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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良人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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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谴春韶随水去?醉倒芳尊,望却朝和暮。】
春日,熏风暖暖,游丝细细。东风吹一树花絮,陌上柳依依。
我是苏府的一只蝶。准确来说是一只正在进化的蝶,因为我现在依旧是一条始终化不成蝶的小胖虫,饱受胞姊奚落。但久居苏府的树根婆婆却告诉我,我将来必是彩蝶辉煌,蹁跹风流。
整日委依树梢,我看着东家之女的姻缘“六礼”露出欣喜之色。嫁衣红妆、花灯婚烛、唢呐笙歌,这般人间风俗着实让我好生向往。
可是,将来我的如意郎君该是什么模样呢?
暗暗思忖间,阿合的爪子已经搭在我身上了,“在这傻笑想什么呢?” 我斜睨了他一眼,打算不予理睬。他却也不恼,悠悠将爪子往下移,覆在我手上,“看你一脸痴笑,莫不是思春了吧!为了满足你的少女春心,那我就勉强娶你好了。怎么样?”
什么叫“勉强娶我”,我要的夫君可是俊郎无双的。虽然我现在还只是一条虫。
我鄙夷地拍掉他的手。望了依旧紫衣淋缡的阿合一眼道:“我的夫君定是东邻之女所吟之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风雅出尘,坐怀不乱。’才不似你这般紫衣艳艳,流连花丛。”
说完这番话,扪心自问,我确实是嫉妒阿合的,嫉妒他有一双比满园胞姊都要好看的蝶翅。也是,一个大男人没事长这么漂亮干嘛!竟让我一小女子无地自容。
许是被我的话噎到了,阿合竟出奇地没回嘴,只默默和我并肩相坐,沉默良久。
迎亲的时辰已然到了,我看着闺中的红妆少女盖好绣着比翼鸟的大红盖头盈盈走上花轿,艳美的裙摆逶迤垂地,被同样身着喜服的俊逸少年轻轻拾起,掸去灰尘。
看完这柔情似水的一幕,我叹道:“上苍啊!赐我一个如斯良人吧。”
看着我一副恨嫁的模样,阿合幽幽道:“会的,会的。”说完还朝我妖媚一笑。
果真是只惑人的蝶。
不出几日,这荒芜的苏府果真搬来了一户人家。听树根婆婆说,这是苏家后裔,因着老一辈人做了官,便举家迁去京城。如今怕是贬了官才故园重回。
听了此番话语,当真是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朝阳路八千。人间世事,变幻莫测啊。
但这人间却也有令我如此中意之物,臂如良辰。
那日,春光甚好,暖风细细,海棠压一树。正是坐叹芳菲间,浮生偷得半日闲之时,我在海棠花里打起了盹儿。忽有靡靡琴音缭绕花枝,泠泠如清泉石上流。
听闻此声,我懒懒撇了眼,孰人大白天的真真好兴致呀。我如此想着。
可就是这一眼,便让我的蝶生兵将骨枯、城池沦陷。
苏良辰好似画中走出来的人,容若白壁,貌若神君,美姿仪。他就这么往树下一坐,便是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濯濯如春月柳。
那一刻,我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绽放,像大簇的海棠开满花枝,淡美无香,却又令人怜爱不已。
那一整日,我就这么痴醉地看着苏良辰在春日芳菲间奏出一曲曲华音,醉倒芳尊。
【2.一扇香风摇不尽,人念远,意凄迷。】
今日已经是我遇见苏良辰的第四日了。他总是坐在西园弹琴,曲调时而清婉,时而低沉。但大多是空灵之音。
虽为空灵之音,但我总能在那泠泠琴音中感受到一种近似于凄迷的呓语。
于是,我去问树根婆婆。“阿姥,为什么有的人要一直弹琴呢?”
阿姥却笑了,她的目光投向青空的远方,叹息道:“或许是在思念某个人吧!”
能让阿姥露出这种神情,思念貌似是个神秘的东西呢。
就在我望着苏良辰出神之际,阿合贴在我耳边道:“看什么呢,莫不是看中树下那人了吧?”
