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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曜.上 玉雨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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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早课时间,贡生们刚刚到齐便看到太傅大人和一位公公齐齐进来。那位公公也不多话,只一进来便问:“哪位是公子孟良?”
孟良答应,那位公公便道:“孟公子,还烦请跟咱家走一遭。”
心下惶惑,却见太傅暗暗点头。便也不再多问,跟着去了。
一路行至砀园不远处,那位公公方才停了下来。
孟良道:“这是… …”
那公公道:“咱家便要在此止步了,春日殿那位在等您呢。公子当自去。”说罢欠身离开。
孟良一人前行,春生夏长,这才几日,砀园里花草已经蔓生掩径,自成光景。
那颗梨树花期竟是持久,依旧满树玉色,只是树下铺设一层竹席,显是要收集落花。再往远处望去便看见殿上的人,一身浅青的薄衫,裙裾迤地,正倚在暖廊的小几旁看书,阿樱从旁边拿了梳洗过来,看到远处的孟良,低头跟那人说了几句。孟良看到她朝自己望过来,便遥遥行了揖礼。她跟阿樱吩咐了几句,虽是远处,但孟良依旧觉出她脸上笑意,之后就看到阿樱招手示意他过去。
待到跟前,阿樱已经取了一只软座置于几旁,示意他坐。孟良谢过,垂首端坐。
四下无人,只有壶中水声,园中鸟鸣。谁也没有说话。孟良虽然不曾抬头,但依旧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近乎审视又略带犹疑。
玉长心问道:“为什么会喜欢学医呢?”
孟良道:“是因为一个人。”
玉长心道:“哦?”
“是学生的恩公。”孟良答道,“少时得过一场大病,差点性命不保,幸得一位高人相救,又得他授业解惑,感恩于此,故立此志。”
玉长心沉吟半响,问道:“你那位恩公… …你… ....可还记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孟良摇摇头:“许多年了,关于恩公的记忆j仅有少时的一二片段,只记得那时他俊逸非常,医术了得,又宅心仁厚,常常救济他人,不论贫富贵贱,皆以父母之心待之。
玉长心侧过头去,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徐拥白,手执针石,心有慈悲。
次日。
孟良又在早课时被传唤过去。依旧是春日殿的暖廊,一袭青衫,一杯清茶。孟良入座,待一杯茶尽,方才听到她讲话。
“今日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讲一个故事。”
她今天绾了一个简单的髻,用的是一根普通人家姑娘才会用的银钗,钗头是两朵并开的梨花,素簪乌发,明明白白。
“这故事要从我十五岁那一年讲起。”
远处花树还开,平平淡淡的开场,却让人不觉随着她的目光,穿过园中万物,回溯时光。
她自一出生便是这长明宫注定的主人。只因她的母后自生下她之后便再无法继续生育。作为这位贤明女帝的唯一骨肉,她享受了整个天下的爱戴与祝福。母亲玉明鹤勤政,却又因爱怜自己这唯一的女儿,便时常将她带在身边,所以,她从识字念书到知事懂礼都是母亲一手相教。生在帝王家,本来是亲缘寡薄才对,却不想她这般幸运,即生在这锦衣玉食之家,又享有这独一份的亲厚爱护。
她甚至随母亲上朝,隐于一侧的珠帘之后,每天听着大臣们向她的母亲禀告着发生在这片王土之上的各种事物,使她逐渐在心中勾勒出这片国土的大致样貌。知道塞北江南万里长,也知道有鱼米之饶亦有饿殍之患,世上几多喜乐,就有几多悲苦。有忠君孝悌的君子,也有险恶无良的小人。
而这一切,对比于她日复一日的宫墙生活,似乎都要更为的精彩有趣。
终于,在她十五岁的那一年,她终于有机会看到外面的世界。
那还是惊蛰刚过,春雷春雨绵延几日不见尽头。她随母后前往历山行宫休养。出了宫门,沿途景色尽皆新鲜,忍不住挑了轿帘左顾右盼。乳母觉她失礼,非要放了帘子下来,她不允,反而变本加厉要策马而行。这样闹腾起来,惊动了母亲的御驾,派人过来问询,了解之后玉明鹤竟准了她的请求。长心大喜过望,随即覆了面纱,换了骑装,随驾在侧。玉明鹤隔着帘子问她可开心,她随口答道,宫内生活虽然也好,但还是觉得长久以来此刻最开心。
玉明鹤一边应答着女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外面本来欢悦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她正奇怪间,便看到长心歪着脑袋爬了进来,“母亲”,长心撇撇嘴,直接钻到了她怀里:“母亲最近是否太过操劳既然是去行宫休养,为何还带了那么多的奏折文书过来”
玉明鹤知她是心疼自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最近江北事急,自然忙些,再说了,哪有君王真的只顾休养不理朝政的?”说罢撩了御帘起来,“这漫山的花儿都开了,我的心儿也要长大了。过些日子便是你的及笄大礼,告诉母亲,心儿有什么愿望么?”
