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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943年11月3日。
      上海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多了几丝凉意,即使是最爱漂亮的富家小姐,从轿车上下来时也要在自己的洋裙外披上一条围巾,让这个城市看上去终于有了迟到的秋意。

      绿竹茶馆的小二拿着肩上的毛巾偷偷擦了擦额角的汗。茶馆里客人不少,可大家都在悄悄地瞄着二楼角落里坐着的男人。他也不例外。
      他穿着黑蓝条纹的西装,二十多岁的样子,慢慢的喝着杯子里的茶。看上去就和街上走的任何一个富人一般无二。但是小二敢保证,这是一个日本人。
      六年前上海沦陷,日本人进来之后,似乎是一夜之间,这些普通的平民百姓为了生存,都多了一项从人群中辨认出日本人的技能。
      这大概是从血泪中学得的经验。

      这时,一位女士走了进来,好像瞬间打破了茶馆内有些凝滞的气氛。她穿着靛色的长裙和黑色的风衣,整齐的短发上配着一顶驼色的羊绒小帽,系着一条挡住了大半张脸的棕色围巾。和上海的天气比起来,她穿的倒有些多了。
      不等小二上去招呼,她就自顾自地朝着那个日本人走了过去。
      “…”男人微微抬眼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喝茶。
      她像是并不意外男人的反应,自然地展开堆在一边的屏风,挡住了外面的视线。然后一件件摘下围巾和帽子,坐在了男人对面。
      小二不敢过来让她点茶,她就随意拿起了桌上的一个空杯,用男人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青色的茶叶上下浮沉,热气微微升起。男人依旧没有说话。

      女人长得并不是很漂亮,鼻子、嘴,都很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特别明亮,初见时一片平静,深看下去仿佛能看到瞳孔深处的光亮。
      她的肤色很白,是病态的那种白,从脸到指尖,都像是透明一样。
      “…我是南林女子学院的讲师,姜华越。”她开口道,说的却不是上海话,倒像是北平一带的口音。
      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姜华越并不在乎对方是否回应,她似乎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就够了:“想请问先生,有没有见过一个人?”

      --青梅--
      我们都出生在北平,是标准的青梅竹马。
      我家是个药铺,你家是隔壁的书店。据说我们只差一天出生,又是一男一女,因此双方父母戏言之下结了娃娃亲。
      我叫姜华越,你叫徐启。

      我们曾经手拉手翻过孙家的围墙,因为他家院子里结的枣最甜;我们也曾偷偷在熟睡的私塾先生的脸上,用毛笔点上黑黑的痣,因为他经常罚我们反复抄写三字经;我们还曾在你家仓库里过期的书刊上画小人,然后给他们起名字,编出一个个幼稚的故事。
      那是虽然清贫,但仍然有趣的时光。
      在中秋的花灯市集上,我们穿着新做的布衣跟在父母身后,好奇的看着那些可爱的花灯、香气扑鼻的小吃和惊险刺激的杂耍。
      你看到了一个在小盒子里卖小鱼的摊位,非常兴奋。摊子旁边点着鲤鱼样的小灯,你的眼睛在灯光下像火一样亮。
      那个时候你在看鱼,而我在看你。

      到了七八岁的时候,你好像突然喜欢上了洋派的诗歌。私塾里当然是不会教的,你就在自家的书店里偷偷的看。明明还只是个小孩子,却非要抹上阿娘的头油,摘下街边的野花,递到我面前,说着当时的我完全听不懂的云啊雨啊大海啊月光一类的诗句。然后看着我茫然的脸,故作成熟地摇头感叹“你还太小啊”。

      那个时候,北平的报纸上经常也有各地战争的消息传来。但父母们却不是很担心,他们总认为政府还在,日本人怎么打也不会打到北平来的。街上有的家里的年轻学生,满腔热血想要报国,偷跑到前线去了。爹娘还会一起去安慰那家伤心欲绝的父母,说着他们吃不了苦,很快就会回来了。
      可是直到我最后离开北平,那些学生也没有回来。他们之中有的人,我在后来的战场上见到了。有的人,还没到前线就死在了路上。

      说着这些的时候,姜华越的表情却是很轻松的,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先生,你有没有见过他?”
      男人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正年少--
      我们平平安安的长大,到了十几岁的年纪,一同上了北平的一所中学。
      少年的你成长的很快,模样俊朗,身材高挑,不少女学生见你的时候都会悄悄红了脸。
      我多多少少有一些醋意。但无论再生气,只要你站在我面前,朝我笑着说话,那个眼神就能让我忘掉一切不愉快。

      那个眼神,在之后的十多年里,都成为支撑我活下来的力量。

      那个时候因为东北省市陆续沦陷,北平的学生时不时的开始组织上街游行、演讲、集会。队伍里打出的白色、灰色的各色条幅,衬的北平的天好像一直都灰蒙蒙的。
      我家里管的比较严,不许我参加这些活动。你却不一样,那些热血的学生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是非常吸引你的,所以几乎每次游行你都会去,甚至还成为了学生社团的骨干。徐家爹娘也都很开明,觉得男孩子参加这些没什么,总比非要去前线打仗好得多。
      不过你并没有我的缺席而对我有意见。你总是这样,开朗、善良,像太阳一样面对所有人。

