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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涅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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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银装素裹。
大地换了新衣,放眼望去,一片雪白,看多了叫人眼睛疼。
好在这雪白大地上还有一抹红色身影,搭配此景,出其赏心悦目。
那人步伐轻盈,挽了个剑花。头顶梅花瓣被剑气一震纷纷落下,行云流水的动作下,好似起舞一般。
此时若有人在旁,只怕要道一句,剑舞真绝色,万花也失色。
任非舞的正兴起,却突然听得一人唤他:“阿非!”
不得不停下动作,任非兴致被扰有些不快的盯着来人。
虽然他此刻一盯毫无气势。
任非被沈墨泽一剑穿心,按理说应该被万蛊分食,魂飞魄散。可他却在这观潮阁再次醒来,占了一个名为秦非的青年身子。
醒来已是三十年后,他被世人妖魔化,说他一笛战三千,何其恐怖,又因其生来面庞俊秀。给了他个称号——玉面修罗。成了父母恐吓自家孩子的筹码,动不动就是“不听话玉面修罗抓你喂毒虫了!”
任非对此非常无奈,前世他不过是为母复仇,年少轻狂才闹了这一出。云丘仙都上下至多两千人,因为沈墨泽的救场,起码半数都活了下来。说他一笛战三千,实在是莫须有的。
其实任非重生后对这茫茫大陆倒恍惚起来。
报仇?已经死了那么多人,怒尚有恨莫谈。
回任家?任家被抄家,家仆远亲发配边疆,早已不复存在。
那么…做什么好?
就在这做什么好的思考中,任非得过且过的待在了观潮阁。五年过去,一番修炼下,资质本就上好的身体已经筑基后期,很快就到开光期了。
往日被迫装乖勤于修炼,今儿好不容易偷闲舞剑,却不成想又被这跟屁虫找到了!
为了不被找到,他还特地没去练功场。
“阿非!”见任非不搭理,清七又唤了一声。丝毫不惧任非不快。
任非占的这身子生的稚气,一双墨黑眼珠灵动好似仙鹿。眼下竟也有颗泪痣。前世面容俊秀翩翩公子,泪痣别添风情。
现世…
任非似乎也知叶非这张脸起不了威慑作用,只轻轻叹口气道:“什么事?”
清七特意找遍了整个观潮阁才找到任非忙道:“拉你看热闹啊!”一双眼睛亮起来:“阿非我跟你说,今天来了个好漂亮的师弟!”
任非只当他大惊小怪,收了剑别在腰间,懒懒道:“我没兴趣。”
清七早知任非会这样回答,得意一笑说出对他们这种小门小派弟子而言天大的八卦:“是叶家公子哦~”
果不其然,任非握剑手一顿。
叶辰?
前世任非父亲任江天未死之前,任家也是修仙世家。与叶家,李家,顾家并称四大家。
他自然也与几家小辈有来往,李家李全性格豪爽,顾家顾然温润谦和。他与二人相处极好。偏偏同叶家的叶辰像是八字不对,回回见面都要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
导致他对叶辰的印象只有四个字,小肚鸡肠。
对…就这四个字。如果细数其实还可以添上没有风度,枉为君子,不识好歹等等。
暂且不表。
此时的任非却满肚子问题,狐疑的:“叶家公子会来观潮阁?”
实在不怪任非如此怀疑,观潮阁小门小派确实会委屈了叶家。
清七张望了一下四周才神秘兮兮的低声说:“我听说啊,叶家被灭满门啦!”
此话一出,任非眼睛睁大,不可置信。
前世他父母虽死,可任家家丁远亲皆活的好好的,毕竟是四大家里的任家。尽管他杀了那么多人,任家人也只是被发配远些,再不得入长安。
任家尚如此,叶家又若何?
怎会有人能灭了叶家满门?!!
清七见任非一脸不信,忙准备说点什么加深自己言论的真实性,却听沉默许久的任非抬头一句。
“他在哪?带我去。”
※
被清七扯着袖子不情不愿走在观潮阁小径上的任非很郁闷,死去三十年,观潮阁五年。他对叶辰却还是前世的习惯——
有什么不明白就当面问呗,大不了打一架。
忘了自己现在顶着别人的脸,叶辰根本不认识他。就算他顶着自己的脸,云丘三千人中总有姓叶的,他杀了那么多人。难道本来就对他颇有微词的叶辰能对他有好脸色?