玉长心看着车窗外行走的春光,明媚耀眼。“我想出宫,想去民间看一看。”。
显然觉得意外,玉明鹤缓缓放下手中御帘,语重心长道:“心儿,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一个道理,一个人一辈子不能什么都想得到。也不可能什么都得到。你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唯一的代价就是你的自由。如果你想要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那么必然不能是在这个帝王之家。你可明白。”
玉长心撇撇嘴,这个道理母亲自小就讲给她听,她也不是不明白,但一个人怎么可以管住自己的天性和渴望呢?她知道有千千万万人羡慕她天生的好命,羡慕可以生在这样至尊至贵的家庭,但对于她来说,这一切与生俱来的东西都因为这样的理所当然而变得全无魅力。人就是这样的,无止境的匮乏与渴望,拥有的不稀罕,不属于自己的却又苦苦而求。她是聪慧,可以小小年纪就看透这样的人生困局。但是看透却并不意味着解困。反而眼睁睁的看着那一点执念日益壮大,被时间和想象灌溉的生机勃勃,蔓生心墙。
玉明鹤叹口气,轻轻拂过女儿的额发,“母亲明白你的感受,但是,宁可将你保护在这层层壁垒之中,我也不愿意冒哪怕一丝可能失去你的风险。不论是作为一个母亲还是一个君主,我都不能承受这样的失去,你明白么?”
玉长心点点头,“心儿一直都懂,您就放心吧。”
说话间已到历山。玉长心趴在窗沿上左顾右盼,她也是第一次来。整个仪仗缓缓步入一处隐于山色葱茏之处的宫殿中,待下了车正好是在中殿,一转头就看到一处绝壁,悬了一挂寒瀑下来,水声滔天,下注到底下的巨池之中,溅起白珠似玉的水花。春日尚早,本就冷峭,这时水风清凉,她还未张口,旁边已经有人将披衣递上,顺着那双白净纤细的手,她看到的是一个眉目秀丽的女子,看穿衣打扮已是已婚的女子。那女子见她转头,先款款行了个礼,然后道:“奴婢朱瑾,见过殿下。”
玉长心几番打量都觉得这女子气质谈吐并非寻常官婢,但也不多言语,只道:“这历山行宫我也是第一次来,母后舟车劳顿已经歇息去了,你便带我四处逛逛吧。朱瑾领命,便带着玉长心从中殿过了飞瀑下的长桥,一路行去,长松修竹,浓翠蔽日,景色确实怡人,而这朱瑾显然也是一个妙人,解释导览都是极其到位,不乏妙语。而更为不同的是,长心觉得她虽身为官婢,行谈举止却不卑不亢,从容大方,且自带一股亲切柔和的气息,像是一个温和的长姐,让人不自觉的与她亲近。
不知不觉日头西移,那边已经差人来传晚膳了。两人也不急,慢慢沿原路回去。相处不过半日,这二人已是相当亲厚了,长心与她交谈中才渐渐知道,她本是江南大户家的小姐,后来因家中变故,辗转流落到京城嫁了人,生了个不足月的孩子,夫君命薄,早早抛下她们母子而去。为求生计,她便将儿子托付他人看养,自己进了宫。也因着早前大户家的修养,慢慢在宫中得以重用。这次陛下来历山修养,她便被提前委派过来帮行宫执事打理事项。长心听到这里心中疑惑自然解开,她也不过十五年纪的女孩子,少年老成尽在举止,心中还是纯善易感的孩子,昏暗的天色里竟悄悄湿了眼眶。
朱瑾挑了宫灯行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说着各自的一些琐事。长心讲自己的烦恼。她人生第一次有一个除了母后以外可以与她如此亲近之人,只不过,有些事,与母后是不能讲的。多年以来的烦恼郁结似乎终于找到一片可以倾泻之处,滔滔不绝。而朱瑾又是如此耐心的人,她认真的听着,并不如其他那些人一样认为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无病呻吟。她竟然完全的理解她。这让长心不觉更加的喜欢她了。
待到了后殿,晚膳已然开始,长心拖着朱瑾一起入席。这本是不合礼数的,但玉明鹤答应了,其他人自然是不敢说什么的。后来长心又央求母亲让朱瑾做自己的贴身女伴,玉明鹤也都应允。