在他轻挑的语气中,我急了,赶忙道:“与你何干,再胡话小心我揍你!”说完还有模有样地朝他张牙舞爪,以示淫威。
阿合满脸嘻笑,“好厉害的丫头!”说完便往我脑袋上敲上一记,然后张开蝶翅,翩翩而去。
只是,那家伙连走也不忘戏弄我一番,竟甩我一脸花粉。果真是只“狂蜂浪蝶”。
这之后的几日,苏府便渐渐乐闹起来了。究其缘由,竟是因为家家户户的香樟树都已经长过墙头了。
此地有个习俗,凡家中诞女儿者,其出生之时必在院中种两棵香樟。待到香樟出墙,媒人见之便知此家有及笄女儿待嫁。
因此,像苏良辰这等翩翩公子,自然有无数少女倾心,托媒来求。
这不,苏府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断了。
对此,我也是满脸忧伤。毕竟像苏良辰这等良人甚是难求。名草有主的话委实可惜。
我看着一个个涂满脂粉的臃肿媒婆踏入苏府,她们一个个扭动腰肢,花枝乱颤,帕子都快甩天上去了。更有甚者,欺身而上,唾沫横撒。但苏良辰对此却是和颜悦色地婉言回拒。尽显君子风范。
可是,随着苏良辰的不断拒绝,有些流言蜚语便渐渐传开来。
那日,我照常坐在树上,却听得邻坊的徐娘和一群市井妇人促膝长谈,叨叨甚欢。
也许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吧。因为,在这些碎语中,有些东西总归是真的。
臂如,那个常从徐娘口中蹦出来的名字:柳蝶衣。
柳蝶衣何许人也?京城尚书府三小姐。其父和苏良辰之父乃旧交,二人自小便是青梅竹马。
所谓“青梅竹马”,只依稀记得东家之女曾吟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待到成人,郎有情,妾有意,本该是一段美满姻缘,怎奈天公不作美,政治上的权术风波,尔虞我诈已是家常便饭,稍有不慎便是白骨森然。
柳尚书因朋党之争便被一纸诏书满门抄斩。苏良辰前去求情更是惹的龙颜大怒,皇帝广袖一挥,这些前来劝谏的便全回老家了。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苏良辰。
【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
还记得我第一次看见柳蝶衣。那个女子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画中,粉面含春,璀然一笑。着一件浅桃色的罗襦,花儿都要失了容色。她的身后是大簇的紫藤花,淡紫的花开的恰到好处,既不羞赧也不张扬。
是的,那是一幅画。一幅可以让苏良辰日日置之怀袖的珍宝,有如和氏之璧,随侯之珠。
那日是罕有的好天气,因着阳暖风轻,苏良辰便将他的书画器物都搬来晒晒,他来来回回几趟,额角便涔出几颗汗珠子,可那亮晶晶的东西在阳光下竟是那样好看,像观音娘娘的玉露,洒了一颗下来,却永远流进了我的心间,不朽亦不灭。
直到有一日,苏良辰领着一个女子来了。多么熟悉的眉眼,她站在苏良辰身旁,言笑晏晏。
而苏良辰,我从没见他笑的这样开心。眼眸里好像盛着初生的春水,眉角开着三月的桃花,在阳光下笑靥生辉。
他柔声唤她:“蝶衣。”
女子敛眉含笑,轻轻应了声,便径直弹起了琴。
她弹的是一首很长的曲子,每日只弹一段。只是,她看起来心事重重,只有对着苏良辰时才会温柔地笑笑。
我虽身为蝴蝶,却也知晓人间贪嗔痴恨。苏良辰每每看她的眼神都是那样温柔且痴迷,那是一双怎样的盛满爱意的眸子啊?
然而,当我不经意间看见柳蝶衣从一辆华贵的紫色马车上款款下来时,便觉心头莫名的奇异。只是,每隔一些时日,夜晚我也总能听得一些低低的絮语,而后,那些耳语就像弥漫在夜色里的薄雾,不见踪迹。
不过没几日,我便乐呵地手舞足蹈,每天清晨口中都如含着一块蜜糖。
犹记那日,京城严宰相的公子严寒露偶然造访苏府。那男子一身紫衣,腰间饰以净白通透的美玉,手摇檀木花折扇,举步翩翩,活脱脱的一个骚包形象!
宴上,严寒露吃的甚是满意,但他似乎是饱暖思淫欲,竟击掌以示歌女前来跳舞助兴,活脱脱的一个纨绔子弟,和苏良辰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苏良辰依旧像我第一次看见他时,温文尔雅地坐在花树下的宴席上,而柳蝶衣落座在他身旁。席上,严寒露也赞道:“哈哈哈,果真一对壁人呐!”说完,意味不明地看了柳蝶衣一眼。
华灯初上,觥筹交错的宴席早已撤去,只余下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新月,如钩。
苏良辰道:“露寒霜重马蹄滑,寒露兄可否在鄙府暂住一宿,明日大可赶路回京。”
严寒露也不推脱,爽快地应了。
“蝶衣,你在这儿陪寒露兄在府上逛逛,我且去处理一些要事。寒露兄,失陪了!”苏良辰说完便作揖离去,衣带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