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月寒衣》米啦讷讷

2、他 扯女生的头

　　五分熟火焰菲力，蘸上厚重的黑椒汁，再往嘴里送点不知啥时候产的红葡萄酒……啊~！天堂！宁静正沉浸在美食的诱惑中，突然听见“哐当”一声巨响，把她吓了一大跳，然后就看见周平平慌里慌张地去捡躺在过道里的餐刀了。真是的！到底怎么吃才能让餐刀飞出这么远啊，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才能？哎……宁静无奈地撇了撇嘴，可惜啊可惜，自己偏偏就……
　　哎——！
　　宁静又重重叹了口气，举起手优雅地招呼侍者再拿一把干净的餐刀来，为了这次约会，宁静可是做足了功课，过年时的压岁钱破天荒地没有花掉，提前几周在网上查了不少西餐的知识，还偷偷在卧室练习了西餐的礼仪，餐具的使用。没想到这呆子居然这么不长心……
　　周平平红着脸坐回了位置，拿着餐巾局促地擦拭着弄脏的餐刀。周围不少食客正对他行着注目礼，让他感觉尤如芒刺在背。
　　“大笨蛋，真是丢死人了！”宁静佯装生气地嗔怪着。周平平听罢，更加手忙脚乱了，不断向宁静道歉，宁静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却并不恼，反而乐在其中。多少久呢？仔细算算，从小学二年级到现在，和周平平认识整整10年了吧……

　　十年时间，宁静从一个不修边幅的假小子渐渐长成了男人都会多看一眼的花样少女，而周平平却还是小时候那个除了读书几乎什么都不会的周平平。
　　宁静的性格没能回应她那同样剽悍的妈妈寄托在她名字中的那份深意，她从小就是个假小子，附近的孩子王，二年级的时候愣是把大一级的男孩子吓得不敢上学；她还喜欢恶作剧，重点针对周平平，但是遇到他被欺负了却一定会帮他讨回公道；她天生一副伶牙俐齿，损人不带脏字，和她妈妈杠起来也丝毫不会逊色……
　　而周平平则实实在在地为我们诠释了什么叫作人如其名。他长相平平，算不上丑，但也绝对称不上帅，就是走在人群里谁也不会留意那种；个头平平，刚过一米七的个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要是将来宁静穿上高跟鞋，一定能够瞬间秒杀他；性格平平，一直是老师家长眼中的乖宝宝，听话，好好学习，对谁都和气；没有什么特别痴迷的事情，也从没听他说过讨厌过什么，生气、打架这种男生都有做过的事情和他基本不沾边，被欺负了会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要说有什么能让人突然感到这个人不可忽略，那一定是他的头脑，打小看过的书过目不忘，门门功课优秀，每逢科技竞赛、奥数竞赛，获奖榜单上必有他的一席之地，可谓前途一片光明，令同龄之人无不羡慕。
　　但是他的聪明似乎只体现在了学习上，一旦走出课堂书本，生活中的他却是个地地道道的“二愣子”、“呆瓜”。也许双亲都是人民教师，为人传统，家风严谨的缘故，周平平身上过早地具备了一种学究式的内敛，他重视礼节、谈吐，男女老幼、邻居朋友，对谁都客客气气，不爆粗口，不讲荤段子；讲秩序，重规矩，不懂变通，空荡荡的街道，也要等绿灯亮起才过马路，别人随口说一起去郊游，几个月后竟然真的做了准备；认为早恋不对，扯女生的头发，抢女生零食是流氓行为，应该坚决抵制，电视中的接吻画面少儿不宜，应该坚决抵制，穿着露脐装、低胸装的广告女郎应该坚决抵制……
　　这种良好的修养，在让人感叹“家教真好！”的同时，也在他四周建立起了一道名为“疏离感”的高墙。不管是见面三分钟的学弟还是相识多年的老同学，谁都可以跟他相处融洽，但谁都觉得他没有展现真正的自我，成为不了他心中的“自己人”，更加想象不到他在“特别的人”面前是什么样子……

