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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潘金莲 潘金莲 ...

  •   潘金莲
      
      恍惚中,我竟然来到了湖边。那一片看似无边的湖,就是我的归宿。是了,我的潜意识里是多么想洗尽风尘,让我来世可以清清白白的站在你的面前,抬起头挺起胸,可以配得上你无边的英雄,可以完完全全的和你相恋相守。只是,真的有来生吗?
      
      平静的湖面起了微风,掀起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块,倒有点像是海了。我一步一步的往里走,看湖水过了脚踝,过了膝盖,连痛,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奢侈了。拿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在左腕划过,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喷溅出来,象一朵朵怒放的花。痛吗?不,已经没有感觉,原来,离开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我没有停下脚步,看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手流下,滴落在水中,散成红色的一片,红的悲哀,一如我悲哀的一生。水已经淹过了喉,接着又淹过了唇,远处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渐渐靠近,伴着一个同样急促的略带沙哑的男声,是在叫我。你终于来了吗,来见我最后一面吗----武松----我的二叔?我微笑了。我竟然还可以微笑。马蹄声越来越近,一个男人跳下马的同时,水淹过了我的头,一切都结束了吧。我听见他仿若受伤的野兽般的凄厉的声音:“不……”我甚至听见他压抑的破碎的哭腔,可是,随着我的意识的渐渐远离,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姓潘,原是清河县南门外潘裁的女儿,排行六姐。自小几个姐妹中就我长的周正,母亲也为我缠得一双好小脚,所以我的小名便唤了金莲。只是父亲早逝,母亲也度日不过,所以我九岁那年被卖进了王招宣府里,习学弹唱,女红。少时好学,又伶俐,不到十五岁,我就描鸾刺绣,品竹弹丝,又会一手琵琶,在青衣队里也算出色的人物了。后来没多久,王招宣死了,母亲将我争将出来,又三十两银子转卖给张大户家。又过了两年,我十八岁了,那个张大户看我时那种品评中带点兴趣的神情常常让我不寒而栗,幸得主母严厉,他一时无缝可插。主母也说我脸衬桃花,眉弯新月,是个狐媚样子,所以调我在她近身,虽说刻薄言语,但毕竟比张大户那幅要将我拆解入腹的样子好多了。只是有一天,主母邻家赴席,没有带我。那张大户瞅了时机,叫我入房,百般调戏,我竭力反抗,宁死不从,他只好作罢。晚上主母回来,我将此事和盘禀报,万万没有想到主母竟然说是我想攀高枝,借机勾引,要将我嫁了出去,以绝后患。张大户恼我不从,欣然同意,于是没多久,我就嫁了。
      
      我本来也没有想过张大户会把我嫁给一个好的人家,但是,当我看见自己的丈夫时,我还是忍不住的哭出了声。且不说他身材矮小,不足我的肩头。面目可憎,三分象人七分象鬼,这个被人称作“三寸丁谷树皮” 的人难道就是要与我相伴一生的夫吗?我不禁悲愤莫名。然而命运已经注定了,我有什么能力去怨呢?看着身上的男人,我感觉一阵阵酸楚从胃中涌出。但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于是,我学会了认命,每天就是做烧饼,做家务,那些刺绣弹唱,离我已经很远了。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和往常一样,我在家里做烧饼,武大挑了扁担去卖。只是时间尚早,就听见武大回来在外边拍门的声音,“娘子,快开门,喜事啊。”我懒懒的走去开门,只见武大神采飞扬,边进门边说什么烫酒切肉之类,我却没有理会。我只看见,门外站了一个健壮英俊的男人,灼灼目光,让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源何而生。武大介绍说那是他的弟弟,叫做武松。原来他就是那个景阳岗上打死老虎的英雄!我心里一阵高兴,但很快又黯淡了。武松与他哥哥是一母兄弟,怎会一个如此高大英俊,而另一个又这么矮小猥琐,偏偏,我嫁与的,是那个哥哥!于是我竭尽所能热情招待了他,并央他搬来与我们同住,我想,只要每天可以看见他,也就满足了吧。
      