历山距离都城大概四日的车程,风景却是别样的好,又因为做了皇家的别院,自然更是鲜有人迹。没过几日,长心就觉得无聊了。晚上中庭的水声又大,听的人极其烦躁,辗转了半天,还是披了衣服起来,却看见朱瑾正倚在窗边默默出神,手中还握着一块莹白的玉佩。朱瑾见她过来,笑道:“你这个样子可是睡不着?”长心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朱瑾挑了灯笼,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罢便往虹桥那边走去。长心好奇径直跟了过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竟到了一处山涧的上方,回头才发现宫殿早已不见,而她和朱瑾正站在一处峭壁之上,她听到山涧里溪流哗哗作响的声音。朱瑾吹灭了灯笼,周围顿时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朱瑾,我们这是在哪里?”
朱瑾没有回答。
她便也不做声,只是静静等着,突然一阵风起,本来幽暗的天空突然云涌,再一阵,乌云彻底散去,一天清辉流泻人间,长心这才看到,山崖之下,大河悠远,月华流照,天地生辉。
“好美。”长心叹道,再一转头,却发现朱瑾的脸上也闪烁着和那河水一样细碎的光辉。她,这是怎么了?
长心不知如何是好,便从袖口拿出一只尺八,轻轻吹奏起来。
一曲碧海潮生曲合了这天光月色,竟无限宽广动人起来。
一曲终了,长心道:“朱瑾姐姐... …”转身却感觉到一阵突猛而来推力。猝不及防地,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悬崖上落下。月光清明,坠落的玉长心看到朱瑾依旧闪着碎光的脸和那张脸上交织的痛苦与疯狂。
无视坠落的身体和呼啸的风声,第一次遭遇人生背叛的玉长心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
为什么!
内心的震惊与疑问最终休止于落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巨大的拍力,蜂拥而来的河水,像是死亡一个急急的拥抱,粗暴而又不耐烦,瞬间让她陷入无止境的黑暗。
她在黑暗中行走,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助与愤怒。她想走出这片混沌,可是没有办法,又觉得心中一把熊熊烈火,愤恨不已,却又不知自己在愤恨什么。背叛,是背叛,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对,是背叛!可是这个背叛像一处没有地方着力的黑羽,就幽幽沉沉的飘浮在这一片混沌不堪里,找不到落下的地方,也寻不到发出的根源。她觉得自己快要憋死快要窒息了!
她在这一处无垠之中不知如何自处了。
最终放弃了挣扎,呆呆站在那里,好像自己也在变成一片混沌混入其中。
过了很久很久,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声音,好像远在天际,隐隐约约,如泣如诉。她不觉被这乐声吸引过去,循着那声音的来路慢慢走去。那音乐像是一个向导,忽近忽远,但总在她可以顾及的周边,指引着她继续走。她觉得很累,但是心里有种强烈的愿望要追随这声音而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曲声消寂,她停了下来,一片迷茫,不知何去何从。然后,那愤怒之火又回来了,再一次的感觉到背叛,而这一回,这个愤怒似乎有了着力点,黑羽变成利箭,纷纷欲觅那乐声之处。果然,乐声再起,她似乎有了无限的力量,开始奔跑起来,朝着那声音传来之处跑,不要命的跑,近了近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终于,她要突破极限了,不能再快了,她开始尖叫起来,双手抓住面前的黑暗,她要撕裂它!意念如此之强!最终一道强光破出,她做到了!