　　宁静心不在焉地咀嚼着，看着周平平继续蹩脚地摆弄着刀叉，如临大敌，她突然迷茫了，这么个呆瓜，自己到底看上他哪一点呢？哪一点呢？哪一……点？

　　宁静回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情景，那时宁静刚被接来上海，当时的宁静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孤独，但她知道不能和以前的小伙伴一起玩儿，也不能时常吃到奶奶做的蛋炒饭了。在上海的第一个寒假，宁静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即便是孩子王，面对他乡，也总会胆怯的。这天早上七点多，宁静就醒了，透过卧室的窗户，她看见外面的草坪上白花花的一片……下雪了！宁静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兴匆匆地下楼了，宁静吸了一口雪后清洌的空气，感觉像是回到了故乡，她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搓了一个小雪球，向前方扔去，她看着小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羽毛球一样破弦而出砸向了……一个人的脑袋！
　　“哎呀！”
　　宁静看见对方捂住了头，她感到大事不妙。那人站起身回过头，露出一张稚嫩的脸。是一个小男孩！宁静心砰砰直跳，她感觉自己做了坏事，上海的男孩子是不是比家乡的男孩凶？是不是赶紧逃跑会比较好？还是应该勇敢地顽抗到底……宁静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男孩步步逼近，红着脸对她说
　　“实在不好意思，我吹竖笛太难听，吵到你了吗？”
　　“果然……积雪的隔音效果还是不太好……”
　　“我会换一个地方练习的，实在抱歉！”
　　啥情况？宁静这才发现男孩手上握着一根竖笛，说起来刚才好像的确听到有断断续续的竖笛声来着，原来是他在练习啊……
　　“没关系，既然你都道歉了，我就原谅你了！”
　　看见男孩懦懦的很好欺负的样子，宁静瞬间恢复了孩子王的调性。男孩听她这样说，好像终于松了口气，傻傻地笑了。宁静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孩，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地说道：
　　“我叫宁静，就是很安静的意思……”
　　男孩对着她眨了眨眼，然后开心地说：
　　“我叫周平平，就是……就是很平安？不是不是……是……”

　　宁静因为穿的太少，又在雪地里“监督”周平平练习竖笛呆了太长时间，中午吃饭时没什么精神。宁静妈妈就给她煮了一杯鸡蛋甜酒喝下，叫她去睡会儿觉，等到了傍晚时，还不见她起来，宁静妈妈感觉奇怪，然后就发现她满脸通红，拿出体温计一量，居然烧到了39度5！宁静妈妈突然就慌了，赶紧和宁爸开车把她送到医院……

　　周妈妈正从便利店买完东西回来，就发现楼上的宁妈妈两口子抱着个小宁静慌慌张张出门，她无意间看了一眼，发现小宁静面色通红，闭着眼睛，心想大事不妙，孩子一定生了什么急症。回家后，她对着周爸爸把这件事说了，还嘱咐自己家两个宝贝儿子别到处乱跑，注意卫生。

　　宁静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被子、枕头都是白色的，还有一种怪怪的味道……啊，这是医院！宁静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打预防针、抽血可是她无法忘却的惨痛记忆。她看见床旁边有两把凳子，门外有人小声讲话的声音，她试着叫了一声妈妈。门开了，宁静爸妈和邻居的叔叔阿姨走了进来，宁静看见阿姨的左手背在后面，动来动去有些不自然，她疑惑地盯着那里，这时，阿姨终于忍不住了，拽出来一个小人儿
　　“好啦，你别躲了，妹妹看见你了！”
　　“是啊，平平，真的男子汉敢于直面过失，敢于承担责任……”周爸爸也在一边帮着腔，宁静看见周平平低着头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抽搐，宁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的不解，倒是周平平，突然看向她，目光坚毅地吓宁静一跳，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
　　“我不对！我不应该这么冷还和你在外面玩……害你生病……住院……这么严重……”
　　“要是……要是你变成了傻子……”
　　“我……我……我就……一直一直照顾你……给你做好吃的……吹笛子给你听……我……我……哇……”
　　周平平还没说完，终于开始嚎嚎大哭。宁静一脸懵逼，只听到“你变成了傻子……”，她看看自己的病号服，看了看嚎嚎大哭的周平平，嘴一撇，“哇——”的一声就跟着哭了起来。
　　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四位家长哭笑不得，各自哄起各自的娃。2003年的寒假，上海市某医院内，两个孩子的哭声惊动了一群值班护士，病房内乱作一团。

　　出院后才知道，周妈妈回家告诉了家人邻居家孩子生病的事，正在看百科全书的周平平就说，今天早上她还在雪地里和我一起玩儿啊，还听我吹笛子……周妈妈和周爸爸对视一眼，就打电话给宁妈妈，得知小宁静高烧后训斥了周平平一顿：“高烧很容易烧坏大脑，妹妹变成傻子了怎么办……”，周平平一听就不淡定了，看着儿子慌张的样子，作为小学教师的周妈妈认为这是个教会儿子有责任心，勇于承担的好机会，于是，便和周爸爸一起，怂恿儿子去医院“负荆请罪”……

　　宁静想起周平平来“探病”时泪流满面，又故作坚定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儿，对面的周平平以为宁静又在取笑他，越发感到窘迫。宁静夺过周平平的餐盘，娴熟地将剩下的牛排划成小块，嘴上还是不饶人地说：
　　“真是的，都看不下去了！”
　　窗外，华灯初上，穿着清凉的都市男女熙熙攘攘，天空一轮皎月，四周无云。宁静看着周平平，想：管他呢，喜欢就喜欢呗，明天……约他去游泳吧！离开学还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