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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夏 东茗国85 ...


  •   东茗国856年,新一轮国试初日,都城。
      这一年的春雨来得早,连带着去年这时候还是春风和煦的近日都早早迎来了夏,众花开败,有蝉脱了壳悠悠爬出来在树上鸣叫,引来不少文人诗兴大发占了阁楼的桌子,点上几壶茶,再让小厮铺了纸,摆好笔墨,抒情吟诗作对,热闹非凡。
      而一旁繁华都城的主街上有轿夫在大声吆喝着行人让一让,旁人避恐不及,浩浩荡荡一堆人便匆忙奔远了,挂着火红流苏,艳丽不失华贵的软轿中隐隐传来妇人的哭声,有人重重地咳了一声,又有重重的叹息透过布帘传到好事人的耳里,于是人群便议论开了。
      “尚书家的小公子吧?今年应才满十五岁的那个。”“也不知三年后活不活得回来,可怜李尚书是个好官,老来得子都保不住。”“说的这么晦气干嘛?那好坏参半的事儿,若成了,那地位可是一般人努力半生修来的!”“砸了多少银子?”“谁知道呢?保不齐半个家底都进去了一半。”“小公主也要去的吧?那个刚十四岁骄横到不行的女娃儿。”“将军府的小公子也早到年纪了,听说和他那几个哥哥没法比,唉~”
      闲言碎语最后都以叹息告终,随着轿子渐行渐远,擅于说些流言蜚语的围观群众也渐渐散开,毕竟事情不到自己头上,关心那么多也不起作用。
      软轿一路向东,过了城门又往偏僻的小道上挤,越走人越少,随行的家丁女婢在一个个茶摊上歇下,无一不站得笔直送别人继续往前走,到最后只剩下了四个轿夫和轿上三个人赶路,到了正午时分才在一个山脚下停下,下轿后老妇的哭声愈发响亮,一手拿帕子掩着一边伸手到轿子上牵下一个十四、十五岁的少年,其后跟着一个头发早已花白的男人,满脸愁容。
      白袍锦绣,凝脂点漆,面容还稍显稚嫩的少年面沉如玉,被娘亲抱在怀里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同样的话,少年不停地点头应声,乖巧而又水灵的模样惹得娘亲又是一阵心疼,良久抽泣声依旧不断,她身后的男人听得心烦断喝一声:“够了!又不是送灵,哭得如此伤心干什么?别再耽搁了时辰!”老妇拾起帕子擦着眼泪,止住了抽泣,颤颤巍巍地拔下头上的翠玉簪子插进少年简单束起的发髻之中,泪目注视了许久,强忍了泪在在少年的身上推了一把:“走吧。”
      懂事的少年捏了捏手掌,他知道他该走了,毕竟今日情形他已经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思考了好多年,转身遥望山顶冒出一个尖的亭子,再回首看看强忍不舍的父亲,一撩白袍猛地跪下:“孩儿就此拜别父亲娘亲,望多保重。”一拜,两拜,三拜,礼成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成熟得让人心疼,看在两人眼里,更是止不住心头的颤动,最终男人抱住妇人,一个留下叹息,一个泪水汹涌。
      东茗国无君主,八位上亭官轮流主事为君,这一年当政的为国傅。
      凡是东茗的世家子弟有条规矩,男子未满十九,女子未满二十都需参加国试,送到家外面历练三年,若三年后能安全回到都城,参加国试,便可子承父业,在朝为官,否则父辈一旦革官,官籍收回,子女便与平凡百姓无异。一旦离开家门,不论小官之子或是国傅之女,除了自身的本事,谁也比谁高贵不到哪儿去。
      都城向东的山上有一座亭子,是要参加国试的人进行初试的地方,试题就是仅凭一己之力上山,山上有人等,为的就是记录真正参加国试的人的名字,往往这一关能刷下两成的人——山中有东茗国内驯养师特意放出的猛兽,有迷阵但也有指路的暗号,通的是死路还是生路就不一定了。
      年满十五的少年叫李阮元,是李尚书与夫人生的第二个儿子,大儿子在前一次的国试中意外故去,若是李阮元此次也一去不回,李家就算是没落了,毕竟李尚书和夫人都年事已高,两人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幺子身上。
      可能是父母寄予期望太大,李阮元从小时起就被父亲逼着学了很多东西,文武都有,比如各种国论书籍,奇谈怪说,刀剑棍棒,还有软鞭。他生下来身体弱,同龄的孩子开始长身体了他依然没什么动静,别人都高出他两三个头了他的小胳膊小腿才慢慢长开,却依然像弱鸡一样,舞刀弄剑不行,父亲特意问了人,请了一个师傅来教他用鞭子,有点武艺在身,总比弱不禁风强,以后出门也好能保全自己。