啊… ….!
惊醒是在夜间,那样冗长一段生死挣扎,醒时却是一个平静良夜,睁眼看到朦朦胧胧的一豆灯光,床榻边隐约坐着一人,见她醒了,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手掌宽大温和,让她心安。
“嗯,看来是无碍了。”一个温和的男子声音。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全身上下灌了铅水一般的沉重。最终又昏昏睡去。
次日。
长心睁开眼时被窗外天光晃到眼睛,半天才适应好。慢慢坐起,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民宅之中。只一间房,置了她睡的这张床榻还有中间的一张圆桌外再无其他,桌上摆了许多瓶瓶罐罐,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窗外鸟儿叫的烦乱,她呆坐了许久,觉着身上还好,便试着起身下床。
脚下略有虚浮,走了几步才慢慢觉着有了力气。待她打开房门时被眼前所见震惊,这扇门外竟是无边无际的林海,这也罢了,但是这树木无一不是梨树,翠白纷纷,让人目眩神迷。
风吹乱发,林涛阵阵,隐约间听到哪里传来的铮铮之音。这声音好熟悉啊,恍惚中脚步就寻了过去。一条芳草小径,蜿蜒入幽林。
林中幽谧,日光遮蔽,也不知走了多久看到前方一处空地,她加快步伐径直走了出去,阳光铺洒下来,整个人瞬时被光明和温暖笼罩了,舒服啊,刚眯起眼睛,那个声音又来了,这回听的真真切切,循声望去,白晃晃的阳光和繁花里坐了一个人,也是一身的素白,只是这素白和那繁花那太阳皆有不同,不耀人眼,不灼人心,是清淡安静的,像是夏日凉荷,又像哪里来的一只冷鹤,让人心安。
徐拥白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女孩子迷迷瞪瞪的从树林里走出来,赤着脚,披着发,穿着白色的亵衣,站在太阳下发愣。
他琴曲依旧弹着,眼睛却是看着她,看着她朝他望过来,又慢慢的走过来,一直走到他跟前。曲还未终,他继续弹,她就站在那里听。
最后一根弦音定下,她似乎回味了许久才道:“很好听。”然后抬起头打量了他半天,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长的这么好看?”
眼前的姑娘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小鹿般天真纯洁。可是这句话徐拥白不知道怎么回答。
“哎?你的脸为什么红了?”小姑娘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徐拥白人生第一次这么窘迫。他清清嗓子说道:“我叫徐拥白,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我的名字?”似乎被问到了,她把头低了下去,努力的思索。徐拥白看到她柔软的后颈,脑袋软软的耷拉下去,有点委屈又有点沮丧的样子,真是像一只鹿。
她思索了半天,抬起头来,额角和鼻翼上都渗出了细细的汗珠,说道:“我不知道我是谁?怎么办?”
徐拥白心下一跳,难道… …还没等他怎么琢磨,眼前的人面色一下苍白了下去,他心道不好,刚一伸手她就顺势倒在了怀中,再看已是没有知觉。
身体还虚就在太阳下站这么久,徐拥白不知为什么心里这样责怪道。山风还在吹,他也不管那琴和茶具,径自抱着这个莽撞的姑娘往草庐走去。
待到玉长心再次醒来已是夜里,没有点灯,只有一地清冷的月光,不知为何,看到这月光竟然觉得全身发冷,非常恐惧,头开始觉得晕眩,有人听到动静进来,坐到她旁边,将她抱着头的手拿了下来,左右把了把,然后问她:“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
玉长心抬起头,晕晕的看着眼前的人,原来就是白天里那个弹琴的漂亮公子。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委屈,这个委屈似乎是来自于身体的不适,又似乎来自心里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只是看到这个人,这个委屈就非常强烈的想要表达出来,所以玉长心鼻子一酸,非常没有出息的哭了。哭的梨花带雨,哽咽不住。
徐拥白本来只是想问下她哪里不适,好做诊断,但是没想到一句话惹来这般情形,一下不知如何是好。想想以前家中小妹淘气哭闹似乎也没有让人这样手足无措过。只得呆呆的任由着她哭。
玉长心哭了好一阵,哭到身体乏力,但心头却轻松不少,脑袋也清明了些。渐渐收歇起来才发现自己靠在这位公子身上且哭湿了人家大半的衣袖。顿时觉得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人听她稍歇,咳嗽了一声,她立马顺势起来,那人也是怪怪的,故意不看她,一板一眼的问:“姑娘这阵可好些了?”