      可是不久之后的一次集会上,你被军警抓进了大牢。虽然因为你的父母上下打点,没受什么苦就被放出来了,但从那天开始,你就变了。
      “华越,我们这个国家的未来在哪里呢?”你的表情开始迷茫,“梁先生说,我华夏的希望在于少年。可是我们这样天天上街抗议,写文章痛斥东瀛的侵略,种种的做法,有什么作用呢?华越,我在牢中见到了许多的人,有我们同龄的,也有不少长者。他们大多被关了许久,对外面的情况都很悲观了。我们的国土依然被践踏着,我们的人民依旧被欺辱着。我们失去的这些,真的能够拿回来吗……”
      看着你的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流下泪来。

      “不知道阿启的问题有没有找到答案,”姜华越捧着茶杯的指尖雪白,“…啊,先生你看,外面下雨了。”
      窗外确实传来了细小的雨滴声,屏风外,茶馆里的客人有带伞的没带伞的,渐渐嘈杂了起来。
      男人低垂着眉眼,刚要开口,姜华越就打断了他。
      “先生,这个小故事还有最后一段,请听我说完吧。”

      --各自天涯--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32年的10月23日。
      你的父母说是在榆关有关系很近的亲戚去世了,要带你过去看看。便请了几个月的假,预备来年过年前回来。虽然也有传闻说那附近有日本人的军队,但你们随行的商队头领说肯定还打不到榆关。那头领据说在军队有关系,才能在这种年代带着商队安全行走于各个城市。徐家父母也就信了。
      那时的我们都只当这是一次普通而短暂的离别。
      直到1933年的1月3日,榆关失守沦陷。
      从那一天开始,我再也没有你的消息。

      我的父母也托人帮忙打听过,但说是榆关里都是日本人,不知道你们家在哪里,或者还在不在榆关,甚至连在不在也不敢确定。
      那拍着胸脯打保票把你们带走的商队头领,早就死在了日本人的枪下,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我甚至没有时间去悲伤,因为从那天开始,战火突然以飞快的速度向北平逼近。我们每一天都能听到日本人不断胜利的消息,父母脸上的愁容越来越难以遮掩,学校也人心惶惶。我只有在每天夜里,才能躲在被子里,想着你的名字,默默流泪。

      我们的国家有这么大,我们却没有地方去。用我父亲的话说,到处都在打仗,能去哪里呢?
      北平的天好像都变成了黑色,黑压压的,绝望的空气让人窒息。

      后来,北平城里也能听到激烈的枪炮声了。父亲挖了个地窖,用所有的钱换了粮食,准备日本人进城的时候就躲进去。
      那是一段我到现在也不愿去回想的日子。
      37年7月27日,团河、通州沦陷。
      28日,南苑激战,除军队将士外,许多正在那里军训的学生也一并战死。
      29日,北平沦陷。

      孙家的枣树上挂着他们一家五口的尸体,私塾先生为了保护街上两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子被开膛破肚,那两个孩子也没有逃过劫难,你家放书的仓库被日本人放火烧了个精光,街角躺着的是花灯市上卖鱼的小商贩。
      我不愿太详细的说明我经历的一切。总之准备好的地窖并没有派上用场,我的父母死在了日本人的枪下,我也被捅了两刀,奄奄一息地躺在死人堆里。
      但是幸运的是,我被城里收尸体的老伯捡了回去,还藏在尸体堆里一起运出了城。
      那真的是上天庇佑。
      伤稍好了一点后,我又遇上了一家正要撤退的政府军官。他们的女儿死在了日本人手中,军官夫人就疯了。为了安慰这个女人,也是因为可怜我,军官把我收为了养女,带我一起逃到了南京。
      后来,这个军官死在了37年的淞沪会战里,她的夫人听到消息就上吊自杀了。我在南京接受过几年军队的培训,就辗转被派到了上海,做了一名国民党的间谍。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男人终于开了口,他说话时和姜华越类似,都带着些北平的口音。
      姜华越笑了:“我也不知道,大概,只是想说一说吧。”
      这时,姜华越透过男人身后的窗户,好像看到什么她一直在等待的东西。她叹了一口气,从风衣兜里拿出了一朵小小的野花放到桌上:“我终于明白了阿启那个时候给我念的诗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说的对,那时的我们都太小了。”
      男人抿紧了唇,他的拳头一直紧紧握着,似乎要攥出血来:“我……”
      “三井先生,”姜华越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围巾和帽子,依然是笑吟吟地对他说,“我是南林女子学院的讲师姜华越,抱歉耽误您的时间听了这么一个无聊的故事,那么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他呢?”
      她没有听男人的回答,转身走出了屏风。
      茶馆门口,三辆军用卡车正静静地停在雨中,周围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一位军官模样的日本人朝她露出了一个阴测测的笑容,他拉开身后轿车的门说:“姜华越小姐,请吧。”
      姜华越抬头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她不急不缓地为自己系好围巾,戴好帽子。她能感受到茶馆里的那股视线一直死死的注视着她,这让她觉得很开心。
      今天,是她近十年来笑得最多的一天。
      她朝那个日本军官点了点头:“好的,走吧。”
      她走进了雨中。

      1943年12月20日,国民党派遣在上海的间谍姜华越,被日本人枪决。
      1944年11月25日,以军事专家“三井一郎”的名字潜伏在日本特务机关做顾问的共产党间谍,原名徐启,在发送情报时被当场抓获,3日后枪决。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
      同年9月12日,上海光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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