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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回 // 晋穆侯之死 宣王43年 ...

  •   第十四回 // 晋穆侯之死
      三年后,宣王43年春,晋世子仇却身着孝服哭拜在王宫应门外,宣王不知就里,忙差人引他入内,才知道原来晋侯弗生已经薨逝月余,公子简继位。晋国的改天换日宣王竟没有得到只言片语的奏报,令宣王内心大为恼火。他起身,威严地来回走着,虽然声色未露,却足以让人感觉到他内心的愤怒。殿内鸦雀无声。
      许久,宣王稳住情绪,打量着晋仇:“你是如何出来的?”晋仇的衣衫褴褛让他觉得这孩子一定经历了诸多苦难。
      “回禀大王,孤子是一路逃奔而来,叔父继位之后一直将孤子囚禁着,不让孤子见任何人,也不许参加父侯的奠礼。后来,是孤子的胞弟成师偷来了钥匙放孤子出来,可是胞弟为了掩护孤子逃亡,自己却因引开追兵未能逃出。孤子的兄弟姐妹都在晋宫,以叔父的脾气一定不会善待他们,孤子不敢觊觎君侯之位,只求大王救他们出来,孤子哪怕带他们离开中原,流落蛮荒,只要能带他们好好地活着,孤子亦是心甘情愿,孤子永生永世都会感念大王天恩!”晋仇终于有机会说出自己的心愿,便一口气说了出来。
      宣王未置可否,却问道:“仇儿……你还未与齐姜完婚吧?”
      晋仇明白宣王的言外之意,沮丧道:“孟姜前年染了重疾,齐侯多方求医不能奏效,去年殁了……孤子还未来得及娶她。”晋仇知道,如果齐姜已经过门,那他就是齐侯正儿八经的女婿,叔父一定不敢这么对他。然而他们只是有婚约在身,并未过门,算不得夫妻。晋仇只能暗恨自己,当初因为父亲重病在身,一再谢绝父亲的盼他早日成婚的安排,不然,自己和至亲手足们哪至于有今日?如今,竟连父亲是不是能得以妥善安葬,自己都无法左右。一念及此,他便心如刀绞。
      宣王心里重重一叹,道:“如此,你少不得要为君父守丧三年,三年之后,孤王亲自为你选一位贤夫人……你且先在孤王宫里住下,孤王一定……早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仇不知道天子说的是“一定”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还是“早晚”给结果,抑或是“一定早晚”给结果……
      “可是孤子的胞弟……”晋仇有些不甘心。
      “孤王自有安排。”宣王的语气清冷而不容反驳。
      晋仇看出宣王的为难,知道天子不可能因为他直接与叔父捅破那层窗户纸,只好恭敬道:“如此,一切全凭大王护佑!”况且,只要能护得成师及诸位兄弟姐妹们周全,他便也知足了,至于君侯之位,不要也罢。
      叔带在前引路,与晋仇走在去往东宫的路上。从今日起,晋仇便是太子宫湦的伴读。
      “你……要学会依靠自己……”约摸四下无人,叔带打破沉默道:“虽说制衡天下大王责无旁贷,可是世子如果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将来如何治理一方宗国?”
      “孤子明白,可是孤子想不通……”晋仇低落地说。
      “有些事未必开始就得‘想通’,有时候只需‘行得通’,自然而然就全都通了……”话已出口,叔带才觉察到自己这番话竟然带了些许单夫子的味道。他一向不喜欢单夫子的“装模作样”,只因他是大王敬重之人,才不得不违心地作着表面功夫。
      “‘想不通’的事便先要‘行得通’?”晋仇喃喃地重复着,不觉间慢走几步,落了后。
      片刻沉吟,他忽然醒悟过来,急急地追上叔带道:“孤子明白了!就如同叔父一般,君侯之位坐上便是坐上了!别人怎么说,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他是一国之君的事实!”
      叔带依旧徐徐走着,没有丝毫的驻足,“若你有这个实力,你也可以!”

      晋仇留在王宫,随太子师从太傅卫侯学诗书、学治国,向叔带和郑伯学习武艺射驭,向尹吉甫学习排兵布阵。其他人倒还好些,对于卫侯晋仇总是亲近不起来,因为只要一看见卫侯,他便会想到公子简。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卫侯还不如公子简,“毕竟叔父是等父侯咽气之后才自立为君的,而这个卫侯,分明就是弑君篡位!可是大王偏偏这么倚重他,位列三公,太子之师……”
      “晋仇叔父……”仇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他循着这个努力压抑着的声音看去——太子宫湦正眼巴巴地向他这边张望,如果眼神可以抓住什么,恐怕他早就被那眼神摇得发晕了。
      “……晋仇叔父!”这个12岁的少年仍旧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晋成师叔父今天就到了,你也是听到了消息在想他吧?放心!郑伯叔父向来说话算数,他说能带来就一定能!”