长心点点头,“感觉好多了,谢谢公子。”
那人沉吟一下,问道,“方才我进来看到姑娘抱头颤栗,不知为何?”
长心老老实实答道:“方才醒来,看到地上月光,不知为何心里恐惧,身体同时感到寒冷,头也又晕又痛的。”白衣公子听她一说便起身关了门窗,又将桌上灯盏点亮,“现在好些了么?”
长心点点头,“嗯,这样就好多了。”
他重又坐下,昏黄的灯光里映衬的那张面容无限温柔,长心看着他,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那人一抬眼就看到发呆的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脸又红了。
长心依旧不过脑子的说了句,“哎?你的脸怎么又红啦?”
徐拥白更窘了,莫名觉得以前妹妹骂他太呆也不是不对,今天接二连三的情形都让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笨啊。
玉长心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意间调戏了这位公子两次了。还是不羞不臊的盯着人家看,并且还大胆追问道:“公子,你怎么称呼啊?你是郎中么?这里这么漂亮又是哪里?哦哦,对了,你能告诉我我是谁么?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
徐拥白已经放弃任何应对之策了,坐在那里老老实实的回答她的问题:“在下徐舟,字拥白,确如姑娘所言是个郎中,这里是砀山玉雨谷。姑娘是我在河边救下的,对于姑娘身份在下也是不知,实在抱歉。”
长心一边点头一边默记,听到最后一句才停下来,:“啊?原来我是被徐大哥你救下的啊。”
徐拥白点点头:“那天我刚好出谷采药,看到姑娘昏迷在河滩上,就带了你回来。想必姑娘可能是失足落水,溺了水又加受到惊吓,暂时不记前事了。”
长心叹了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我怎么脑袋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呢。”
徐拥白看着眼前这个迷迷糊糊的姑娘说道:“你怎么看上去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
长心摇摇头,“开始担心来着,后来看到你就不担心了。而且每次想要回忆的时候都头晕的难受,就放弃啦。”
徐拥白觉得这个姑娘的心真不是一般的大啊,不过为什么她看到自己就不担心了呢?有点想问,又觉得不合适。就不再说话了。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外面开始起风了,不一阵儿长心就听到有什么刮门的声音。接着听到喵喵的叫声。徐拥白站起身去开门,不一会儿怀里就抱了一只狸花猫进来。长心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猫儿,嘴巴都合不拢了。
“好肥!”嘴里这样说着手已经伸过去了,“让我抱抱。”
徐拥白笑了,“胖胖很淘的,不喜欢生人抱。”
长心不信,还坚持,徐拥白无可奈何就随她去,果然如他所说,这猫不粘人,才抱到手里就挣脱跳到桌子上去了,尾巴扬的高高的,一脸臭臭的表情。
“好啦好啦,我不恼你了。”长心嘟囔道,“不是说胖子都很好脾气的吗?怎么到猫这里就不一样了。”
徐拥白觉得好笑,一边伸手摸胖胖的头,一边道,“胖胖最讨厌别人说他胖,你要小心哦。他脾气大,有时候会挠人的。”
长心不信:“那你还叫他胖胖,我看他也没怎么生气吗,反而很享受的样子。”这时候胖胖正在徐拥白的抚摸下舒服的打着呼噜。长心又道:“对了,那我是不是得有个名字啊?要不白,你给我取个吧。”
她就这样擅自改了称呼,叫他“白”了,徐拥白第一次慨叹自己的人生阅历中关于女性的部分太过空白,如今遇到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姑娘就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如果被妹妹怀碧知道了,肯定要笑话他了。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叹了口气。
长心说:“干嘛叹气,很难么?”
