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洛华缘》充耳闻

3、归园日 有一天你能

　　有一天你能够回到自己的家，该有多好。
　　她虽然在中原京洛，却不知自己的家到底是何处，康少师好歹还有一个念想，还有寄托，而她呢。
　　宫阙森罗，映着北朝如日中天的威势，可天下多纷争，谁能保得旦夕的福祸。
　　康少师正襟危坐，厅堂昏暗，堂外院子上的青石板路，通向朱门，而那门已开，皇城已来人逮捕于他，来人悄立门内。
　　康少师脸色悲凉，揽过胡琴，不言不语即奏响成乐。
　　他的眸色苍凉如水，他是在给自己送别，也在沉重的告别一身艺业。
　　来人也非俗人，静候康少师一曲奏罢，深深一躬，揽住他飞身而退。
　　皇城威压如山，恰像吞噬一切的牢笼。
　　而此时，天上正细密的漫起一层粉样的雨。
　　这雨不大，却不停，好不恼人。
　　康少师在最后入宫前，曾伸出手臂，揽住落下来的雨。
　　她仰起头，看向雨粉洒落的云层深处，那里仿佛正蕴藏着什么样的来自老天爷的重重怒意。
　　倘若康少师遭擒，必以雷霆手段处决，市头问斩，本来不必，可他逃了，还伤了宫卫，所以她此刻正站在市头的人群当中。
　　这里人群本巨，又值晌午，朝廷于此地行刑问斩胡官，惹得老百姓如潮观瞧。
　　他们肯定奇怪，那碧眼黄髯的胡官，数年前，鲜衣怒马，日日行走在御街之上，他那高傲红马踢踏步子时打响鼻在冬日显出的水汽，他深沉眸色里显露出罕有人知的情感。
　　可，他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不知道这胡官是善是恶，胡官的乐声艺业再如何精绝，也从不曾传入到他们的耳朵里，他们的俗同他的雅相互对峙着，恰好对峙成了今日他们的冷眼观瞧，而他仍是一如既往的深沉着他的眸色，就如同他那匹桀骜的马儿。
　　那红马，高昌的骁骏，朝里人嫌其不堪服训，已杀了。
　　康少师的心早冷了，瞧着眼前弥望的满是冷淡的目光，这些人正在受着肉食者的训诫，深暗如海的宫廷，将杀人的把戏放之闹市，正要将百姓的锐气压一压，再将他们的奴性催一催，然后便万事太平了。
　　空中淡淡的雨仍旧不慌不忙的洒着，尘世的一切与它全无瓜葛。
　　晌午的天色很暗，淡青的天昏暗的云凑着了一盘天上的棋局，它们互相对峙着也互相拼凑着，拼凑出这一日独有的印记，拼凑出康少师的悲凉和心死，拼凑出她的愤怒和不甘，拼凑出一众看客的麻木与兴奋。
　　倘若，你仍是被捉了，要被杀头了，我还是会来，我想让你走，回到你的故园，这是我的理由。
　　康少师静默中忽然开口，刽子手盯着他，吼他，这个病怏怏的胡人，生得像个娘儿似的，正细声细语的说什么呢！
　　我要走了，我对你们中原北朝已经失望极了，所以，我要走了。
　　刽子手见他疯癫了，抬起芭蕉大的手掌，要让他清醒清醒。
　　康少师却不在意，你瞧，有人要来带我回去了。
　　刽子手狞笑着，铁掌扇下去，忽感腕口一凉，右掌齐腕而断，鲜血喷流。
　　重重人潮里忽然起了采声，他们啊，原本是来瞧血的，管他是犯人的血还是旁人的血，今日一旦流了血，他们也便尽了兴。
　　监斩官一怒，向台子上傲然恣肆的女子吼着，场中内外就像开了的水，沸腾着，喧闹着。
　　人潮中忽显汹涌，那是她挽了他的胳膊，凌空蹬踏着好事者的肩头、脑袋，一路奔走而去。
　　场里忽然齐齐一寂，而后便又齐齐一沸。
　　喧沸冲天，你们这些可恶的奴才，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暗青空里的昏暗云终究聚拢到了一起，它们相互吞吐着天上的雨露，也同时浸染滋润着彼此颤巍巍、虚无无依的身影，作威又作怪如同百姓一样的可恨又可怜。
　　京洛城中，煌煌楼宇，竟生了这等事，刽子手、监斩官何曾料到过呢。
　　那么他和她又去了哪里呢，他被带到了哪里，她又将他带去了哪里。
　　京洛外的官路长道，暗黄的细土铺就的昏昏的长路，沿路栽植了一排柳、一列桑。
　　再往前走就是一座小亭，出洛而西的千载古道上，最后一个留人的去处。
　　可再往前走，一回头，就看不到京洛城郭那暗青色的城门、浓墨染就的屋脊、金粉修饰的宫禁、黎民血泪铺成的长街。
　　而这些，缠绵三年的处所，他终是要回头一观，回首一眺的，她也同一起看，好像是，要最后一次看这里，雨已停，仍是压抑催迫的天空下，偶尔微风刮来的京洛华缘。
　　这一场奇遇到此也该终结了吧，相逢至此，也该分别，天下本无不散之宴席，而她相送至此，也要去了。
　　她惯饮江湖夜风，这中原的城与城、国与国，原是她赖以纵横恣肆的地方，她若同他去了，也便夺了她自己的根，她就属于这里，而他不属于这里。
　　只是他再不会来到京洛，而她也同样不会回来了。
　　康少师走了，她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