      一听说成师就要到了,晋仇的心陡然“突突”地跳起来。他确实是在想成师,想晋国,想天下,想人心,可是有一点宫湦说错了,因为自他进到王宫以来,他根本就没有得到关于晋国的一丁点儿的消息。他迫不及待地想马上见到成师,不管别人如何担保,他都要亲眼见到弟弟毫发无伤才能放心。
      “……等我们习完驾驭,若成师叔父还没来的话我们就一起出宫去迎他,怎样?”宫湦继续说道。
      宣王对太子要求极为严格。每日鸡鸣三遍便要早起练习剑术,朝食过后又要习诗书、礼乐,过午还要修习射驭之术。日日如此,几乎从未间断。原本王侯公卿子弟是由师氏、保氏□□授的,但宣王觉得要想成为圣贤之君,他们所教的那些远远不够,所以才特地让太傅卫侯和单逨一同教导太子,他自己也经常将自己的治国之道说给太子听。自从陈妫死后,宣王对任师氏之职的杜伯心怀芥蒂,虽然仍保留了他的官阶,却几乎剥夺了他全部的职能,对外的说法是“好让他专心缉寻‘妖婴’。”
      晋仇喜出望外,却并没有表现出来,淡淡地道:“既然三弟已经安然抵达王城,我们在宫里等着便是,还是不要出宫了吧?免得大王怪罪。”
      “不要紧的,”宫湦带着把握十足的神气,悄声道:“我知道后宫墙边有个小边门,早就不用啦。可能宫正给忘了,一直没有封上……我经常从那里爬出去,没人会发觉的……”
      晋仇刚要说话,发觉窗外有人影闪过,料想是卫侯方便回来了,便闭紧嘴巴冲宫湦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宫湦心领神会,只好悻悻地不再说话,抓起简书佯装读得入迷。
      “三德、三行乃是为人之本……”卫侯人尚未进门,声音便已先入了二人的耳朵,“不知二位今日可有新的收获?”
      晋仇面无表情地盯着简书,仿佛没听见一般,卫侯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转而问向宫湦,“太子?”
      宫湦恭敬道:“三德乃至德、敏德、孝德,分别指中庸之德、及时行仁义之德、孝敬之德;三行乃孝行、友行、顺行,指的是孝敬父母之行、善于交友之行和敬顺之行。宫湦以为三德源于内而三行现于外,具备三德则三行自然流露,所以圣人最重要的是修于内。”
      卫侯点头赞道:“有些长进!”又道:“晋世子觉得呢?”
      晋仇沉默片刻,怆然道:“孤子是大不孝之人,哪有资格谈论德行?”他又说:“孤子只是觉得修自身之三德、三行倒不如建一个重礼法、敬尊长、爱万民之国,否则礼法不明、纲常紊乱,自身修得再好也只是俎上鱼肉,于国于民何益?”
      卫侯听得出晋仇话中的不满,平静地道:“礼法之不明,纲常之紊乱并非一朝一夕所致,不明有不明的原因,乱也有乱的理由,若天下君主都能修好自身,他治理下的邦国哪有乱的可能?三德、三行是做人之‘本’,但作为君主还要有‘威’、‘专’为辅,善感、寡断都是大忌。”
      “如此,竟是扰乱礼法、违背祖制甚至弑君弑父之人有理了?”晋仇本不屑反驳,却还是说了。
      卫侯的语气不怒而威,“老夫知道晋世子对夺位之人心存鄙夷,你一定觉得老夫一个篡位之人,何德何能做太子之师……只是大王英明敏锐,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他让你同太子一起受教也是用心良苦……可惜你似乎并不领情。可是晋仇……老夫可以告诉你,什么时候你明白了大王的苦心,你便可以去夺回你的晋国,倘若你不能明白,我劝你还是不要动回去的念头!送死而已!”