徐拥白捏了捏胖胖的爪子道:“要不就叫小梨吧,梨花的梨。”长心想到白天开门看到的那漫山遍野的梨花,开心道,“好啊,就这个,我喜欢!那我是不是还得有个姓氏什么的啊?要不就姓白好了,梨花是白色,你的名字里也有这个字,再好不过啦!以后我就叫白小梨啦!”
完全的自说自话,徐拥白想,怎么会有人这么心宽,不执著于过去,完全活在此刻呢?想想以前曾跟一位道长聊到人生的苦处,道长就说,要解决大多的烦恼,无一好过把握眼下光阴,不恋过去,非贪未来。徐拥白自觉自己已经做到许多,如今看来却不及这姑娘的浑然天成,自然自在。
白小梨看着徐拥白抓着胖胖的爪子发呆,胖胖那么骄傲一只猫居然一点不做挣扎,任由他这样握着。也是又气又笑。“臭猫!”她朝胖胖做了个鬼脸,胖胖瞪了她一眼。
徐拥白回过神来时正好看到做鬼脸的白小梨,灯光下的面容不再如白天初见时苍白,一双眸子还是清亮到不行,只是笼了暖黄的灯光,显出女子的温柔来。
胖胖眯着眼睛朝徐拥白叫了一声,他这才放下它的爪子。抱起胖猫道别道,“时间不早了,小梨姑娘早点休息。姑娘要是害怕,这灯盏就这样亮着就好。”
“啊?你不陪着我啊?”白小梨失望道。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徐拥白哭笑不得。
“哦。”白小梨揉揉眼睛,“我也确实困了,那白你也早点休息。”说完居然就倒头睡下了。
徐拥白和胖胖都呆在那里,这也,太快了… …
次日。
白小梨醒来时已经快中午时分了,这一晚睡的安心踏实,现在整个人都精神很多,身体也感觉有力气了。只是腹中空空,肚子好饿。刚想到这就听到有人敲门,“小梨姑娘起床了么?”
啊,是他。小梨答道:“嗯,我好啦,公子进来吧。”
门开了,那人手里提了食盒,放到桌上,才一打开就菜香四溢,小梨的馋虫都出来了。才要起身,就被徐拥白止住。他指了指枕边一套叠好的白袍道:“这是给你的,你当时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我这也没有女孩子的衣服,如果姑娘不嫌弃就先凑活穿我这男装吧,可能有点大… …”
白小梨连忙说:“不嫌弃不嫌弃。”心想开心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徐拥白点点头,“那姑娘换好衣服就起来用午饭吧,谷中生活清简,要委屈姑娘了。”说完就掩门出去。
小梨跳起来穿上那人的袍子,发现果然是有点大。而且她发现一个问题,自己好像不知道怎么穿这个衣服哎。虽然说是不记往事,但是看过的书,识得的字都是没有忘记,为什么穿衣这种事会不知道了呢?