打起来?那算好的,可别同归于尽了!
想到这里,任非突然觉得顶着别人的脸也不错。至少不用再天天打架了,任他天性顽劣,也不喜如此。
因祸得福?
“啊!”任非正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的一声痛呼。
回神一看,是清七撞上梅花桩了,这才发觉已经到了练武场。
而他想见的叶辰找都不用找,人群中唯一白衣的便是。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起雪来,纯洁的花瓣与风纠缠,缓缓落下,悄无声息,融入大地。
叶辰和前世一样,白衣深蓝腰带,就跟任非喜欢红衣一般执拗。立于雪中而不隐,寒风中透着点孤傲。那张清冷的脸生的尤其好看,稍散的发丝被不甚在意的挽至耳后。
真要形容,就像上等的羊脂白玉,洁净雅正。
任非死去的三十年自然无知无觉,于他来说和叶辰不过五年未见,却有些恍若隔世。
“诶!就是他就是他!”这边清七捂着额头回过神来指着叶辰对任非嚷。太过激动导致整个练武场纷纷侧目,包括叶辰。
那双眼睛看过来跟带着冰似的,冻的人一抖。还没说话清七就被吓着,连忙躲到任非身后。
任非瞥眼他心下好笑,面上不动声色:“公子丰神俊朗,舍弟一时激动,无意冒犯。”
叶辰看了他好一会儿,移开目光云淡风轻:“无妨。”佩剑回鞘,转身离开。
任非一笑当作知晓,任他走了。
其他人见没什么事也只腹诽了清七几句,练功场又恢复了常态。
清七看叶辰走了这才从任非身后出来,幽幽的说:“阿非…我什么时候成你弟弟了…”
任非笑:“不然我去跟叶公子说我早起舞剑雪盲,一时认错,你不是我弟。然后你自己再去给人家道歉去?”
清七语塞,半天才纸老虎发威:“我凭什么给他道歉!”
“凭你无故指着人家大喊。”任非抬手弹了下清七额头:“不知礼数。”说完就自顾自走了。
清七捂着又一次受伤的额头嚎:“你明明知道我刚撞了梅花桩!”引得练武场众人又一次侧目,他几步追上任非。
任非笑:“活该。”
“阿非——!!”
两人就这么笑着闹着回了寝居。
他们这些尚在筑基期的弟子住在观潮阁外山,只有结丹期以上的修士才能进入内山。
观潮阁小门小派环境却很是让人喜欢,清晨至傍晚,一天十二时辰几乎都弥漫着雾气不消,好似仙境。山间傲松常青,平白添了些避尘之态。
沿着小径行一刻,松被梅代替时,便是二人居所。
这处小屋同练武场旁其他人的居所来比简陋了些,而且偏远。几乎没人愿意来,任非却乐得清静住在这里。
而清七,则是太过聒噪鲜少有好友,自顾自搬来和任非住。
清七这一来,清静不再。
任非郁闷之下也没狠心把人赶了,就这么样,二人同住了下来。
小屋外有一小院,一株桃花春日美极,桃花树旁一池,池水是山间活温泉引来,供人洗浴。
往里走,饭厅简单雅致,寝居两间。二人居住刚好。这曾让清七一度很开心,这样就没人打扰他和阿非说话了!
可清七小兄弟似乎是印堂发黑,诸事不顺。迎来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第三者。
也不怪任非和清七推开饭厅门见到端坐在桌边看书的叶辰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雪看多了瞎了。叶公子屈尊降贵光临寒舍,确实不是正常事。
在二人确定自己瞎没瞎中。
叶辰合上书看他们:“练武场旁住满了,暂时在这里借住一下。”
清七任非相视一眼。
清七似乎觉得叶辰这么漂亮的人待在任非身边很危险,立马道:“这里就两间屋,都住满了!”
叶辰闻言毫无反应,淡淡道:“其他地方也都满了。”
任非盯着叶辰面无表情的脸,想起叶家被灭满门的事,本来很想安慰他几句。
闻言却嘴角隐隐抽了下,自说自话,这个人一点都没变。转念一想,本就诸多疑问待这个人给他解答。练功场人多眼杂不便套话,正愁如何拉近关系呢,这厮却自己送上门来,岂不美哉?
