有见过你,单总调你来的?”
“单总?”我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不是不是,”我挠了挠头,像一个傻愣头青,“我刚毕业不久,学建筑外观设计的,仰慕您很久了。”
其实我跟徐翊的年龄应该差不多大,只不过我长得帅,显年轻;再加上徐翊年少成名,这样的恭维也算合理。
徐翊果然没有再深究,而是将秦楠拉到我跟前。
“兄弟,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确实不知道徐翊是什么意思,按照现实里发生的事,他应该不会让秦楠离开他半步才对。
“徐总客气,您尽管说。”
徐翊紧紧攥着秦楠的手,似乎下了很大的力气,将其按进我手里。然后将我俩的手一起握在手里,我这才发现徐翊的表情很不正常,他在哭,眼睛里充着血。
“兄弟...”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只能相信你了,请你务必保护好她。”
我确实对徐翊的行为有些惊讶,这跟我之前的设想很不同。
“翊,你这是干什么?”秦楠脸上没有一点血丝,“我们回去好不好?这个项目我们不做了好不好?”
徐翊没有看秦楠,但像是下了决心,将秦楠直接推到了我身边,“兄弟,你们找机会避开其他人离开这里,不要让别人发现,尤其是单知行。”
这当然是不行的,但我有了新的想法。
秦楠默默在一边流眼泪,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晶莹的泪水,我心里又是一颤,松开了秦楠的手,“徐总你放心,我尽快带秦小姐离开这里。”
“老徐!时间不多了,拖延没有意义!”黑暗深处传来一阵回响,像是地狱催命的丧钟。
我跟徐翊对视一眼,一前一后钻进了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