      “送死而已!”这四个字卫侯说得很重,使得晋仇听在耳里却似被刻刀刻在了心上,一笔一划清晰、冰冷,让他一生难忘。
      同时,这句话也让晋仇暂时忘却了鄙夷与仇视,他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卫侯——自信、威武,透过花白的胡须,他这种窃国小人的脸上居然还透着正义……
      卫侯并不理会他的目光,接着道:“等你想明白了再来学宫读书不迟,你不必为难,老夫自会向大王禀明。今日就到这里吧……”卫侯边说话边往门外走,等他扔完最后一句:“老夫去跟赵大夫知会一声,今日过午的射驭且不练了,容你们休息半日……”时正好迈出门槛。
      “晋仇叔父,你把太傅气走了……从来没有这么早下过学……可是为什么射驭之术也不学啦?”宫湦又是着急又是疑惑地对晋仇抱怨道,“你快去向他认错,把他请回来吧,不然父王……有你好看……”
      “晋仇叔父……”见晋仇无动于衷,宫湦只好过来扯着他的衣袖,想把他拽起来。晋仇无动于衷地坐着,从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宫湦看不出他心中的波澜起伏。
      “晋世子……”忽然,一声呼唤从外面传来。
      二人闻声向门口望去,由于逆光,他们一时间看不清楚来人的脸,只觉黑乎乎两团巨大的身影挡往了门外射进来的光线。
      “可是下学了?”其中的一个身影又道。说着两人向里望望,确定没有别人了,才迈步进来。
      “二兄长……”宫湦叫道。
      随着他们一步步走近,晋仇也认出了他们——一位是王子余臣,一位是虢国世子石父。
      晋仇刚要见礼,王子余臣和虢石父却已向宫湦作揖道:“见过太子。”
      太子回礼,“二兄长好,虢叔父好。”
      “我刚才看到太傅出去,他还真是说到做到……”又谢了晋仇的礼,王子余臣才道。
      “二兄长此话何意?”宫湦问。
      “是这样的……”虢石父抢着答道:“王子听闻今日晋公子成师就到王城了,想着当初没能及时出城接应晋世子,而世子在宫里安顿好以后又奉王命日日读书、习练,王子一直没找到机会帮世子排忧解愁,所以心存愧疚……这不!听闻晋世子与公子感情极好又是一母同胞,所以就求了大王陪同世子一起前去迎接……大王倒是痛快地答应了,可又说关键要看太傅放不放人……所以,王子就又去求太傅……太傅果然也是厚德之人,虽然勉强却也答应了……”
      “原来如此。”晋仇心道。
      “原来如此!”几乎同时,宫湦脱口而出,“怪不得呢……”他丝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兴奋,向晋仇道:“……我就说吧,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其实宫湦内心的高兴比他表露出来的多多了,因为太傅不是被晋仇气走的,他替晋仇高兴;功课提前结束了,他替自己高兴;三是今天不用从边门的门缝里挤出去,而是可以跟着二哥光明正大地出宫,大家一起去宫外走走,还有比这更开心的吗?因为相比王宫的奢华,他更憧憬外面的自由。
      晋仇再向王子余臣作揖,“劳王子挂怀,孤子感激不尽。”
      余臣忙道:“世子不必多礼,你我同宗,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又笑道:“你以后千万别跟我客气,不然你我如何坦诚相待?”
      “就是就是……我们同为太王之后,多礼就见外了嘛。你看我跟王子就从不见外……”虢石父笑道。
      晋仇看着虢石父,他总觉得虢石父略显圆润的脸和身材看上去要比余臣更像个养尊处优的王子。
      虢石父接着说道,“晋世子!虢晋两国相隔不远,如果哪天你想打回去……”
      “太子面前不可胡言……”余臣一声不大却威严的喝止,将他已经到嘴边的“虢国一定鼎力相助”硬生生给逼了回去。
      虢石父自知失言,尴尬地笑笑不再说话。
      虢石父与王子余臣同年,二人从很小的时候便在一处习武修文,平日里总是形影不离的。随着年龄渐增,虢石父自认胆识和魄力都不及余臣,所以一向唯余臣之命是从。虽然他的父亲虢公总是提醒他,世子将来是要执掌君侯大印的,不能总是跟在余臣的屁股后面,更不能受余臣“唯姬姓是尊”思想的影响,要以睦邻友好、结缘诸国为贵。可是他总觉得天子姓姬,天下就应该以姬姓为尊,其他异姓国只是天子的附庸,根本就不应该封诸侯。所以尽管他嘴上答应父亲和睦诸国,但私下里却仍旧与余臣交往甚密。虢公对此也不是一无所知,但“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明白仅从口头劝导收效甚微,而且余臣毕竟不是天子继承人,或许他们的这种极端的政治主张还不至于为祸天下,所以很多时候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以为,等石父做了虢公,知道了治理一方宗国的艰难,放眼天下看到了大格局,他自然会明白诸侯和谐的重要。自己年少时不也曾经看不起异姓诸国吗?

      一队人马出了王城便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至骊山脚下遇上了郑伯的队伍。
      晋仇与成师兄弟二人劫后相见感慨万千,一声“兄长”,一声“贤弟”,便如鲠在喉相顾无言,兄弟二人紧紧相拥……看得王子余臣他们无不唏嘘,上前相劝。
      仇对成师道:“是兄长无能,让你受苦了……现在你来了就好……无恙就好……君侯之位不要也罢……”
      “这如何使得?”惊诧之下成师脱口而出,他很快稳住情绪,道:“兄长做此打算,父侯的心血岂不白费?父侯在天之灵何以安息……还有师服大夫,还有叔父公子安人,他们可都是为了你和父侯才被公子简害死的……可怜父侯走得委屈……你可知道,那逆贼已经将庶兄子玉、子成的府邸监视起来,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被杀……成师以为兄长应该救他们于水火……”
      成师的话让晋仇那颗渴望平静的心不由处主地又荡起了波澜。可他又很想立刻就把天子的立场、天下的局势还有自己的实力都一五一 十地讲给成师听,可是看看左右——郑伯、王子余臣、太子宫湦、虢国世子……他只好忍住了,“来日方长……”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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