      之后武松果然搬来与我们同住,那段日子是我一生的珍藏。我每天还是做烧饼,做家务。但是,只要一想到我做饭给他,缝衣给他,我的心就飞扬了起来。我越来越发现,自己对他的感觉,我渴望他的每一个凝视,我追随他的每一个动作,我的心因他喜而喜,因他忧而忧。甚至,只要听到他的消息我就很快乐了。有一天下午,武大照样去卖烧饼了,我在家里依旧做烧饼。我很快乐,所以哼着小曲,这时,武松进来了。武松有点略略疲惫,他说知县差他往东京办事,估计要出门两个月,特来拜别。我一下慌了,顾不得满手面粉,拉住他的衣角,“叔叔要走,一去两个月?”他深深地看我,让我几乎在他眼里读出了不舍,然后他叹了口气,拿开我的手,重重的点了点头。我有点不知所措的狂乱,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你是自己要求去东京的,我知道!你怕见我,你怕再见到我会爱上我!你怕你会不顾一切!你这个虚伪的人!”我哭喊着,无力的挽留,象一个濒死的人在作最后的挣扎。他又看我,眼神中有种无力的无奈,然后,他转身欲行。我不顾一切的再一次抓住了他的衣角,他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身。“至少,让我准备一点东西给你路上吃。”我啜泣着小心翼翼的说。他背部一凛,但没有动。我们就这样疆了很久,最后,他的肩放松了下来,转过身来。我于是飞快的去准备,不敢看他,怕眼泪会不受控制。后来我知道,他那时却是在看我的。
      
      武松走了,我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和悲哀。没有尝过爱情我也许会认命,但是如今让我如何甘心。我每日依门而望,做什么都失了兴致。一日,邻舍王婆来寻,央我帮她裁制衣裙。这王婆,平时也不常走动,怎会想起了我?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兴致,只是一个人突然很寂寞,想想与她聊聊也是不错,于是,便答应了。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的一念之差,将我打入地狱,万劫不复,永不超生。我随王婆到了她家,她拿了那匹锦缎给我看,果然是好料子。我研究中,王婆早摆上酒菜,要与我饮酒聊天,我心中苦闷,就答应了。没过多久,一个男子前来拜访,说是王婆的干儿子,叫做西门庆。那人看见我们饮酒,就要坐下同饮。我当时已经喝了几杯,失了常性,居然也就没有立刻离开,让他坐了同喝。之后,王婆借口添酒离开,西门庆一看王婆不在,立刻抱了我就要亲吻,我虽然微醉,但还没有丧失神志,于是我反抗。但是他的力气很大,挣扎中,我竟然看到武松的脸与他重合,心中幽幽一叹,算了,就这样吧,又能如何?王婆回来的时候我们衣衫尽乱,她看到这幅模样,大肆叫嚷,说是要将我们的事报官。我没了主意,酒一下子醒了。西门庆漫不经心的跟王婆说我们是两情相悦,让她成全。王婆看了看我说,若是两情相悦,就可以成全,否则就报官。我当时脑中一片混乱,只是想着不能让人知晓,无奈之下,认了两情相悦。许久之后,我才知道,这原本就是他们商量好了引我入蛊,威胁我的一个计谋而已。但当时我涉世未深,又怎能明白人心险恶?之后西门庆又以此要挟我去幽会,这个男人,白衣折扇,自以为风流倜傥,我却是看也不想多看。可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只能,强颜欢笑,眼泪往肚里流。
      
      一次,我们又在王婆家的时候,不知怎么竟然让武大找上门来。我当时万念俱灰,胡乱拉扯住衣衫蔽体。武大很愤怒,指着我和西门庆质问,我无言以对,唯有哭泣。西门庆恼羞成怒,将武大打成重伤,扬长而去。扶着武大回家,他伤势很重,不停的咳嗽,居然咳出血来。我大惊失色,急忙找了大夫,开了治内伤的药。这县里的药铺是西门庆开的,我拿了大夫的药方去抓药,万万没有想到,西门庆居然让人在药中掺了砒霜!看着武大五官中流出的血渐渐转深,直至成了墨黑一般,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眼,我也宁愿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看着武大的尸体,我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王婆会来找我,为什么西门庆会出现,以及之后的一切一切。我好恨!可是我又能怎样,背着杀夫的罪名,武松回来我以何面目见他?我想到了死?但我又不甘心,我想,武松回来必会为武大报仇,而我,只要能看见西门庆和王婆比我早死,我也就瞑目了。
      
      武松回来时眼里的绝望和不置信让我明白,他已经知道了。他用那种决裂的眼神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这一刻,我感觉我冰冷的心裂成了碎片,原来,冰冻的心也是会痛的。我没有解释,只是点点头,然后用一种很淡的语气,“你杀了我吧。”他拔刀,我闭眼,抬头,但刀始终没有落下来,良久,久到我以为我的一生就如此结束了。他恨恨的叹息,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腿上,然后拔出,任血四处飞溅,头也不回的走了。我就这样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望着地上留下的一串暗红色的凄美的花,泪,又无声的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王婆喜上眉梢的跑来,说武松去杀西门庆却被西门庆使计逃脱,杀了别人。如今当街杀人,人证物证俱在,已被拿入大牢,今后不必再担惊受怕了。还说什么西门大官人真是好本事,跟他斗没有好下场之类。我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只是,此刻,我无比怨恨老天!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你为什么要如此对待武松?老天若不随人愿,不会作天莫作天!不行!我不能让武松就这样屈死,我不能让这两个害我家破人亡的人这么快乐的生活!天不救我,没关系,我自己救我!
      