盯着盯着任非开口:“睡我房间吧。”
此话一出清七睁大了眼,就连叶辰也好似顿了一下。
“阿非?!!!这怎么行?!!?”清七越想越不对,激动的抓着任非手又道:“阿非来和我睡!!”
其实这样安排才正常,叶辰与二人都不熟,任非和清七同住,空房叶辰独住刚好。
可偏偏…
清七这厮睡相极差,夜里必要翻来覆去,把任非当人形抱枕,八爪鱼似的缠着不放。任非挣扎开就被重新抱住,下床便被清七鬼哭狼嚎,嚎回床上。任非早在刚重生就体会过,实在是再不想来一次…
至于叶公子嘛…叶家不仅是修仙世家,同样也是书香世家。叶父叶母端的那是雅正知礼,想来叶辰睡相也会规矩。
不过…叶辰天生不喜同别人接触,和他睡怕是会别扭,任非压根不搭理清七看着叶辰又补一句:“屋里有躺椅,我睡那儿,你睡床。”
清七一听这话着了急喊他:“阿非!”
任非拂开他的手:“别闹。”
清七还打算继续说,却听叶辰一句:“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堵了清七所有话。
清七张着嘴在二人身上来回看了半晌,那叫一个委屈嫉妒,一跺脚气的直接跑了出去。
任非想拉住他,却没来得及,眼睁睁看着清七跑远了。喊了他几声也不应,大概是气极了。
心里叹气,追也不是,叶辰这么大一个人摆在这里。哪怕是待客之道,也不能丢下不管。
任非不忘安抚“客人”:“他小孩心性,你不必放在心上。”
叶辰点头。
戌时,暮色。清七才回来,也不理叶辰任非。三人同桌吃饭,安静的诡异,任非夹菜给清七,有意讨好也被无视之。
吃到中途,清七突然放下碗筷,转身就回了自己屋。任非眼看他没消气,也没再去哄。想来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清七闹着脾气,这边任非与叶辰也没什么兴致大快朵颐,三两口吃完也回了房。
要说任非的房间,那还真是相当文雅。
进门就见一扇雕花白玉屏风,雕的是岁寒三友,意君子高风亮节。屏风把屋子分为两部分,一边供歇息,一边做书房。
任非天生爱白玉,前世任家大到牌匾小到茶碗,通通随他意用着白玉。甚至有人称他白玉公子。现世他偶然奇遇,得了这白玉屏风,也是欣喜了许久。
除了屏风,白玉砚台,白玉花瓶…可谓繁多,心头爱。
常人进他房间无一不被他这爱白玉入魔震慑,叶辰也不例外,明显顿了一下。
任非笑:“叶公子早些休息吧。”
他歇的向来早,天性懒散,若是歇晚了第二天就会赖床起不来。这时已有困意,说完便按开始时说的那样走向躺椅。
却不成想叶辰拉住他:“你睡床吧。”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任非却一愣,叶辰这么温柔他可是头一次见。毕竟他们前世水火不容。清冷的声音挠人心口,好听的紧。
愣完了任非扬起嘴角,前世落下的病又发作,折腾叶辰是他的乐趣。
藏好眼底的笑意,他回头看着叶辰故作为难道:“这怎么行…说好你睡床的。”
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一紧,任非接着说:“那不如我们一起睡吧?”
按叶辰的性格这个时候应该会冷冷的说他不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吧?
哈,他就是喜欢看那个表情。
果不其然,叶辰闻言皱了皱眉。
可说出的话却让任非差点咬了自己舌头,他说:“好。”
什么?
好?
好??!!!!
任非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叶辰放开他的手走向了床,有点怀疑叶辰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不然怎么会答应和他同床?!
