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陌上红尘客

7、暗涌波澜起

　　送走了杜若洲，李承安的心思却也不曾平息，反而更起波澜，可又有些厌烦，便唤人取了几张桃花笺来，写一写心里那一团乱麻，想着等阿兄回来送去也就能清净一阵子。
　　这时桑柘正安排好给杜若洲的赏赐，有交代了去调查的人，带着朱镜殿的仪婉芳革进来询问晚膳备些什么。
　　“芳革，我记得你原就姓杜，是京兆杜家吗？”李承安一时想起自己身边这几个大宫女仿佛有几个身世不俗。
　　“回主子，奴本名杜芳革，您没记错，奴确是京兆杜家的人，不过是早已没落的旁支子孙，奴的祖父和如今杜家的当家庐国公的父亲是亲兄弟，只是奴的祖父是曾祖那房的原配所出，曾祖母去得早，曾祖后进门的夫人是河东薛家的嫡出二娘子，那般的身份又哪里肯做个续弦，所以原配夫人的孩子自然被人刻意遗忘了，那时祖父的兄长，曾祖家嫡出大公子不知什么原因突然离世，祖父非长，母家凋零，所以祖父自然没了前途，和本家也近乎老死不相往来了。”芳革语气平静，丝毫没有公侯落魄小姐的自怨自艾。
　　李承安叹了口气,“这般的事情，也亏得你放得下，想来你家人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可惜还是让你进了宫，白白蹉跎年华。”
　　“主子多心了，奴婢当年被主家的人当成送进宫争宠，多亏主子相救才有这样平静的生活，主子是奴一生的恩人，也是奴自愿留在宫里，为家人挣个前程，不求富贵荣华，至少不会让全家人无法选择，无路可退。”
　　“你若有这样的想法，可到底是我狭隘了，明日去小厨房拿些尚食局送的时新果子小食，再去跟流心姑姑拿几匹姑苏那边新供上来的锦缎纱帛，再去库里取些人参蛇胆，旁的金玉玩器自己选看得上眼的就好，让人送你回家住住，晚上让轿子回来你和家里人多住几天，过几日我再遣人顺路将你带回来。”李承安瞧着杜芳革着实觉得惭愧，自己自生来便是顺风顺水，那里受的过这样多不平之事，要是自己受了又可会这样平和，芳革确实难得，自己有亲人陪伴，让芳革见见亲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芳革愣了片刻，心中思绪万千，下意识跪了下去，向李承安深深行了大礼，这宫里的人等闲不能出宫，一蹉跎就是数十年，甚至一辈子，每年能在宫门口匆匆见上亲人一面都是主子开恩，而今竟能回家小住，实在是天大的恩典。
　　李承安倒是不如何在意，纵然存了让人投桃报李的心思，也并不指望太多，况且自己的侍女终究是陪伴自己最多的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承安自问自己算得上宽严并济的主子，对待下人也不过分苛责，更多了几分怜悯尊重，想来还是会有些回报的。
　　三日后，李承寰随韦恩止酬军归来，同圣人复了旨，受了赏赐，匆匆回内宫看望皇后殿下，却被圣人叫住，“你刚刚回来，珩儿那丫头也想你的紧，你且先去朱镜殿找她，陪她一起去梓潼那里，朕已经让人叫了阿蒙早些下学直接过去，今晚咱们一家人却是可以好好坐坐了，梓潼这些日子一直担心你，朝局暗流涌动，你是朕的长子，朕对你寄予厚望，平日里儿还是要多多小心，照顾好自己。”
　　李承寰同自己的阿耶一向很是亲近，也是因为儿时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原因，因此并不会觉得阿耶这话是试探他的野心，“阿耶这样说是折煞儿子了，阿耶阿娘一切安好，弟妹诸事顺遂便是儿子最大的平安。阿耶身负家国重任，起卧行止皆干系万民福祉，平日更要多加歇息，莫要太过操劳。”
　　“你这孩子总是太过小心，你是朕未来的继承人，朕自然对你寄予厚望，只是你也不必为此战战兢兢，生怕做什么惹朕不快，这些年眼看你少时那些飞扬意气少了许多，沉稳平和、进退有礼是好事，但也别过分求全责备了。”李佑盛作为君主本该更愿意自己的子孙互相制约，但他却的的确确不愿意自己的骨血有一日为了皇位互相残杀，血流成河，所以从一开始就认定了李承寰的太子位置，平日里也注意平衡各方势力，不让他们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李承寰不知如何回复自己的父亲，心里却是感动异常，父子二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径自告退，去朱镜殿见自己的妹妹。
　　李承安正是刚刚耍了一套剑法，在园子里擦汗，想着一会儿可以做些什么戏耍，就见外面来人说太子殿下回来了，一回身就见李承寰一身紫色大料圆领袍常服，头戴乌纱帽，腰间系着一柄玉质刻螭纹带钩。更显得长身玉立，君子谦谦，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就那样站在阳光下，剑眉星目，眼角微微向上，笑起来天然一股风流，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嘴角带笑，静静地站在距离宫门口，时间仿佛留在了这一刻，不再流转。
　　“阿兄！”李承安瞬间飞到了李承寰身边，大叫着扑到他身上，险些将李承寰扑倒。可怜的太子殿下只得一只手揽住妹妹的腰，另一只手从大腿下将李承安整个人抬了起来。
　　“珩儿乖，快下来让阿兄瞧瞧你，可是又胖了”这句话可算是点了炮仗筒子，李承安腾出一只手，轻轻扯着兄长的耳朵，“阿兄竟这般欺负珩儿，可是舅舅教坏了你，珩儿要去向阿翁理论的，阿兄快快拿些吃食出来收买我。”李承安紧紧挂在自己的兄长身上不肯下来，阿兄身上那样温暖的感觉是李承安日夜想念的，平和温润的气息让她瞬间安心下来。
　　李承寰轻轻将自己的妹妹放下，伸手摸摸李承安柔软的发丝，眼神充满着如浸入温暖溪水的黑曜石，流转着温润爱恋的悲悯。他多希望自己的小妹妹可以永远这样生活在他的臂弯里，无忧无虑，无苦无愁，长不大又如何不是上苍的恩赐，神明的护佑，可朝堂风起云涌，诡谲莫测，卢家、李家蠢蠢欲动，各大世家袖手旁观，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己又能护佑幼弟幼妹多久。他现在无比渴望着一家人的重聚，可这样的安稳现世又如何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