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晚言（2） 复生在机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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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名叫卫涤、字染衣的祸世魔头，此刻还是个生死垂危的婴儿，挣扎着最后一点生命，从脆弱的身躯里逃脱，在另一具身体里复苏。
它对这具陌生的躯壳一无所知，正如茫然不明的前路。
而给了它这一线生机的少年，已精疲力竭地昏迷一旁，身体瘦削苍白，单薄得好像随时被满室的黑暗吞没。
霍晚言对自己的身体不屑一顾，身上的创口尚来不及处理，此刻鲜血滋滋流出，也一点点带走了他的生命。
血腥的味道充满诱惑。寒冷的冰窖，无边黑暗，危险正在靠近。
“咯吱——咯吱——”
空室中，响起一片诡异的关节扭动的声音。
那些被放弃的机关人偶被主人的血液吸引，缓缓地从解剖台上坐起，关节不太顺畅地扭动着，它们或缺头、或缺脚、或五官豁开、或皮肤残破裸露着机械齿轮……纷纷起身向霍晚言围了过来。
腐尸的气味越来越浓，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如一颗颗干涸的葡萄漂浮在暗室中。
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生机的衰弱，它们兴奋起来，喉咙中无意识地发出“嗬——嗬——”的声响。
“饿啊——饿啊——”
第六十三号机械人偶的头颅斜挂在胸前，只与破碎的脖颈连着一点点皮。他兴奋地呼吸，一点点靠近昏迷的男孩……
霍晚言的眉头动了动。不安分的心脏为了表示自己还“活着”，不甘示弱地跳动起来，提醒着主人自己还不想早早退出……这突如其来的心悸让霍晚言醒了过来，却难受得还不如死去。
他有气无力地咳嗽几声，正要靠近的机械人偶们顿时停了下来，有些畏惧地逡巡不前。
饿啊……刚刚似乎有人在说饿？
霍晚言难受地抿着唇，与活蹦乱跳的心脏相妥协，艰难地呼吸了两口。他腾出手，从怀中摸索什么，却摸了个空——没有食物了。
是啊，被师父关在这里，他已经断水绝粮多日，自己尚且多次饿晕过去，怎么也不会有食物剩下了。
“抱歉呢……”他心中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摸了摸第六十三号人偶的头，以示安慰。
——似乎丝毫不知危险。
“它啊——它啊——吃了它，吃了它——”
机械人偶绕过霍晚言，向一边的婴儿挪动去。这是这间冰窖中的唯一一具真正“活”了的机械人偶，也是有史以来的第一具。
被放弃的机械人偶们既怨恨又羡慕，纷纷围向婴儿。这是个兼具着机械的无坚不摧和人类的生机的“结合物”，趁它现在尚且孱弱，吃掉它，就可以分得它的生命。
对“生”的渴望，使机械人偶们更加饥饿了。它们甚至不顾一旁的主人，绕过霍晚言，向沉睡的婴儿扑去。
迫不及待了，再也难以忍耐。
机械人偶的身体里没有液体，不然此刻一定是口水涟涟、馋涎欲滴。
霍晚言最后一具制作的第七十五号机械人偶俨然成了它们之中的头领，它挑出一具机械人偶留下看着霍晚言，随后带着剩下的一起向婴儿围去。
尽管霍晚言眼中一片漆黑，但听动静，他也明白此刻发生了什么。他轻轻打了个喷嚏。谁的头发垂了下来，正搔过他的鼻子。
霍晚言抹了把脸上黏糊糊的液体——如果他此刻睁开眼，会看到一双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白。
一个红衣女人样子的机械人偶正从房梁上倒吊下来，割断的脖颈还能看到相互咬合的齿轮快速转动，润滑液体漏了出来，顺着头发滴落。
“嘻嘻。”它瞪着没有瞳孔的眼白，几乎要贴在霍晚言的鼻尖上。
霍晚言低低咳嗽。
——“不要闹。”他似乎叹了口气，声音孱弱却温柔。
“啪叽”一声，红衣的机械人偶摔了下来——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空气中腐烂的味道越来越重，阴冷的感觉顺着皮肤蹿入每一个毛孔。