      “唰!”“啪!”软鞭是镶了铁鳞的,在把柄处有一个小机关,一按鞭子全身的鳞片都会倒竖起来,银光闪过木屑翻飞,一条大蛇的身体被甩到了树上,暗号标记就那么被抹花,一举两得。看着晕倒在地上的大蛇,李阮元眨眼的同时说道:“抱歉。”这些猛兽由宫里驯养师驯养,平时御用宫里大臣逗着玩练练武,现在特地送来给他们做初试,打晕就好,如果赶尽杀绝,以后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杀了人家宝贝怪尴尬的——况且这些猛兽徒有攻击力,爪牙都被做过处理,一经驯化倒显得有了人情味一般。
      关于标记,李阮元看树上还是看得出细微的痕迹,甩手又是一鞭,标记彻底消除,倒是凌厉的声响惊得树下的大蛇在睡梦中又是一颤。
      谁也没规定不许给其他人使绊子啊,李阮元想着,便一路把树干划花了去。
      待李阮元赶到亭子的时候,穿来的衣服或多或少地沾了些泥土和血迹,泥巴是滚的,血有动物的也有自己的,眉目清秀极度狼狈不堪,亭子里面有一面镜子,是国傅派来的那个侍郎带来的,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爱臭美。黄昏时分只留他一个人,看着疲惫至极却佯装镇定的少年笑:“哟~终于上来了?去泥地里滚了一圈?”“怎么是你这个变态?”“……”
      那边的侍郎沉下脸没有说话,拿起手上的狼毫运了五成的力射向李阮元的眉间。歪头右手一抓,李阮元接下笔不满地瞪了眼前的侍郎一眼,再说亲切点也就是邻居家的竹马一枚,从小欺负他到大,孙煦,年十八,前些时候刚得国傅御封,换下了他那年迈的老爹,现在就出来祸害人间了,不过不得不承认,他很厉害。
      李阮元再不看咬牙切齿的孙侍郎,低头在金黄的榜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手都是抖着的,濡湿的血迹未干染脏了一片,前面的人名字有的工工整整,是小将军裴清,有的飞扬跋扈,那是小公主宣姚,也有哪家挽弓百步穿杨的小公子和那专用绫罗绸缎的千金。亭子乃至三里开外都只有他们两个人,别人早早找了客栈休息,只有孙煦,过了规定的时辰还在这里等,他知道李阮元会来,就算是半身不遂也会爬上来。
      “其实关系这种东西很好买通,给一些银两,求些散游的大侠‘带我家孩子去山头,离龙啸亭半里路便放下吧’。”原来这个亭子叫龙啸亭,李阮元不知它竟然还有名字,听着挺霸气,那边孙侍郎看李阮元一脸神游,敲了他一下继续道:“你不必在意,像你这么实诚我倒是今天头一次见,值得鼓励。”说着动手拍了拍李阮元的肩。
      “你不制止?”孙煦手停住收回去,面色难得肃穆,倒真像个会在朝堂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大臣:“这样的人多了去了,都以为自己那蹩脚的把戏完美无缺,岂不知我连他们在那棵树停下休息都了如指掌,但又怎样,一来我刚入朝堂,不想结怨,二来,今朝没本事明日被狗欺,由着他们去。”
      “多谢!”李阮元站直了身子,从现在开始,他的身份就不再是李尚书之子,就是一个普通人,除了身无分文,与他人别无二致。
      “李阮元……想好了,会死的。”净说些触霉头的话,李阮元皱眉把笔狠狠甩了回去,不出意外,对自己武艺颇为自豪的孙侍郎身体闪都没闪,伸出两指夹住笔上精美的流苏,还没来得及得意,饱含墨汁的笔头就以优美的弧度从上而下在孙侍郎爱惜有加的脸上划了一笔。
      “哈哈~”“臭小子!”孙侍郎刚准备上去像往常一样揍他一顿,却见李阮元神色一敛:“孙大哥,劳烦你照顾我爹娘。”已经不是小时候可以随便欺负的孩子了,孙煦的视线定在李阮元身上,长高了,也有力气了,没有病恹恹的模样,就那张脸还和小时候一样,清秀得像女孩子,多希望他要是女孩子就好了,就不用为了功名利禄这么拼命,选另一条嫁人的路多好,李尚书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三年。
      “嗯。”
      两人对视静默良久,李阮元鼻头有些酸,想起父母想起自己故去的兄长,其实从小到大和自己一起玩耍的人不多,隔壁父亲世交家的孙公子才高八斗算是一位,从来爽快大方,待他们全家都是极好的……除了偶尔和兄长一起捉弄自己。
      李阮元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头上的簪子翠绿,反射着光,刺眼得很,他伸手拔下,递到孙煦面前:“烦请把这个……还给我娘亲,游子在外,用不着。”孙煦没有多话,知道这人倔强,自尊心也强,以后是免不了要吃苦,接了簪子放在怀里点头应下。随后注视着李阮元对着铜镜整理衣冠,微微一笑:“这样看着清爽多了。”孙煦神情微愣,点头也跟着笑。
      随后李阮元朝着都城的方向深深一拜,再轻拜了下孙侍郎,孙侍郎回礼。
      目送少年走远的人转身坐在椅子上,抬头叹气:“要活着回来啊,李阮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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