徐拥白正负手赏花中,听到背后悉悉索索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到的是愁眉苦脸衣衫不整的白小梨。这是… …
“我忘记怎么穿衣服了。”她委屈的说。想来是已经完全恢复了,她的面色呈现出这个年华少女特有的光彩,又因为被这件小事困扰,脸颊泛起微微的恼怒的粉色。徐拥白走过去,把衣衫丝绦一一理顺,耐心的教她怎么穿。
“是有点大了,袖子要挽起来。”他说这番话时正低头帮她打理腰带,她趁机细细打量他的脸,他的睫毛好长,轻轻的搭在他的眼帘上,垂眼的时候显得干净而又温柔,而他的眉毛又是非常俊朗的剑眉,眉尾干净利落的斜插入鬓,再有那鼻子也是丰秀挺拔,整张面容有刚有柔,结合的恰恰到好处,怎么看都喜欢。
徐拥白帮她把最后一只袖子挽好后拍了拍她的头,“该去梳洗了。”
“哦。”感觉他的手掌似乎有神奇的力量,被他这么一拍刚才的委屈全部都烟消云散了,虽然不记得自己以前的事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但小梨可以肯定这样温驯的自己肯定只有在他面前才这样。
山里似乎常年有风,站在屋前望过去,整个玉雨谷都沉浸在碧白的花海中,小梨这个时候都会担心那些花儿会因这风势而过早凋零。而徐拥白显然是不担心的,他对她说,花的凋谢是迟早的事,她们是美丽的起因,凋落看上去是颓败的过程,然而在这之后往往酝酿了真正的结果。而起因与过程都只是为了这个结果而已。
小梨摇摇头,“我还是不懂。如果是我,我宁肯不要那个结果,也要留住那美丽的一瞬。”
待到身体完全恢复,小梨开始跟着徐拥白去谷外采药。穿着徐拥白的白衫,索性也就挽了童子髻,女扮男装倒也清爽方便。第一次出谷也是兴奋的。这砀山其实极大,其间有奇峰峻岭不下好几座。徐拥白熟门熟路,带着她从林地穿到高山的草甸,又攀一些山崖峭壁。这其间小梨才发现徐拥白原来会一身极漂亮的轻功,只不过为了照顾她,他一路都带着她慢慢爬,直到她看上山涧处一株新开的桃花,徐拥白才迈开步伐,白衣冷鹤,掠渡枝上,轻轻一旋便将最艳丽的那一株摘了下来给她。
她将花插在鬓间,问他,“好看么?”
徐拥白认真打量了下道:“好看。”
“是桃花好看还是我好看?”她又开始调皮了。
徐拥白低头笑了,对于她的这些小诡计,他只能老老实实对待,没有其他办法。
“桃花好看。”他说
“哈?!”
眼看她要恼了,他笑道:“但你比它们还要好看。”
她也笑了出来,“徐拥白啊徐拥白,你变坏啦。”
回家的路上小梨问徐拥白:“你还会什么武功啊?”
徐拥白摇摇头,“我只会轻功。”
“啊?为什么不学其他啊?”
“因为我不喜欢打架,轻功用来逃跑就够了。”他坏坏的笑了。
白小梨当下跳到他面前,“那我也要学,以后万一你要逃跑我也能追上你。”
徐拥白说:“好。”
他真是守诺,每天天还未亮徐拥白就把胖胖放到她房里,让胖胖叫她起床。她嗜睡,但是禁不住胖胖先是跳到她肚子上,然后趴过来一边打着极大的呼噜一边舔她的脸,舌头上的倒刺几下就把人给刮拉清醒了,捂着被舔的生疼的脸一出门就看到徐拥白一本正经的面容,明明刚才还做了这么一件心机很深的事,却完全看不到“我得逞了”的表情。等她梳洗完毕,他就带着她从山谷中穿过去,到他们林中相遇的那片空地上练习。
山中无甲子,人间日月长。
那天,她终于可以运气飘起,一时得意忘形之下气息不稳眼看就要坠地,却被人拦腰抱住,稳稳落下。惊慌中紧紧埋首在那人的胸膛,落地之后逋一抬头就看到他的脸,第一次离的这么近,近到可以嗅到他清淡的蘭草气息。
而徐拥白在这一刻,像是被情愫的手轻轻推了一把,垂首吻上了怀里的人,而那个人,初像受惊的小鹿,但最终也给予他真诚的回应。她的双手环上他的颈项,簪起的头发也散落了。这山里的风又起了,暮春的玉雨谷,落英缤纷。
那个吻和这场绝美的梨花雨一起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这一瞬停止在这吧,她满足啦,什么都不要啦。
故事讲到这里,玉长心停了下来,眉目低垂,好像依旧沉浸在那样的回忆里。孟良也不说话。园子里静得不闻一籁。阿樱过来将凉茶倒去,换了新茶。玉长心用手圈住茶盅,藉由这新鲜的热度,继续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