可无论受没受刺激,人家都答应了。
任非震惊之余也不好表现的太扭捏,想来这位叶家公子睡相也不会太差,便也走了过去。
昏黄烛火下,看到的画面又让他愣住了。
叶辰坐在床边,骨节分明细长白皙的手拉下发带,不急不缓解开腰带,覆上衣襟,向外拉开。
衣襟袖口腰带都是深蓝折枝茶花纹,那双手以此为背景真是好看的不行。
然后…
白衣滑下肩头,轻轻落在被禄上。
墨发披散的样子让那张清冷的脸柔和了一些,褒衣衣襟有些散开,露出好看的锁骨。
这个人…
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叶辰抬眸淡淡道:“看够了吗?”
任非旧习难改,笑眯眯的答:“没够。”
刚答完一阵风过——烛火熄了。
叶辰翻身上榻,闭眼歇息。
黑暗中任非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是叶辰熄了烛火。
啊,能不能再小气点?
看两眼又不会掉块肉。
腹诽归腹诽,任非还是脱了外衫躺了上去。
是夜,月牙爬上天空。
二人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来,说是聊…其实只是任非问,叶辰答。
好比:“叶公子初来观潮阁还习惯?”
叶辰答他:“还好。”
任非问:“叶公子已结丹为何不去内山?”
叶辰答:“资历尚浅,根基不稳。历练。”
……
诸如此类,任非不由郁闷,本想聊天缓和关系好套话,哪知道叶辰和前世并无二致。
知礼却冷漠,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最基础的客气,点到为止。
气氛凝固结冰,房里静悄悄的。
突然,叶辰开口:“那块玉佩是你的吗?”
任非一顿,才明白叶辰说的是腰间挂着的白玉玉佩。
这玉是白英留给他的。
雕的是并蒂莲,莲开并蒂,相偎相生。这一看就是定情信物之类的东西,母亲给儿子,那必是重要的,美名其曰,传家宝。
就是那种一生只能给一个人的宝贝。
任非笑过白英,九黎族长怎的还如此矫情?
于修仙之人来说,平民不过几十年寿命,感情淡薄许多。儿女情长也只在遇到修为相差不多的道侣时才会滋生一点点。很多方面来说,修仙之人无情,是没说错的。
而今,任非重生后得知任家家仆被发配边疆,曾去看望过。那些家仆和任非关系都不错,这个小少爷他们是看着从小长大的,白英又对他们极好。几人都觉得任非该多杀几个仙都狗!几天相处,任非见几人活的尚好打算离去时,那几人给他了这个玉佩。听说是抄家时,几人偷偷从任非房里拿出来的。
再见母亲给的“传家宝”,任非只觉得庆幸。白英留了东西给他,哪怕睹物思人也好,有个念想,总是好的。
可现在,叶辰为什么突然问起?叶公子平日最是冷漠凉薄,和他任非的没心没肺不相上下,怎会突然对一块玉佩感兴趣?
若说是见过前世任非佩戴那更不可能了,他压根儿没带过。传家之宝,要是有个磕磕碰碰,白英非得气的罚他下农村喂猪去。所以这块玉一直放在任非房里除了几个仆人和白英,再没有人见过。
重生后一天闲暇睹物思人时。任非发觉这玉佩竟是难得的灵玉,会吸收储存天地灵气。戴在身上有益修为,所以便天天佩戴。前世鲜少人见过玉佩更是给他行了方便,没人会知道他就是那个玉面修罗任非。
偏偏…叶辰提起这玉佩,任非还不清楚原因。
总不能说是叶辰也和他一样是个喜欢白玉的吧?
所谓做贼心虚,尽管任非知道叶辰不可能知道他是谁,也还是有些紧张。半晌没说话。
叶辰也不再问。
任非转身面对着叶辰,他夜视极差几乎一到晚上就是个瞎,这时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他问:“叶辰,你为什么来观潮阁?”
话出,死寂。
半晌,叶辰道:“因为无处可去。”
和任非想的一样,叶家被灭满门,这时愿意收留叶辰的,也只有观潮阁这等小门小派了。
黑暗中任非看着叶辰那张没有波澜的脸,突然心口一疼,是丧母之痛的共鸣。他比谁都明白,一夕之间失去所爱的感觉。同病相怜最是让人珍惜。
任非轻声:“玉是我的。”
虽然不知道叶辰想干嘛,不过随便他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当日行一善,有没有危险什么的再说吧,这一刻,只是这一刻,很想安慰叶辰。
这么想着,任非渐渐睡着了。
窗外鹅毛大雪,悄无声息。