      首先,武松不能死。我于是主动找了西门庆,然后成功的嫁给他作了五夫人。在一个交欢完的晚上,漫不经心的对他说,“武松这个莽夫,成不了什么大气,不如将他放了,也好让奴家良心稍安。”西门庆拧一把我的脸,笑着答应了。只是,这还不够,我也要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在西门庆面前,我竭尽所能的引诱他,挑逗他,甚至偷偷给他使用春药!而在他其他四个夫人面前,我受宠,我飞扬跋扈,我让她们鸡犬不宁!只有一个小丫头,叫做春梅,是我的知己。她被西门庆强占,恨透了他。她知道我的秘密,我们要一起报仇!但是这男人始终是用下半身思考的,不久他就又勾搭上了仆人来旺的妻子,无妨,我借故赶走了来旺,给了他妻子一条白绫……接着,他又娶了六夫人李瓶儿,没关系,一年后她的莆出生一个多月的幼子在我的关爱下惊吓致死,而她嘛,受不了这种打击,也不久于人世。还有什么挡在我复仇道路上?大夫人吗?那好,我与她的女婿陈经济偷情时“不幸”被她撞见,气的从此皈依我佛。我冷笑,只剩下你了,西门庆!只有一件事出乎我的意料,在我就快要成功的时候,春梅,那个和我互相鼓励,互相安慰的丫头,居然被卖了出去,下落不明!不过这些都阻挡不了我,西门庆越来越依赖那些春药,我知道,我复仇的日子不远了。
      
      果然,没有多久他就在我的床上力竭而亡,看着这幅已经瘦的只剩下皮包着骨头的身体,我心中松了一口气。武大,你看见了吗,我替你报了仇了;武松,你看见了吗,我竭尽所能弥补的一切。树倒猢狲散,很快,西门庆的一切散尽,而我----和其他家眷一样,被卖进了妓院。对我来说,最坏的已经经历过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呢?每天迎来送往,带着伪装的面具麻木着自己,渐渐的已经习惯到以为这就是我应该过的生活。那一天,我倚在床边,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迎接今天的金主。这时,武松走了进来!那一刻,我几乎站不住!他用那种沉重的怜惜的目光看我,使我无力移开自己的目光----就当是一场梦吧,但愿梦晚点醒来……那晚武松说了很多,我却没有记得多少,只记得他说他遇到了春梅,春梅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说不会再躲在我的身后,让我一个人去面对痛苦;他说他要带我离开这里,他要和我在一起……我迷惘了,难道----老天原来是公平的,他要善待我了吗?我不敢相信,但又放任自己,给自己做梦的权利。
      
      武松果然带我离开那里,要去一个他每次提起都神采飞扬的地方----梁山。一路上,他都在给我讲他的大哥及时雨宋江,他的那班好兄弟,我微笑的听,他看到我笑,也跟着一起笑,我甚至期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我也犹豫我们的关系不能见容于世,但武松说他的兄弟们都是好汉,见识自是不凡,一定会祝福我们的。我虽然不能相信,但是,能和他多呆片刻也好,也许,我心里真的存了些许奢望----他们或许真的可以接受我吗?
      
      然而事实再一次证明了我的天真,上天又怎会眷顾一个一直以来与之抗衡的人呢?虽然宋江大哥迎接我们时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他的眼神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都告诉了我他的不赞同。这又怎么能怪他呢,谁会相信一个象我这样劣迹斑斑的人呢?他没有直接赶我出山已经是很看重武松这个兄弟了。所以,当他独自来找我的时候,我赶在他说出口之前表示了我要离开的意愿,我不能让他开口赶我,在这个武松的兄弟面前,我还是想保留一点我那少的可怜的自尊。他果然没有反对,连虚伪的挽留也没有,给我一些银子作盘缠,我拒绝了,我还要盘缠干什么?现实永远是残酷的,我们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怎么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这些天的幸福,只是我做得一场美丽的梦罢了,如今,梦,要醒了。宋大哥支开了武松,我就独自上路了,但我真的不知要去何处,该去何方?这世界之大,却没有我一个小小女子容身之处!也许,我这一生再也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我没有办法选择命运,但是,至少,我有死亡的权利!来世,我一定要做你清清白白的爱人,我在心里默念,也像是发誓。
      
      湖水被我的血染成了红色,红色的水很快淹没了我,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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