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西陆S

2、见神 也许因为严

　　也许因为严寒，天光刚亮的时候，苏尔亚就睁开了眼睛。
　　他换上短衫和外袍，衣服上带着清晨的凉气，贴着敏感的皮肤，无端地冷到骨髓。苏尔亚一边等着自己的体温温暖衣服，一边推开了门。
　　这一刹那，正是破晓时分，一轮红日跃入苍穹，灿烂的金光普照天下，那光明撕裂黑暗，万丈光芒一缕一缕溅落在远处的英灵殿上，仿佛有神明降临，带来创世的光与热。
　　太阳是令人敬畏的东西，他眯着眼睛看向天空，太阳神的身影被光明淹没，却依稀可以想见那位神明的模样。在不久前结束的战争中，太阳收回了对米德加的祝福，于是，人国陷入黑夜，恐惧，和死亡。
　　而神明因此触犯了本源的法则，大概……挺惨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活蹦乱跳了。
　　苏尔亚想，拢了拢衣服向英灵殿走去。平心而论，他还算喜欢这个地方，看着那些青铜浇铸的英雄的雕像，内心总会平和下来。战争永无休止，唯独英雄永垂不朽，他们带来和平，带来信仰，他们曾拯救大陆，拯救万民。
　　他在殿前看到了理论上来说最不想见到的人。
　　不，不是人。
　　那是，神明。
　　那位神明有着明亮的金发，光辉胜过太阳，海蓝的眼睛，包容百川，却带着极北之地冰原的严酷和荒凉，以及熔岩一般的暴虐。他穿着世间最华贵的长袍，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目空一切。
　　苏尔亚止住脚步。
　　神王纳嘉特。
　　逻辑关系上，他的仇人，和……主人。
　　“留下人王的命，其他人，都杀了吧。”那时候，在米德加残破的首都，这位神明被众神簇拥，俯视众生，仿佛在看蝼蚁一般。苏尔亚那时候没有挣扎，他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寒流洗刷过去，僵硬的仿佛失去知觉------他看到，所有人死在他面前。父母，弟妹。
　　“纳嘉特。”现在的苏尔亚手抄在长袍口袋里取暖，挑了挑眉，用老友重逢一般的语气，直呼神的名字，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听不出国破家亡的仇恨，或者是阶下囚徒的谄媚。
　　【你竟敢直呼神明的名字。】
　　纳嘉特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西方传来。神明一步一步走下阶梯，脚步声回荡在英灵殿前，他来到苏尔亚面前，依然是俯视着面前的人类。随着他的靠近，苏尔亚感觉到了越来越强烈的疼痛。
　　大腿内侧的烙印，火烧一般炙热起来，疼的让他几乎站不住脚。
　　他有些不愿意回忆起印下烙印的过程。
　　金发的神明伸出手，并没有用多少力气，掐住了苏尔亚的下巴，强迫着他仰起了头。苏尔亚毫无抵抗，顺从地抬脸，直视着纳嘉特的眼睛。
　　没有人类敢于直视神明，在目光交汇的时候就会因为灼烧失去光明。
　　除了苏尔亚。
　　【你该叫我主人。】纳嘉特说。
　　“主人。”苏尔亚从善如流。
　　纳嘉特短暂的沉默下去，但他的心情似乎变差了很多，眼底有风暴弥漫。
　　神喜欢会反抗的奴仆，这让神明心情愉悦。他们有足够强的力量让自己不怕任何抗争，他们乐于见到奴隶或者是宠物在自己指间挣扎，无论如何也翻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这是神的劣根性。
　　早在投降仪式上，在纳嘉特不惜付出极大的代价也要将他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苏尔亚就感觉到纳嘉特把自己当成了可以玩弄和炫耀的东西。
　　【明天。】纳嘉特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开口，【精灵会来神国做客------】
　　苏尔亚内心突然升腾起一片不详。
　　【精灵会带着杜兰来。】
　　神明抖落了最后的尖锐。
　　“真的吗，”苏尔亚露出怀念的表情，“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真好啊。”他说。
　　下一刻，他感受到了神明的愤怒。
　　大腿内侧的烙印骤然发烫，好像剜到骨里，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苏尔亚疼的手指都在颤抖，那个地方过于敏感，轻微的疼痛就会要人命，更别提火烧一般的猛烈，他觉得有点受不了。
　　这不是神希望看到的场面，他越淡定越无辜，纳嘉特就越窝火。
　　低头与痛楚搏斗的苏尔亚嘴角勾了勾，转而咬着牙，手指抓住纳嘉特的衣角，以软弱无力的姿态，哀求一般仰头。
　　“疼……”他说。
　　神明蹲下来，凑近他的耳旁，呼吸温热。
　　【不要迟到，你知道时间。】
　　话音落下的时候，神明变成了点点碎碎的金光，消失在了空气中。苏尔亚看到的纳嘉特，并不是神王本人，而是一个虚影。
　　神怎么会亲自来看他的奴隶，哪怕这个奴隶原本是与他平起平坐的君主。
　　苏尔亚又跪了一会儿，觉得腿上不怎么疼了，便起身，揉了揉下巴，向着英灵殿走去。
　　杜兰啊。
　　他一边走一边想到了这个人，心里泛起的是细微的柔软和温暖。对于现在的苏尔亚来说，每一个曾属于米德加的孩子，都带给他幸福和快乐。他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他确实------无比地怀念人国。
　　他怀念人国极北的冰原，巨大的冰川倒映着极光，白熊和喀斯狐自由地奔跑，他怀念人国东方的海岸，碧蓝的海水冲刷着高耸的悬崖，天空中流淌过几缕缱绻的云朵，他怀念人国的南山，夏季会开满红色的曼迪亚花，他也怀念一望无际的平原，以及他的子民。
　　每一个米德加人，都是他的勇气。
　　只要人族不死，他就不会失去力量。
　　杜兰曾是米德加的将军，如今，是精灵的侍从。他因为身上的精灵血脉被精灵承认，过的远比他好。
　　苏尔亚也因此感到开心。
　　不过，神明大概无法理解这种感情。
　　苏尔亚终于进了殿，他擦了擦手，点亮的殿门口的灯火。那一缕火苗让他心情好了许多，于是苏尔亚露出一个笑容来。
　　如果这是你想要看到的。
　　你会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