眼看着主人似乎要反抗，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它们对主人的畏惧，冰窖之中，阴风阵阵，鬼影幽幽。
咯吱咯吱。
机械人偶们愤怒了，它们缓缓转动头颈，身子却依然是向前的。面孔扭到了背部的一边，四肢也违反常理地扭拐着，向霍晚言聚了过来，发出厉啸。
“嗬——”
霍晚言听着声音，好看的眉眼一弯，竟也学着叫了起来，抖了抖喉咙，他自己没忍住就一声浅笑。
“不要淘气了。”他展颜一笑，神色认真：“我是个瞎子，看不见的。”
“……”
“……”
“……”
第七十五号说：“主人啊，你制造出我们，又将我们抛弃。既然你也是被强迫，不如让我们吃了你，你也解脱了，也向我们赎罪。”
“吃？”霍晚言微微侧头，好像很感兴趣。
七十五号说：“主人，你忍心自己这么完美，却让我们残缺不全吗？”
霍晚言笑道:“确实有点不忍心呢。”
七十五号：“我们吃了你，用你的身体替换我们残缺的地方。我又温柔又善良的主人，自己当初因为身体残疾被妈妈抛弃，现在一定很能理解我们的痛苦。”
霍晚言的脸色变了变，他抿起嘴唇，沉默着。随后竟是一点头：“——说的有道理。”
万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地同意，机械人偶们怔住了，可血腥味道一刻不停地从霍晚言的创口涌出，勾引着它们心底的饥渴难耐，更何况，杀了霍晚言，就可以进一步吃掉那个被他守护在身后的婴儿。
第七十五号是霍晚言最后一件练习品，也是他唯一满意的一件。因此它生而就比那些残次品多了些许优越感，不单单满足于食得血肉地“活着”，而是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融入人的世界。
它想在主人死前，多向他了解些人类的思维方式，于是并不着急杀了他，模仿着霍晚言的姿势坐了下来。似乎很有谈兴地聊起天。
“你看那个了吗？六十三号，刚刚喊饿的那个——它那副躯壳原身本是要做人祭殉葬的，被你师父买回来，可活挖心的结局又比殉葬美好多少呢。——它怨气大得很。你还摸它的头？”
“是我不好……”霍晚言神色有些暗淡，“等我练好了技术，下刀时又快又准，就不会疼了。”
“……”
七十五号惊觉自己和人类的思维方式差异之大，前路漫漫它要学习的还太多。方才那段话，它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么！？
“你面前这个。她的躯壳原身为了心上人抛弃父母，谁知心上人是个负心汉，喜新厌旧，用一根金簪将她定在了房梁上，活活哀嚎了七天七夜——刚要咽气解脱，却被你师父带了回来。”
“哦。”
霍晚言的心悸还在隐隐作祟，不听话的心脏让他呼吸艰难，需要保持稳定静止，随便的轻举妄动都会引发更大规模的心悸，有生命危险。然而，他歪头沉默一会，还是挪了挪身子，探手摸到方才倒吊着的红衣机械人偶，轻轻拍了拍，安慰：“别难过了。”
红衣服的机械人偶愣住了，看着抚在自己肩上的那只白皙的人手，不知该不该一口咬下去吞掉。
过于体贴温柔的男孩让七十五号有些无所适从。
谁能想到，活挖人心、拆骨分血制造了他们的主人，竟是这样的人——它原以为，会是那双手的样子，始终稳定，始终准确，始终冷漠。
七十五号说：“还有我。”
说话间，它双手将自己的半个身子扭了下来，金属机关取代的五脏淋漓着润滑液垂落。七十五号等不及了，它扑向霍晚言作势一口咬下：“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谁知哪天风太大，吹过来一个‘谋反’的罪名，偏偏落我头上了。话都来不及说，就入了死牢，就判了腰斩，迷迷糊糊的，一刀劈下来，成了两半，还没来得及死绝，又被带到了这里……。我好恨……我好恨……”
霍晚言幽幽一叹：“可怜。”
——全然枉顾朝着自己头颅扑咬的人偶。
“……”
七十五号彻底没了声音。
它的原身已经活了很久了，考取功名，走过仕途，宦海几十载，人情奉往，世事练达。
可它从未见过“主人”这样的人——心中有个巨大的空洞，那是让它们都望而生畏的冷漠。遇见恐怖不害怕，边角俱至的善解人意，却又一切都在恰到好处的自空中。似乎这个人早就死去了，只剩下了一个温柔微笑的空壳。
七十五号问：“你真的不害怕？”
霍晚言想起梦中女人的话，摇摇头。
他似乎不太善于与人沟通，心脏还在不安分地悸动，就将脸埋入了抱着膝盖的手臂中，全身乏力。
安静了好一会，感觉没有什么动静，他又抬起头，有些好奇：“什么时候吃我呢？”
“你同意？”七十五号说：“你是我们的主人，如果你强制命令，我们也不能违抗的。”
霍晚言摇摇头：“强制不好。”
七十五号一怔，想了想，说：“那被吃了，你怨恨吗——恨你师父吗，他将你关在这里，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情。”
霍晚言不说话。
旁边有好事的机械人偶挑衅问：“你师父将你关在这里，跟我们这些妖魔鬼怪关在一起。还有那些枉担亲人之名的，因为你残疾就抛弃你。你恨不恨？”
恨是什么感觉呢？霍晚言想。
这几天身体几度到了崩溃边缘，他想自己撑不下去了，就要死在这里了。十四岁的男孩想自己就要死了，可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强迫着拖累自己的身体，重复完成一件一件的训练。除非晕过去，不休止，无停歇。
他会忍不住地想，黑暗中，有人突然打开门，说“我们找了你好久，霍晚言你果然躲在这里。”
或者师父忽然后悔了，回来找他：“霍晚言你以后再敢不听话。——看把你冻的，算了，出来吧。”
有没有那么一句话，能瞬间点亮这间冰窖。
撑不下去时，霍晚言就想，他想起梦中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飘然离去的身影。
他就想起师父的话，他是个有原罪的人，害死了自己的母亲，注定被诅咒，永远不能解脱，永远不配幸福。
霍晚言说：“他们……如果这样他们能好，我倒没什么的。”
人在小的时候，总无可避免地会陷入“我是谁的谁”以及“谁眼中的谁在心中又是如何看待我的”，在无数个人称转换构成的逻辑怪圈中恐惧迷失。他是“东来客栈的掌柜”、她是“当今圣上的生母”、他是“救活过碎雪谷主的神医”他是“颜氏家主的小儿子”，尚未强大时，我们的“自我”，不是由自己感知的，而是存在于不自由的社会关系中，似乎只有凭借着别人，才能确定自己，自己是谁，自己在哪，自己与这个世界有什么关系。
然而霍晚言无可依凭，无可确定。
残缺多病的身体，母亲背弃的身世，将死不得的神魂，永世诅咒的命运。这个男孩就好像陷入泥沼死水中的无根之萍，不知来程，未见前路，遑论归途，师父成了他与这世间唯一的连系。
不然，只剩下一个会微笑的空壳，如何确定他是谁呢？
如果师父要他死，那便死好了。
从未生过，又何惧死。
霍晚言在黑暗中喘息着，问：“若是有一日你复活了，会干什么呢？”
七十五号一愣：“当然是复仇。找到当年那些栽赃的人，把他们一一找出来，大卸八块，了我之恨。”
另一只机械人偶说：“嘿嘿，上辈子是饿死的。我要当一辈子富豪财主，每天山珍海味，烧鸡烤鹅，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挑衅鬼说：“老家伙就是没意思。我要是能活，一定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每天去街上看见美男就装晕倒，被美男带回家，然后嘤嘤嘤，哼哼哼，不言而喻，嘿嘿嘿。”
“……”
“……”
“……”
“你们什么意思嘛！我原身被带来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呢，都没嫁人！”
“可你是男的啊。”七十五号幽幽道。
霍晚言轻笑出声。
他说：“是啊，你们都有想做的事——可是我没有。如此，不如干脆成全你们。”
“我的原身已经五十三岁了。”七十五号忽然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对不对？”
“因为想得少，”他说，“年轻人，想得太多，老得快。”
霍晚言浅笑着。
忽然，他的眉头蹙了蹙。那些机关人偶们也都安静了，齐齐向冰窖的角落里扭去——
复生在机械躯壳的婴儿醒了，幽幽传出哭声。
在黑暗的空间里回荡着，呜呜咽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晚言（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